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觀恩寵卻憂天機(一)

關燈
觀恩寵卻憂天機(一)

所謂的“領罰”並未有後續,祝隸稷是個有病的,知微早就習慣他喜怒無常。她低頭退出殿外,冷風撲面,右手腕的舊傷與指尖新創一同灼燒般疼痛。

偏殿內,少央取來傷藥,正為知微細致包紮。

“主子何苦跟那死物較勁,”少央看著那紫中含紅的夾傷,不由一陣心疼,“瞧瞧這傷的。”

“少央邊包紮邊低語,動作輕緩:“陛下今日心情不差,您就算沒將螃蟹剝完,也未必真會追究。”

知微不動聲色,任她動作,打斷了少央的話。

“今日陛下的參湯,可送進去了?”

“奴婢親眼看著陛下喝盡的,平公公接的手,錯不了。”少央處理好傷口,擡頭覷她臉色,“主子近日總問這個,可是湯裏……”

“沒事。”知微抽回手,“不過是分內事,問一句罷了。”

知微轉身望向庭中飛雪,碎雪沾睫,化開一點濕涼。知微吐氣呼氣,像是嘆息般,眉宇間細微的褶皺平覆了些。

“只是覺得,這雪下得沒個盡頭。”知微敲了敲窗。

窗外的雪確實沒有停的意思,一點點地壓下來,連行宮院子的空地,也已積了厚厚一層慘白。

——

祝晟立於冰雪之中,手持長劍,一招一式,淩厲專註,竟似全然不知疲倦。

萬祁抱臂立於廊下,看著場中身影,微微頷首。

“殿下近來,進步頗大。”江覃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他不知何時也來了,手中還攏著個暖爐。

萬祁未回頭,只道:“江大人也來了。”

萬祁與江覃,一個是祝晟的武師,一個是祝晟的文傅,都奉祝隸稷之名栽培太子,眼下二人並肩而立,目光落在場中那道執著的身影上。

又是小半個時辰,雪光映著劍刃,祝晟額角沁出的熱氣凝成白霧,眼瞧著上氣不接下氣,卻仍不肯停。江覃看得眉心緊湊,一旁的萬祁卻只淡淡道:“由他去。”

“身體行不行,自己還不知道嗎。”

“我只是有些憂心殿下。”

“自皇後逝去,殿下似變了個人,”江覃輕嘆一聲,憂色難掩,“這般逼迫自己,恐非長久之道。”

萬祁不以為然:“少年人,經此變故,若能化悲憤為砥礪,未嘗不是幸事。”

“堅毅心性,不正是皇上所期?”

江覃默然。

片刻,江覃轉而道:“李明鏡將軍駐守邊境已有多年,陛下念及他的年紀,下了遣他回來的旨意,算來已在路上了,萬大人與李將軍曾一並在蜀郡為朝廷效力,如今他回來,萬將軍可要同我一並前去拜訪?”

“若是將軍沒有準備的話,江某手中,恰有一份‘薄禮’,可以為您排憂……”

“江大人,”萬祁側首,眼神銳利,“你我各司其職。拜訪舊將之事,去與不去是我的私事,現在這般,是否有些代俎越庖了?”

江覃聞言,笑了笑,面色不變:“只是一個提議罷了。”

“將軍念著舊情,總歸要拜訪不是嗎。”

萬祁不再言語,目光仍落在雪中練劍的祝晟身上。場中祝晟一套劍法使完,收勢時氣息已見紊亂。

萬祁拋過汗巾,少年接過時指尖都在發顫。

“明日加練半個時辰。”萬祁語氣不容置疑,“既要替陛下分憂,若這點苦都吃不得,趁早歇了心思。”

祝晟抿緊唇,只重重點頭。

——

雪愈發緊了,時間已悄然滑向年末,祝隸稷攜太子一同祭祖,不做多停留,很快便結束了。

知微和往常一樣站在祝隸稷侍候宮人的位置,見祝晟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神態肅穆。臨去前,祝晟擡眼望向祖宗牌位,似有什麽想說,卻終究只是閉了閉眼,緩緩垂下視線。

知微遠遠和祝晟對視,祝晟眼睛彎著,眼底卻是冷的。

祝晟惹得她一時心口悶得發緊,她在心中暗自對照,祝晟好像什麽變了,可又有什麽沒變。

知微不得而知,只新年伊始,知微肩上又多了項差事——每日為漪蘭殿的劉美人送調養藥膳。

人越大,便越對獨自存活於世間感到恐懼,哪怕是權勢滔天的皇帝也毫不例外,許是年紀上來了,身體也不如前,祝隸稷對於血脈之事看得越發的重。

開春裏,祝華誕下一對龍鳳胎,很是惹人喜愛,而祝隸稷身為皇帝卻是血脈稀薄,眼下他後宮中的人雖在逐漸變多,除劉美人外卻幾乎全是擺設,少得恩寵,只劉美人素來體弱,始終未有孕訊。

祝隸稷到底心急,便命太醫署輪番診治,又暗令欽天監推演天象,不僅親自過問方子,甚至早早催著尚衣局備起嬰孩衣裳。

知微指尖纏著紗布捧藥膳時,曾聽見他對劉美人低笑,說男孩女孩都好,只要是劉美人生下的孩子,他定會極致寵愛。

彼時劉美人正撚起一塊紅豆糕,聞言嬌嗔:“陛下就知惦記孩子,臣妾都快被藥苦死了。”

“苦也要喝,”祝隸稷捏劉美人鼻尖,看她狡猾的鳳眼,“朕覺得生個女兒也好,長得像你,乖巧可愛,若是她要星星,朕絕不舍得摘下月亮。”

帝妃二人便這般相視而笑。知微時常侍候在側,像其他宮人一般,只安靜地在一旁香爐中添香,眉眼低垂,不動聲色。

一直到後來的很多年,知微遠在天北的冬夜裏,仍會想起祝隸稷凝望劉美人時,那般熾熱又珍重的目光,她只在早年間,祝隸稷看向程玊芝的眼神中瞧見過幾分。

可那更多的是敬重,至於那份多出的熾熱,知微不曾探尋,一生也從未遇著。

彼時她以為,是劉美人的溫婉,肖程玊芝,又多了幾分靈動,這才讓習慣孤身的帝王得了陪伴,動了真心。

歷史中無數的帝王也是如此,他們愛上人,愛上的更是時機。

至於有多“愛”,這不是知微甚至是任何人能夠評估到的。

帝王擁有的太多,金錢、權力、疆域……這些與生俱來的一切在他們眼中太過尋常,就像他們不會覺得人參珍貴,不過是拿來叼咬的須根。正是因此,那些在他人眼中等同於愛情的一切奇寶才未必代表著真心。

人出場的順序很重要,祝隸稷到了眾叛親離的年紀,能抓在手裏的既多又少,有年輕的肌膚願意貼近,潔凈的靈魂能夠相觸,哪怕是在黑暗中行走久了的游人,也會想要留下那一抹花火。

劉美人便是這樣的存在。她像一束初春的光,溫和中又帶著自己的脾性,照進祝隸稷日漸冷寂的宮帷。

如此也好,知微照常過著自己的日子,送藥膳、添香,日覆一日如檐下滴水,只臨近夏天的時候,她撞破了件意外。

那日陽光艷麗,她一扇扇推窗,散去殿中暖香,卻瞧見養心殿庭院中,劉美人正捏著一塊糕點,小口吃著。

自由出入養心殿是皇帝給的恩典,劉美人來得多了,宮人也已習慣,只美人吃食,實在賞心悅目,知微眼神微凝,靜靜看著。

不多時,卻見劉美人放下糕點,秀眉蹙起,扶著宮女的手快步往殿內走來,面頰頸側竟起了些微紅疹。

“陛下!”劉美人聲音帶著哭腔,徑直撲到祝隸稷身邊,也不顧他手上的奏折,直直坐到他腿上,纖手勾著他的脖頸晃了晃,“您要為臣妾做主!萬貴妃送來的糕點定有問題,我剛吃了一小口,可您看我的臉……”

劉美人抽噎著,指尖顫抖地指向紅疹蔓延處。

“愛妃這是怎麽了。”祝隸稷扶住劉美人的腰安撫,吩咐平海去請太醫,又叫知微上前探看情況。

知微上前仔細看了看劉美人手臂上的紅點,又看了看剩下的部分糕點,心中頓時明了。

劉美人吃不得紅豆,可那糕點裏添加了紅豆,量雖少,還是讓劉美人身體起了反應。

知微越看那碟紅豆糕越眼熟,恍然想起那碟紅豆糕是昨日她親眼見萬珍兒用剩下的,後來劉美人來請安,她隨手賞給了她,不曾想她真的會吃。

依萬珍兒那般性子,若真要對誰下手,絕不會用這般迂回的方式。大概是真沒關心過劉美人的事情,萬珍兒連她的忌口都不知道。

這才被人鉆了空子。

只這劉美人,也是知曉自己碰不得紅豆的,眼下在借題發揮罷了。

至於為何……

祝隸稷眸色深沈,顯然也看透了這拙劣把戲,卻並未點破,反而攬著劉美人,語氣寵溺。

“愛妃受委屈了。”祝隸稷親自要來舒緩的藥膏,小心為她塗抹,“朕心疼得很。”

塗完藥,他又叫知微陪著劉美人去庫房挑幾樣合眼的東西,說是壓驚,閉口不提萬珍兒之事。

劉美人還在撒嬌:“陛下可得替臣妾做主……”

“那是自然,”祝隸稷撫她發頂,“先聽話,朕庫裏有批南洋進貢的珍珠,去挑些磨粉敷臉。”

劉美人這才從祝隸稷懷中擡起頭,眼中淚光未散卻隱隱有了藏不住的笑意。

“那臣妾要全部取走。”劉美人道。

“愛妃隨意。”祝隸稷捏了捏她的臉。

劉美人終於起身,知微預備領著她前去庫房,退下前,她不經意掠過禦案,卻瞥見一份攤開的奏折,墨跡猶新。

上邊八個大字顯眼——“結交朝臣,心懷叵測。”

內容竟是彈劾金吾衛李臺,落款人是江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