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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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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幻滅

驅儺節, 鬧市紅燈游街,新開張的攤子擺滿各種鬼面和奇形怪狀的木杖。街頭有很多賣藝的雜役,吞納火球, 跳著驅鬼舞。

千燈相照,喧闐不止,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衛遙把她的手牽得很緊。

“喜歡鬼面嗎?”

衛遙見她盯著攤上一張青面獠牙的獸臉, 拿錢和攤主買了。

他戴到臉上,突然彎腰唬她。溫畫緹被長長的獠牙嚇到,用力推開他的肩:“離我遠點, 你戴得太醜了, 真嚇人!”

“鬼面就長這樣,你戴就不醜?”

衛遙無語, 扯下面具套她臉上。盯著她的模樣突然笑了,拍拍她的頭:“嗯?我們皎皎還真不醜,就像只沒有恐嚇力的小鬼。”

溫畫緹:“……”

衛遙一把摟住她,附到耳邊笑, “小鬼下士, 今晚好好陪本判官吧,陪得好本判官給你發俸祿, 五百兩怎麽樣?”

溫畫緹:“……”

她發現,這廝越來越愛給她送錢了。

哦, 也不是送錢,他總是要她做這做那, 再給她發銀錢。不過他倒是豪氣, 每回出手都是大手筆。看在錢的份上,只要不太過分, 她也就咬咬牙辦了。

有意識的帶路,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汾水河畔。

進入臘月,河面結了厚厚一層冰,沒有飄泊的小舟和畫舫。河畔的附近並沒什麽人,曠野枯草,夜風徹寒。

衛遙給她買了盞玉兔燈,又聽她說肚子餓了,想吃燒餅。賣燒餅的攤子在兩條街外,溫畫緹腿麻了,懶得走。衛遙只好讓她在河邊等,留下一堆看守的護衛。

不遠處有輝煌的樓塔,五樓高,擠滿看煙火的男女老少。溫畫緹瞇著眼望他,直到他的身影漸漸變小,化作滴墨,融進無邊無涯的夜色。

河堤的岸石邊,溫畫緹挽裙坐下,腳邊有盞陪伴的玉兔燈。

煙火飛升夜空,轟的墜落,如萬千流火,韶光飛逝。滿天都是流光雨,充雜人們的歡笑,她低頭看向腳邊的燈,相似的玉兔,舊年的光景在這刻霎然重合。

一年前,她也是買了盞玉兔燈,坐在河邊等範楨。

那時滿天煙火,和今日一樣熱鬧。溫畫緹稍為恍惚,手在觸摸兔耳的剎那頓住。耳邊刮來一陣風,她擡頭瞥見遠方樓塔上的程珞,他果然來洛陽了,在朝她招手。

程珞說過會幫她最後一把,以後再也不用見到衛遙。今晚即將遠行,她緊張地收攏衣袖,正待站起,突然聽到他在喊:“皎皎,皎皎——”

溫畫緹正眼看去,是衛遙回來了,風呼呼吹開他寬大的綠袍。

他跑得出汗,摘了鬥篷搭在左臂,而右手提著給她買的燒餅。他在沖她笑,溫畫緹正要過去,突然望見他身後不遠的樓塔頂層,程珞正緩緩拉弓。

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程珞要殺他!

原來背水一戰,是這樣戰!永遠的逃離,是指他的死,只要他死去,就能永遠找不到她!

溫畫緹猶若雷劈,渾身顫抖厲害。這剎那她腦海是蒼白的,就像人死前走馬觀花,萬千畫面匆匆飛換。

盛大的煙火又一輪在夜空綻放,轟隆隆的嘈雜中,她驟然想起範楨也是被射殺,在上元夜裏,京城河畔,她的丈夫被十根長箭穿心而死。

“衛遙!小心身後!有箭!”

她扯破嗓子尖喊,不懂出於什麽緣由,或許是驚恐、不忍、沒那麽殘忍,她竟生生沖他喊了出來。

這一刻長箭飛沖,已經直直射向他身後。

溫畫緹瞪大眼睛,看見衛遙飛速拔刀轉身,劈開那支奪命的箭。

她腿軟地跌坐在地,知道一切都完了。

程珞為何會準確知曉他們在汾水河畔,並提早埋伏,選在樓塔最好射擊的角落。這一支箭又快又狠,可以直取他的性命,只要衛遙稍稍一想,答案只剩一個,十分顯然——是她與程珞前後串通好。

至於她為什麽臨時變卦,已經不重要了。

溫畫緹兩手撐住草地,掌心下是細碎的石子。石塊鋒銳,明明很硌,她卻感覺不到任何痛楚,雙唇失血,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完了,一切都結束了。

原來是射殺,難怪程珞說,失敗的下場會很慘烈。

衛遙掌風一揮,她聽到半數的守衛如箭矢飛沖,朝樓塔湧去。剩下半數持刀,將他們圍成一個圈。

長靴踩在石子上,他的腳步慢且沈重,一聲一聲踩在她心坎。

冷風中,她耷拉著想,他會殺了她嗎?

前幾次,程珞幫她的只是逃跑,而這一次,程珞是挽弓射殺他。如果她才是主謀,任誰,都不會容忍某個想殺自己的人。

“衛遙。”

她終於仰頭看他,嗓音沙啞異常。對上他沈寂的眸,溫畫緹倏而說不出話。好一會兒後,他發出微微顫抖的聲音:“皎皎,你想殺我……”

“我沒有!”

她立決反駁,掌心撐得疼。

夜冷寂,煙火結束了,她清晰聽到從河面吹來的風,同樣吹亂她雜草叢生的心。

溫畫緹不想瞞他,老實道:“我承認,我的確和他串通好,把你帶到這。但我不知道他要殺你,我要是知道,就不會臨頭喊你了!”

衛遙也蹲下,撫摸她,嗓音空虛:“那麽把他帶到這來,你想做什麽呢?”

“我......”

她說不出話。

衛遙突然站起,在風裏笑了幾聲,沒再答,只是冷漠下令把她帶回府。

回去的路上,也不和她同乘馬車,一路都在騎馬。

溫畫緹認為事情糟糕透了,也不懂衛遙信沒信她的話。不管信沒信,她想逃跑想離開的心總是真的,這點不難看出。

他生氣也是的的確確的……溫畫緹突然很惶恐,回去後,衛遙會怎麽對付她呢?不會把她關起來使勁折磨吧?

從來沒有一刻,她這麽不想回家。她跳下馬車,看著衛遙走在前面的身影,心慌得厲害。

走進寢屋,屋裏燒了暖炭,她躲也似的鉆進被窩。

被窩露出一條縫,她瞄見衛遙沈默坐在床邊,擡起的手想往被窩摸,卻又猶疑收了回來。

最後他起身出門了。

他出門了?他出門了!

溫畫緹暫時松氣,露出腦袋大口呼吸。沒多久,又聽到他推門的聲音,咻得鉆進被窩。

床陷了一陷,接著傳來他清冷的嗓音,“出來。”

她不敢動。

“出來。”他又重覆了一遍。

好吧,早晚躲不過,溫畫緹實在被他這模樣唬到了,顫巍巍的腦袋探出被窩。

草根一冒芽,很快被他揪了過來。

衛遙拉住她的手,她嚇得連眼都不敢睜,突然感覺掌心一片清涼,被他抹上什麽,反反覆覆地揉。

被揉散的草藥味撲鼻而來,她終於睜開眼,見他神情專註,正盯著她掌心的血漬,手指又從陶罐挖了點兒深綠的藥膏,繼續抹。

“出血了怎麽不說?你是沒嘴嗎?”

溫畫緹倏而沈默,這是不怪她嗎?可是她為什麽覺得,心裏有點難受。她望著衛遙微低的頭,鬼使神差竟問出荒謬的話,“你……你沒什麽要說的嗎?”

“我有什麽要說的?”

衛遙突然擡眼,好笑地看她:“這話該我問你吧,你沒什麽要說的?”

她垂下眼眸,繼續沈默。

剎那間光陰變得很慢,走在昏黃的暖室,匯進一圈一圈抹在手掌的藥。

兩邊手掌都抹好後,他塞好木塞,把藥罐放在桌案。

衛遙擦擦手,也默了稍許,突然大臂一伸,把她抱到大腿上。“溫畫緹,咱們撂牌說說吧,你今晚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衛遙攏著她,目光探究地看來,猶如一把火燒在臉頰。

溫畫緹有些不安,尋思他方才抹藥也還算平緩。應該……應該不會把她怎麽樣吧?

她揪了會兒手指,突然回視他:“你不是都知道了嗎,我想逃走,不想和你在一塊。”

“不想和我在一塊…”

他反覆口嚼這句話,眼眸漸漸黯淡,“你就這麽不喜歡我嗎?”

“你要聽實話嗎?”

衛遙閉了閉眼,“你說吧。”

她繼續揪著手指,半斟酌道:“你知道的,或許我小時候愛慕過你,但那都是曾經了。後來遇上了我夫君,我心裏也只有他。我已經不再喜歡你了,你何必一直抓著我不放……我們的糾葛也該止步於此,免得以後兩廂怨懟。”

“兩廂怨懟……”

他突然睜開眼,抱緊她,手掌虛攏她兩條手腕。只要輕輕一握,她就再也逃不掉了。這樣的想法瘋狂滋生,蔓延得兩眼血紅。

衛遙突然湊近她的耳邊,低下聲:“倘若我不在乎,要把你強行囚禁起來呢……你再怨我,也只能我的人。我不會讓你見到任何人,不會給你任何逃脫的可能,你只屬於我的禁臠……”

他突然撫摸她纖弱的脖子,“如果是這樣,你要怎麽樣呢?”

方才的難過突然沒了,溫畫緹驚駭瞪大眼:“你、你……”

突然天旋地轉,她被重新壓在床榻上。唇被捏開,他埋頭深深吻了進來,所到之處狂風吹野,極為激烈。不斷有口涎送來,逼著她艱難吞咽,親著親著,她突然哭了,錯開熱切的唇舌,抱住他的脖頸哭到哽咽,“我不要,我不要!你不要逼我!我會害怕的!衛遙,我什麽事都做得出,你不要逼我!”

壓在身上的人好似想到什麽,突然楞住,撐著兩臂怔怔望她。突然閉緊眼,長長籲了一口氣。

衛遙坐起身,把她也拉起來坐。

她哭得眼眸濕紅,垂著腦袋,肩膀還在抽動。他伸出手,一下一下輕撫她的背:“不哭了,不哭了,別怕我,皎皎……”

他想把她攏進懷裏,她卻抵觸地格外明顯。衛遙沈沈地閉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最後摸向她的腦袋:“如你所願,我們分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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