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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實在太過荒謬,尹以理站在原地,遲遲沒有上前。

不禁冷冷一笑,沒有一點溫度。

秦蒔,你選男人眼光怎麽又這麽差。

兩人僵持不下,尹以理終於上前打斷糾正:“時間的時再加一個草字頭。”

這話一出,兩人都安靜了。

沈默了一會兒,等工作人員輸入後,再沒有別的問題。

最終還是尹以理趁著章老師尷尬的空隙順手交的費,一邊繳費,一邊平靜地開口。

“秦蒔的蒔是蒔花的蒔,他父親讀過一本《蒔花集》,這裏的蒔代表著精心培育耐心對待,所以取名這個蒔,希望秦蒔茁壯成長,把她當花一樣精心栽培。”

語氣認真,非常流暢,音量不大,像是在自己覆述,語調似有陷入回憶的憂傷感。

章老師卻覺得尹以理是在嘲笑他的無知,被商人科普,自覺得矮一頭,氣不過,不想被比下去,於是腦子一熱,對工作護士說:“麻煩您把王嵐女士——嵐氣的嵐——需要交的費用給我調出來。”

說完後,不經意外露了炫耀,瞪了回去,自以為搞定丈母娘,拿下了一局。

護士說:“已經交過了。”

章老師當然不能被尹以理比過去了,想都沒想,打賭眼紅後加碼似的,痛快一說:“我們不要這個錢,我們自己知道付。”

護士盯著電腦,沒什麽情緒:“那這周就是醫保報下來後5000。”

5000!

老師眼睛都直了,手先是停在口袋裏,然後立即本能地把掏到一半的手機狠狠按了下去。

他入職2年,初級教師,不是班主任,上個月學校買了社保後發下來的基礎工資是4300。

到底什麽病,住個院就要這麽多!

尹以理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如何行動。

對方直接不動了,裝著沒聽見,楞在原地。

而護士皺眉不耐煩催促,尹以理這才救命恩人似的,輕笑一聲,替他說出心裏話:“抱歉,還是從尹先生存的賬戶裏扣吧,不重新繳了。”

那聲輕笑要是做語文閱讀理解,起碼是個6分題。

但最明顯的還是對於勝利後的喜悅。

看著相親對象這樣,尹以理勾了勾唇,故意解釋了一番,語氣漫不經心。

他先是自我介紹:“我也和秦蒔相過親,但是她把我拒絕了,後來才和你相親。”

“王姨是嚴重尿毒癥患者,每周基本的透析要三次,住院費,大大小小的儀器檢查,額外治療,後期如果找到腎源的手術費……雖然國家醫保力度很大——但每周幾千應該是少不了了。”

尹以理又嘆口氣:“我也才知道她母親的情況,幸好你替我頂替上了,不然婚後就是我要承擔巨額治療費。”

此時,老師無視了尹以理的陰陽怪氣,已無心雄競。

尹以理的話一字一字滲進他的心裏,讓他全身發麻。

倒不是在想這個病有多可怕,而是腦回路一偏,在思考和秦蒔的相處。

從介紹人到秦蒔,王嵐,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他王嵐生病了,還是這麽嚴重的病。

他恍然大悟——他們這是合起夥來騙他,把他往死裏整。

*

秦蒔加了速,兩瓶葡萄糖很快輸完,燒好不容易退了後頭仍然有些昏,但她沒管了,一直在意著手機工作群裏頻頻發來的消息。

現場布置已經好了,領導又馬不停蹄借此發了新的任務,一刻都不停。

大家都回公司幹自己的工作,只有秦蒔還停留在原地,她有些慌。

但來不及焦慮,她把沒喝完的粥扔進了垃圾桶,先去母親病房把飯做了,剛把菜拿出來,尹以理給她打了電話,她說在王嵐這邊,不久,尹以理和章老師都來了。

尹以理神色如常,但章老師的臉明顯黑了。

秦蒔不明所以,但王嵐忽略了尹以理,看到老師這麽關心秦蒔非常高興,主動讓他走近。

挺了一口氣,王嵐讓秦蒔把她扶起來,拉著章老師的手,展現出來最精神的面貌,對他表示熱情的感謝,感謝他對秦蒔的重視和照顧。

還連連用手拱了拱秦蒔,大概怕她這次又抽風拒絕人,主動邀約章老師:“過幾天來家裏吃飯,秦蒔別的不行,但很賢惠,嘗嘗她的手藝!”

過幾天公司領導讓她參加應酬,沒時間,但秦蒔還是沒有打母親的臉,附和點頭。

女方請男方上門吃飯,還是親自下廚的那種,重視程度別提多大了。

但章老師卻沒有王嵐想象的那樣高興,一直欲言又止,沈默不語,觀察著四周。

握他的手已經瘦成皮包骨,王嵐氣色很差,頭發也掉了不少,一看就是飽受病情摧殘的模樣。

越觀察,越能側面印證尹以理剛才說的所有。

想到這裏,他把手迫不及待地抽了出來,對邀約不表態,面上還維持著一點體面,陰沈著臉:“阿姨,我找秦蒔單獨聊聊。”

兩人出去之前,秦蒔腰被王嵐掐了一把,並且瘋狂遞著眼色,警告秦蒔不要亂說話,把握機會。

秦蒔輕輕摸了摸腰,心裏再多怨言也不敢宣洩。

走廊很吵鬧,小孩的哭叫大人歇斯底裏的爭執成了兩人對話的背景音樂。

對方選了走廊的角落,音量不變,陳述:“你媽是尿毒癥。”

不明白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他又是怎麽知道的,秦蒔警惕盯著他,但最後還是承認。

得到證實之後,老師絕望撇嘴,不覺誇張的翻了一個白眼,面相有些猙獰,瞪著秦蒔,怪她的欺騙。

“秦蒔,你沒必要吧,我相親之前根本不知道你媽是這個情況,”說話逐漸有些結巴,似乎覺得很魔幻,“這這這,這簡直是個無底洞嘛!流水一般的錢往裏進,到最後只可能人財兩空!”

對方幾分鐘前還被王嵐熱情對待,卻在不久之後對待王嵐就像對待商品一樣,說話點評如此刻薄,一點也不像個自持清高的君子。

秦蒔咬了咬唇,被掐住的指甲泛白。

老師絲毫不在意,繼續表達著自己的觀點,幅度越來越大,音量也漸漸提高,像是在表演詩朗誦。

“我可是有編制的,吃國家飯的,我我前途大好,要不是看你長得湊合性情溫順適合婚後做個賢內助,誰稀罕大熱天來關心你的病!”

“還有你那個學歷,我都懶得說,但凡高中的時候努力一點,有點遠見,也不會放棄師範專業,來學個一無是處的管理,現在工作整天忙這忙那的,處處看人臉色,錢就那麽一點點,有我學校給的福利多嗎?”

“居然還想騙我,婚後和你一起贍養你母親,把我的存款全搭進去,你有沒有搞錯,簡直不可理喻!”

論述完畢,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回過神一看,秦蒔嘴唇發白,臉上不正常的紅很明顯,像是被烤了一般,但神情卻異常冷靜。

她沈默不笑的時候,完全就是個女殺手的高冷模樣。

微微昂頭,挺直了,笑了。

兩者一對比,也不知道是誰讀的聖賢書多一點。

“不好意思啊,沒告訴你不是想騙你——是你還不夠格。”

輕飄飄說出這句話,卻足夠讓對方剛剛激情演講一大段成為笑話。

因為秦蒔在告訴他:你這麽在意地輸出,可是我卻一點都沒把你放在眼裏。

“我不想和你吵,從見面時你的裝模裝樣我就早就對你沒興趣了,我只是在等機會禮貌拒絕你而已,畢竟我受過教育比你多——”

秦蒔大笑兩聲,深深觸痛著對方的心臟。

“因為我是研究生。”

“老師越來越難考,現在只要研究生了,你年齡大,不偷著慶幸趕上了時代紅利末流,傍上了為你托舉的父母,居然還在這沾沾自喜,我真是為你感到羞恥。”

“A lack of education。”(缺乏教育)

在眾多中文中,突然冒出一句標準的英文,即使非常簡單,但打的對方措手不及,不可避免的要去思考這句話的意思,憤怒的氣焰只好被迫冷了下來,簡直是絕殺

相親對象又急又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呼吸突然有些不暢,秦蒔微微靠著墻,臉色也有些不好,只能用手勢讓對方滾。

她的吵架能力一直很好,但一般不外露自己刻薄的模樣,這樣會使她精心營造的樂觀友好人設掉馬。

今天這個剛好撞槍口上了,罵她媽媽不說,還貶低她學歷,但凡是個碩士貶低她就默默傷心了,這個偏偏還不如她,當然生氣了。

上次這麽外露還是在大三保研名單公示之後,曾經只是含沙射影的舍友終於嫉妒地當面嘲諷她,抱團包圍著她,一人一句唾沫。

因為對方都不如她,而且快畢業了,秦蒔沒有忍氣吞聲,重重砸了一本書在桌上,讓所有人閉嘴。

然後,語氣依然非常平靜,像踩死一只螻蟻。

“看看你們醜陋樣子,我都不知道有什麽好酸的,就這個破學校的保研,老娘我還不要呢,我會考到更好的學校——名額讓給你們啊,一群蠢貨。”

只是同樣,兩次爽快罵完後,內心從來沒有贏得勝利的快感,只有一片空虛的內耗,以及無故地不停回憶覆盤,甚至會有些懊惱,再沒心情幹別的事。

但她來不及放空,而是深呼吸幾口,一個人走進了病房。

王嵐看到她一個人來,皺眉,張口就問她章老師去哪了。

沒告訴王嵐他對她的貶低,秦蒔淡淡笑了笑:“我和他說清楚了,我不喜歡他,不能讓他誤會吧,然後他就走了。”

這麽一聽,王嵐急了,眼神一變,非常焦躁,一把扣下秦蒔的菜,聲音刺耳,呵斥著命令她:“現在就打電話!去把他哄回來!”

“媽——”秦蒔本來就沒有平覆的心情現在波動更大了,顧不上頭暈,眼眶不由得紅了,“他本來也不喜歡我,他也沒有多好,幹嘛非要這樣呢,反正我不……”

“啪——”

一巴掌扇了過來,絲毫不客氣。

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躲,秦蒔的臉上瞬間像炸開了一團火,火辣辣的劇痛。

此時她大腦一片空白,四周嘈雜的吵鬧聲此刻卻突然隔了一層膜似的,模糊又遙遠。

她捂著臉,滿心的委屈,剛剛到現在情緒轉變太大,此時傷心如決堤的洪水,眼眶瞬間濕潤。

緊緊咬著唇,努力不讓淚水掉落下來,此刻內心的情緒洶湧,淚眼朦朧中,秦蒔感受到有人在盯著她。

下意識回頭,卻發現,尹以理不知是什麽時候來的,此時就在門口盯著她。

表面波瀾不驚,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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