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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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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娘親

斜陽照進窗牖, 落在他疲態黯淡的面容。衛遙半靠著椅背,眉目冷疏飄向窗外。

已經盛夏了,枝葉開得茂, 水池也開始蓄養斑斕的魚。可是他不知為何,做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距離洞房夜已經兩月過去,他想讓自己重新振作, 盡力地忘掉所有, 可是每當他一閉眼,就會見到那場噩夢。

她說她恨他,所以寧願死去......

衛遙神思恍惚, 胸口又開始抽疼, 狠狠灌了一口酒。

強撐著精神,有時卻日漸迷醉。宗成越看在眼裏, 肅起臉,不免想到八年前也是這般光景,那時他父母亡故,整日喝得爛醉如泥, 後來又甘心墮落不學無術, 不知被老太君甩了多少鞭。

他去打仗,西北的五年風沙甘苦, 好不容易練就人樣,現在又變回去。

宗成越看不慣他的消沈意志, 不免沈聲道:“你可知五年前我給你取的行止二字,是何意?”

衛遙聞聲看他。

“路之遙, 則行止, 過往不可追矣,行踏就止, 消看腳下。不過是死了個女人,又剛巧死在新婚夜,不是陪你共風霜十幾年的妻,何必放不下?”

“你以後還會有別人,有人為你生兒育女,有家室,她不過是浮萍過客罷了。雖然現在難熬,只消你再娶,就會忘掉這些,尤柱國家的小娘子,還一直在等你呢。”

“誰放不下她了?姑父多慮了,我才沒有放不下。”

衛遙反駁,神情格外淡漠,甚至含著嘲弄,“姑父說得對,只是此刻難熬而已,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忘得一幹二凈。其實她也沒什麽好的。”

衛遙說完,突然胸口抽疼。非但沒有痛快釋懷,反而更加難受。

宗成越這趟回來,不僅是提醒他郡王的事,還有一物,要交給他。

宗成越小心地從懷裏抽出一封信,這封信的紙已經發黃,可見存封了好些年。他遞給衛遙,“這是你父親從軍當年寫的,要我交給你。”

“父親?”衛遙忽然問,“我父親已經離世八年,姑父怎麽現在才給我?”

宗成越撫著長須嘆氣:“並非是我忘記給你,而是你父親叮囑的,只有今日才能給。”

“今日?”

“當年狄戎來犯,我和你爹,你二叔三叔同上戰場。後來我們遭人埋伏,兵敗危急之時,你爹便寫下這封信。他只跟我交代,這信還不能給你看。等到皇權不穩的一日,再交予你。”

衛遙楞住了,父親死之前,什麽都沒給他留下,哪怕一句話,一封信都沒有。

父親流幹了血,死在戰場上,渾身插滿敵軍的刀。等到棺槨遣還回京,他見到的只有那具幹枯的屍體。

沒成想,八年前的信卻在今日才到他手上。

衛遙發怔,雙手接過,打開後是父親熟悉又悠遠的字。

他掃了掃,驟然驚愕地擡眸:“姑父,我爹、我二叔三叔戰死、我衛氏滿門的覆滅,並非部署不周落敵圈套,而是另有隱情?是我們自己人要殺自己人,於是通敵勾結?”

宗成越捏緊了拳,手臂青筋暴起。

“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爹和叔伯死得太冤,若不是上面那位,他們原不該身死沙場!”

......

為了讓福客樓重修得更好,溫畫緹甚至親手畫出樣紙。

一樓和二樓都是吃酒菜的地兒,改動不大。三樓有幾間廂房被她拆了,重砌泥墻,改成泡澡的池子,再用青石板鋪就。

原來計劃四樓也要這樣改,但她不確定有多少客人願意來,便先按兵不動。

福客樓修葺的第五日,終於大功告成,明日就能開張了!

忙活這麽久,馮掌櫃和店裏的夥計一直盡心盡力,為了犒賞,溫畫緹不止多打發銀子,還請他們去了洛陽最知名的茶肆吃茶,以表她這位“主家”的義氣。

今日茶館說的書乃是“我朝車騎將軍大敗突厥,兵奪雁門”一戰。

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戰事,因為打得足夠威風,小時候茶館裏也老說。她還是後來才知道,原來車騎將軍,竟是衛遙之父。

說書郎舌燦蓮花,座下無不聚精會神。一場說完,掌聲如雷貫耳。很快就有認識的賓客談起這位車騎將軍,引經據典來誇讚。

溫畫緹吃著茶,心想衛遙這廝真是無處不在,到哪兒都能聽到他家的事。

溫畫緹頭戴帷幔,和馮掌櫃、幾個夥計圍坐一桌,一邊吃茶,一邊聽四座的賓客高談闊論。他們一人一句,講得精彩極了,她吃得也香。

溫畫緹招來小二,正要再點兩盤糕點,突然有人高聲道,“但是最後一戰,車騎將軍就沒打贏!聖上重視衛氏,給了衛氏三十萬兵馬。那可是三十萬兵馬啊!都怪他們貪功冒進,不僅自己賠上性命,還害得十萬大軍同死戰場。試問我大周多少爹娘沒了孩,他們衛氏,也是大周的罪人!”

大周的罪人......

溫畫緹握著茶盞恍惚了,上回她聽見他們這樣罵,還是八年前。

不知是不是白天聽了說書的緣故,繼茶肆回去後,溫畫緹梳洗歇息,夢裏竟回到了八年前。

遣軍回京的那天,是十二月飛雪,滿城皚皚。

她和哥哥站在城墻上,底下正是烏泱泱回京的大軍。馬車拉著三具棺槨入城門,她知道,那裏面躺的是衛氏宗親——衛遙的父親和兩位叔叔。

除了進城的大軍,還有密密麻麻的百姓們。

不管男女,每人手裏都挎了菜籃,有爛葉菜根,和壞掉的雞蛋。他們亦或是普通城裏百姓,亦或是沒了兒子的爹娘。他們不是來迎軍,每人都憤怒的朝衛氏棺槨扔爛葉雞蛋。

“該死,真是該死!衛氏是我們大周的罪人!”

“賠了十萬人的命,連戰都沒打贏,他們有哪門臉回來!”

“父老鄉親們,天可憐見,誰家的兒又不是兒呢!他們衛家為了一己之利,貪功冒進,卻要賠上我們兒的性命!在他們眼裏,哪還有我們大周子民!沒準這次戰敗,還是他們通敵賣國!”

所有腐爛發臭的東西通通砸到棺槨,大雪飄飄,惡語不斷。

彼時的她只有十三歲,在風雪中瑟瑟牽住哥哥的手。哥哥嘆氣:“皎皎,我們回去吧,衛遙不會來接人的。你也看見了,全汴京的人都恨衛家,他若在這,還不被人打死?”

“可是哥哥,衛遙已經好幾天都對我閉門不見,我也只能在這裏看看他。”

天寒地凍,雖然她很冷。但冥冥之中,她總覺得衛遙一定會來。

果然不一會兒,馬聲高嘯,她望見遠方雪地疾馳來的馬車,是衛家的。

衛遙掀簾跳下,長袍在冷風中獵獵。

他走向護送官,雖穿的單薄,卻絲毫不冷似得,嗓音仍凜然有勁:“閣下有禮,我是衛氏子孫,來接我父親與叔叔們回家。”

衛遙一說完,無數的爛葉淩空而來,如石頭砸在身上。他站得挺拔,根本不躲,無知無覺,兩眼所至皆為空茫。

死人罵了也聽不見,正好來個活人,便成了男女老少的發洩處。他們用市井的穢語,罵得極為難聽。

從始至終,衛遙都在沈默,直至罵到某一句,他陡然出了聲:“我父親沒有通敵叛國!衛氏忠國為民,絕不會叛國!”

“忠國為民,說笑吧你!要不是你們衛氏,哪能賠上十萬將士的命!你們衛氏,是大周的罪人!”

衛遙高聲道:“十萬將士的死,我衛家必傾盡所有厚葬,重金安撫家屬。可勝敗乃兵家常事,我父親和叔叔半輩子征戰為國,嘔心瀝血,他們絕不是罪人,天下哪有不敗仗的將軍?”

他說完,一顆雞蛋飛快砸上額角,不久後紅腫滲血。有人看見他的落魄,哈哈大笑,“還想為自己脫罪?真不要臉!聖上仁慈,見你衛氏滿門戰死,才不多加追究。而你們其餘人,就該以死謝罪!”

血蜿蜒而下,流到了眉骨。隨從看不下去,想為他擦掉,卻被衛遙擡手制止。

他仍站得挺拔,冰冷看向所有的人。“衛家戰敗,可以是我父兄叔伯無用,但他們絕沒有通敵,絕不是大周的罪人!”

越來越多的雞蛋往他身上砸,直到三具棺槨全搬上馬車,他卻仿佛凍在冰天雪地裏,絲毫不動。

終於,一個婦人大哭著從馬車跳下,抱住他的身:“我兒,夠了!夠了!咱們回家,咱們回家吧!”

這是他的母親何氏,溫畫緹認得。

夢裏的一切都猶如昨日,她雖在城墻上見到了衛遙,卻沒能和他說上一句。

衛遙一直以來少年意氣,打那群紈絝也絕不手軟。可是此刻,她卻看到他狼狽的被爛葉雞蛋砸,滿身都是濃液。起碼這一刻她知道,她是心疼他的。

衛氏的屍骨回京,皇帝雖沒論行功過,城裏惡言卻不斷。無論她去了哪家茶館,都是聽到賓客們鋪天蓋地的罵聲。而他們罵的人,自然是那位“貪功冒進”的車騎將軍了。

處在這樣的風口浪尖,她知道衛遙一定很難過。她親手做了好多吃的,拎上門想安慰衛遙。

她裹著毛絨鬥篷,站在衛府門外焦急等著。終於——小福過來說,郎君願意見你。

夢裏不知身是客,那時的她高興極了,因為這是多天以來,衛遙首肯見她。

她拎著食盒跑進門,跟在小福身後。彎彎繞繞好幾條畫廊,最終,小福帶她走進一處昏暗的室內。

屋裏彌漫著酒氣,很濃郁,比她在酒樓聞到的還濃,也不知道衛遙灌下多少壇。

她抱著食盒,小心翼翼踱步,“衛遙,衛遙,衛遙你在哪兒?”

沒人應她。

直到她突然踢到個東西,又聽見忍痛嘶的一聲,溫畫緹終於意識,自己踢到人了!

不過也怪他,誰讓他把窗子都用厚布遮住,丁點光都透不進。

溫畫緹蹲下身,他正抱著一壇酒靠在椅子腿。衛遙吃得醉,瞇著眼,卻在用淡淡的眸光打量她。他道:“你怎麽來了?”

什麽叫“你怎麽來了”?溫畫緹聽著就不舒坦,況且她剛剛喚他,他也躲在這裏不吱聲。這不顯然不想看見她?

尤其他還喝得一副爛醉,溫畫緹也沒了安慰的心。

她吹著惱氣,把食盒往他懷裏一塞,“是啊,就是我來了,我探望你,沒想到不是你滿意的絮娘吧?你放心,我也不多待,現在就走了。”

她剛要起身,手腕卻突然被人拽住。

一個不慎,她摔了,還是摔在衛遙懷裏。

那廝緊緊摟著她,把頭埋在她肩上。嗓音很低,斷斷續續的哽咽:“皎皎,我娘死了,她昨天一頭撞上我爹棺槨,單為我爹殉情。皎皎,我什麽都沒有了。”

他說什麽?他娘死了?前幾天她還看見他娘跳下馬車,沒想到這竟是最後一面。

一朝喪母,溫畫緹不知怎麽寬慰他,只好輕拍他的背,陪他一塊喝酒解悶。

兩人也不坐在案上,就待地板,靠著椅子腿兒。屋子裏很黯,連同她的心境也一塊低落。

今日的衛遙話太多了。雖然他一直在喃喃,但聲音很低,又常常迷糊不清。

她聽衛遙念叨了好久,直到太陽快落山,她沈重的眼皮一眨一眨,最終耷拉地落下。

不知不覺中,她靠上一個肩膀。

這個懷抱雖然酒味濃郁,卻還算溫暖,讓她想起了她的娘親。她昏昏欲睡,低喃著:“其實我也沒了娘親,我們都是沒有娘親的人......”

說完這句,衛遙把她摟得更緊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他灌了自己一大口酒,突然輕聲道,“沒事兒,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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