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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心計幾多拉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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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心計幾多拉扯(二)

幾日後,聖駕繼續行進。

知微傷未好全,改沈默地跟在祝隸稷的馬車旁,有時祝隸稷喚她上車,她也多是低眉順眼,透著股沈沈的暮氣。

她不再多看沿途風景,不再對任何事流露好奇,甚至連祝隸稷偶爾投來的、帶著審視與莫名不悅的目光,她也只是更深的低下頭,仿佛一尊雕工精致卻毫無生氣的木偶。

從前在祝晟的車駕上還能說笑,如今倒是沈默至極。祝隸稷瞟過知微垂著的頭顱,盤著手上的紅木,心冷冷道。

出了蜀郡,便到了湘南。

聽聞湘南南山上有一寺廟極其靈驗,祝隸稷便停了巡視,脫離大部隊,只帶上知微與平海一眾宮人前去拜廟。

灰雲壓陣,遮蔽住艷陽,知微擡頭朝天上望,有蜻蜓低飛,怕是將雨之兆。

只也不知這雨有多大,知微跟在祝隸稷的車駕後,心道到底是不同於新帝初登,眼下國泰民安,形勢一片大好,祝隸稷都有了心情四處游玩。

知微一面想著,一面有雨珠滴在她身,星星點點的,砸在衣上,倒像是巧奪天工的碎花。

雨,越下越大。

夏天的雨本就來得急促,南方又是多雨之地,雷聲大作,風馳雨驟,帶來泥石流陣陣。山路難行,車駕只好停下,匆匆找了戶廢棄的茅屋暫歇。

雖是暫歇,平海仍是覺得不妥,怕驟雨難停釀成大禍,朝祝隸稷請示後支起傘,帶著幾個侍從下山,尋找援兵去了。

其餘的宮人守在茅屋的院子,知微跟著祝隸稷到了裏間,身上沾了滿身泥濘,濕漉漉的衣服緊貼著肌膚,鞋子裏每踩一步都發出“咕嘰”的水聲,令她好生難受。

眼下祝隸稷坐在正廳合眼小憩,不需要人伺候,知微在隨身的包裹中抽了件幹凈的素衣,隨意找了間屋,打算換件衣裳。

裏室無門,只懸著一塊破舊不堪的布簾。知微背對簾子,解開濕衣的系帶。外衫滑落,露出僅著藕色肚兜的背脊,知微垂下眼,細致而緩慢地用小帕擦拭身體。

正欲拿起帶來的幹凈中衣,布簾猛地被人掀開。

“我餓了。”祝隸稷捂住小腹,就站在破布簾子下,身形將門口堵了大半。

外頭天色晦暗,屋裏更是昏暗不明,可他那雙眼睛,卻精準地釘在知微裸露的背脊上,刮過知微微微顫抖的肩胛,掠過那一道道或深或淺、新舊交疊的傷痕。

雷聲在遠山滾動,悶沈沈的。祝隸稷眼睫稍怔,喉結動了動,被發悶的雨夏烘著了耳。

“朕說朕餓了。”祝隸稷很快回過神,背過身別過眼,聲音沒什麽起伏,“有什麽吃的?”

知微定定瞧著祝隸稷耳朵的潮紅。

“陛下稍等,”她終是接過祝隸稷的話,披上幹爽的素衣,利落的系上帶結,她撈起過落在地上的濕漉外衫,語氣比祝隸稷還要平淡,“奴婢馬上便好。”

祝隸稷環著手走到了屋外。

檐下,蜘蛛拉網,雨滴遭到截停,淌在光滑網面。

知微很快穿整完畢,掀簾出來,發梢還滴著水。她擡眼,與祝隸稷對上視線。

“看到了?”她走近問,臉上沒什麽表情。

祝隸稷側過臉,下頜線繃得有些緊:“什麽?”

知微又盯著他瞧了兩秒,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點什麽,最終只是撇開眼笑了笑:“沒什麽,竈臺在哪兒。”

“找竈臺做什麽?”祝隸稷蹙眉。

“做飯。”

知微視線往下,瞥過祝隸稷之前還捂著小腹的手:“陛下不是餓了嗎?”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一個沒門的小室,裏面已經被荒廢了很久,灰塵滿布。知微撚起一塊抹布,開始打掃竈臺,動作熟練而迅速,好像與生俱來便是為做這事。

祝隸稷抱臂靠在門框上,默然看著那抹瘦削的身影忙碌。

待竈臺露出原本的木色,知微直起腰,喘了口氣,額角滲出細汗。她轉頭看向祝隸稷:“煩請皇上叫人拿起鍋鏟。”

祝隸稷挑眉。

知微隨即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的傷痕還清晰可見。

“奴婢手笨,使不上勁,怕糟蹋了糧食,也怕燙著了陛下。”知微學著祝隸稷淡淡道。

祝隸稷沒說什麽,竟沒有叫下人,自己接過那柄沈甸甸的鐵鏟。

觸手冰涼油膩,祝隸稷忍不住“嘖”出聲。

“先添水,火要燒得旺些,等水開了再倒掉,這便算洗過鍋了。”知微在一旁指揮,聲音懶懶的。

其實祝隸稷壓根沒有生火的必要,雨勢雖大,但車駕上還備有些幹果冷食,倒是也能填飽肚子。

只當是皇帝想吃口熱乎的吧,知微取了些米,繼續指揮祝隸稷。

火仍然不夠烈,祝隸稷屈下身,笨拙地添柴。畢竟是少爺出身,沒經驗,火星幾次濺到他的手背上,好在他皮厚,沒吭聲,僅皺了皺眉。

火舌舔著鍋底,祝隸稷靠在竈臺邊,看著水漸漸泛起細密的氣泡。他素來處理朝政時雷厲風行,此刻卻像個初學功課的孩童,眼神專註地盯著鍋裏的動靜,連知微叫下米的聲都沒聽著。

“水開了,下米。”知微加了些音量,祝隸稷這才撕開袋口,米粒嘩啦啦倒進鍋裏,激起的水迸濺起來,再次燙著他手。

“慢些,又不是在打仗。”實在是看不過眼,知微扁了扁嘴,“看著米粒在水裏滾,從生硬到飽滿,從分離到黏稠,很快便好了。”

祝隸稷點頭,鍋勺不重,在他手中卻顯得格外沈重,起初攪動時力道沒個準頭,米粒總粘在勺底,他只能一點點將粘住的米粒刮下來,後來動作漸漸慢了些,竟也找到了竅門,手腕只需輕輕轉動,木勺貼著鍋壁畫圈,米粒自會在沸水中翻滾,漸漸變得飽滿。

水汽氤氳中,祝隸稷看著白粥漸漸變得濃稠,一股淡淡的米香飄了出來。他忽然停下攪動的動作,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平時柔和些:“原來煮碗粥,要這麽多講究。”

“不過這鍋粥,你花了心思它就會給你反應,是好是壞,立竿見影。”倒是比朝政有趣。”祝隸稷道。

“嗯。”知微終於低低應了一聲,聲音在竈火的劈啪聲中顯得有些模糊,“一直是有趣至極的事。”

只可惜……知微動了動手,垂下眼來,她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添著柴。

白粥咕嘟冒泡,熱粥出鍋,祝隸稷甚至主動舀了一勺,遞到知微面前:“你嘗嘗,看行不行。”

知微接過勺子,吹了吹才嘗了一口,米粒軟糯,粥水濃稠,竟比她預想中好太多。她點了點頭:“陛下有天賦,第一次煮就能成這樣。”

祝隸稷聞言,嘴角又揚起些弧度,倒是像個受到誇讚的孩子般紅了臉,露出些不屬於帝王的喜悅來。

知微看著他眼底難得的松弛,也難得發自內心的笑了笑。

祝隸稷將粥盛進粗瓷碗裏,竟讓人把在外守衛的侍衛叫進來:“都過來嘗嘗,朕煮的粥。”

侍衛們受寵若驚,捧著碗,面面相覷。

“喝啊。”祝隸稷催促道。

小口啜過,宮人們眼神飄忽,無人敢先開口。

祝隸稷見狀,自己舀了一勺,剛入口,眉頭就皺緊了。

方才光顧著看米粒的狀態,竟沒註意米芯還有些夾生。

“夾生。”他放下碗,臉色倏地沈下。

帝王惱怒了,宮人皆以為是自己的錯,一一跪下來,低眉忐忑。只知微知道祝隸稷是在生他的氣,恨自己做的還不夠好。

可世上有什麽事是一回便足以完美的呢,若是有這樣的存在,哪還需要人的努力。

知微用左手費力地端起水瓢,往鍋裏添了半瓢水:“再煮煮便是。”

動作遲滯,水瓢傾斜,眼看要拿不穩。祝隸稷幾乎是下意識伸手,穩穩托住瓢底。

兩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

“雨好像小些了,奴婢去看看。”知微縮回手,轉身就往門口走。

祝隸稷的手頓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那一瞬的微涼與柔軟。他看著知微的背影,沒說話。

雨聲漸歇,檐下水滴斷斷續續。知微站在檐下,望著遠處洗凈的山色,不知在想些什麽。

祝隸稷從廚房裏出來,站到她身旁。

他擡頭望向天空:“停得倒是快。”

“是老天懂眼色,為天子行方便了。”知微回頭看他,“還是我們沾了陛下的福氣。”

祝隸稷極輕地笑了一下,沒接話。

——

雨停後,一行人繼續往山上的寺廟走。

寺廟不大,香火卻很旺。祝隸稷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祈的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知微站在一旁發呆,直到祝隸稷起身,走到她身邊。

“沒什麽想求的?”祝隸稷撣了撣衣擺。

“啊?”知微回過神來,下意識搖頭,“陛下所求,便是奴婢所願。”

“巧言令色。”

聞言,祝隸稷輕哼,卻伸手拉過她手腕,將她帶到簽筒前:“既來了,求一卦。”

“奴婢無所求。”

“無所求便求個隨便。”祝隸稷不容拒絕,塞簽筒進她左手。

知微無奈,只好隨他一起。

她閉上眼睛,心中默念。

不求便不會有希望,沒希望便不會再動搖。

她早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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