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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惡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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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惡狼

溫畫緹抵達洛陽的時候, 已經進入盛夏,暑氣最熱的時候。烈陽高照,整個洛陽烘烤如爐。

因著酷暑, 街上的車馬、擺攤少之又少,炙熱的晌午,人人都躲在家中乘涼, 街巷的婦人也只有清早和傍晚才會挎籃出門轉悠。

程珞所料不錯, 在她死後的第十天,長歲就被衛遙放走了。

起先怕衛遙生疑,長歲並沒有立刻朝洛陽的方向追去, 而是先去她的衣冠冢, 守了數日,後面又返還京城, 兜兜轉轉大半個月,才朝洛陽的方向趕去。

與她匯合的時候,他們已經抵達洛陽地界。溫畫緹看見長歲歡喜極了,忍不住與他傾訴這一路的苦。可惜長歲這木疙瘩並不擅長安慰人, 只會連連點頭。

溫畫緹又向長歲打聽衛遙的動靜。

長歲說, “那具屍身被燒得面目全非,全身黑焦, 沒塊好肉,就算仵作都看不出什麽。姓衛的起先不肯信娘子已死, 便把消息透露去青州。娘子的父兄與小妹並不知情,真以為娘子死了, 悲痛欲絕, 又趕去潁郡為娘子斂屍。那屍體都燒焦了,姓衛的也不肯交出來, 他們大罵衛氏。”

“我父兄怎麽又趕回潁郡了?”溫畫緹蹙眉,嘆氣:“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們送走,萬一,萬一衛遙......”

“娘子不用擔心,姓衛的雖不肯把屍身給他們,但耐不住他們罵,便只好尋個假的交出來。那假屍身與娘子身形相仿,同樣被火燒,面目全非。娘子的父兄沒有多想,真以為是娘子,要跟姓衛的拼命。他們大哭好久,最後把假屍身一起帶回青州了。”

溫畫緹聽著,總覺得對不起家人。她瞞著他們,讓他們悲痛如此之久。

可是他們若提前得知她沒死,便不會這樣悲痛,也就騙不過衛遙了。

所以......為了他們的以後不受人脅迫,只好委屈父兄和小妹哭一場了。

馬車裏,溫畫緹打開範楨留給她的木匣,小心取出裏面緊壓的地契。

範楨一共給她留了八張地契,其中兩張,是洛陽青石巷的府邸,一座很大,據說是曾經洛陽第一富商修建,住著叔伯三房,家裏亭臺無數,附帶竹園、梅園、桃林,並各類假山異石。

另一座則要小些,是二進院,曾住過教書先生一家。

其餘六張地契,均是酒樓、茶肆之類,還有一間是當鋪。

這些鋪面都在洛陽最繁華的地段。即便範楨不曾給她留下十萬兩,這八張地契也夠幾世榮華富貴了。

初來乍到,溫畫緹打算先搬進小別院住。

她這個決定,讓長歲大吃一驚——以前的她,很喜歡富貴之物,比如幾十兩貴價的簪子、玉鐲就能讓她愛不釋手,客棧要住大的,酒樓要去最好的,還喜歡跟世婦們攀比衣裳,就怕落後別人一步。而現在,她竟然要住二進的小別院,長歲簡直以為二娘子轉性了。

“你這樣瞧我做什麽呀?”

溫畫緹捶了他一拳,“奶奶我也不是不想住大的,只是我想了想,咱們現在人手不夠,剛來洛陽有的是忙事,家裏太大誰來打掃呢?等住一陣後,咱們再慢慢換大的。”

長歲應是。

果然被郎君料中了。當初他還想不明白,郎君為何要給娘子留個小別院,原來早就猜到一切。

眼前這座別院叫“落山居”,溫畫緹剛看見牌匾,便被這名驚艷到了。不愧是教書先生,取名就是好聽。

等她推門而入,更是震撼的說不出話——二進院雖不大,卻修得古香古色,進門處是洛神的青石影壁,壁邊以琉璃為砌。碧瓦白墻,廊前雕欄,刻著幾種花與瑞獸。別院的東南角有座假山,雖不大,山石卻嶙峋精美,一條清澈的澗流沿巖而下,落進魚池。

這片魚池早已沒了魚,壁邊青苔雜草。

溫畫緹默默記下:明日,一定要買錦鯉來。

好在程珞給的人手還在。

這三十來個護衛幫她簡單收拾了下院落,溫畫緹為了犒勞他們,便去洛陽的酒樓買幾道好菜。一眾人晚上大魚大肉配好酒,聊著這一路行車的不易,熱熱鬧鬧,就這樣過去一夜。

清靜的夜晚,溫畫緹躺在別院床榻,聽著窗外蟲鳴,仍覺一切美好的不可思議。

她竟然就這樣...真抵達洛陽了?

沒有衛遙在的夜晚,就是痛快!

溫畫緹舒展手臂,樂乎乎翻了個身。

床很大,什麽都沒碰到。此刻在她眼裏,這張床就像廣闊的天地,無邊無際。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她激情朗誦前人的豪詩,終於切身體會這種意境。

一個心花怒放,她又大翻個身......

哈哈,還是沒有碰到!

彼時的潁郡。

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乘馬車而來。他匆匆走進別院,在書房前停下。

侍從阿昌道:“宗大人稍後,小的這就為大人傳話。”

阿昌剛想敲書房的門,屋裏突然響起酒罐碎地的動靜。雖然是常態,阿昌卻還是被嚇了跳,他試圖低喚:“將軍?”

裏面無人應答。

滿地的碎瓷,阿昌生怕他出什麽事,想推開門卻又不敢,因為將軍囑咐過,任何人不準打擾。他只好求助望向這位宗大人,畢竟是將軍的堂姑父,又是刑部大人。

宗成越會了意,兩步上前推開門。

一聲行止沒喚出口,看見屋裏的情況卻楞住了——只見他跌坐在地,連發都沒束,淩亂披在肩上,還穿那天大紅的婚服。酒壇已經碎了地,他手裏卻抱著一團女子衣裳。

他抱那衣裳猶如抱孩子,親昵無比,緊貼著它不停喃喃:“皎皎,皎皎......”

宗成越看傻眼,低聲問阿昌:“這事都過去兩個月了,我記得月前過來,他還好好的,怎麽又成這樣了?”

阿昌:“是已經治好,將軍白日與常人無異,兵會練,事也照常做。只有晚上才這樣,尤其是喝了酒後......”

“那女人屍骨還沒下葬嗎?”

“將軍舍不得,不讓下葬,還在隔壁棺槨停靈著。”

宗成越蹙了蹙眉,走近:“行止,我有一事要與你說,是關乎皇城的禁衛軍......”

無人應答。

宗成越擰眉喝斥:“行止,你該清醒點,現在像什麽樣!你這模樣莫說我,就是你在天的爹娘見了都要寒心!”

衛遙被這一喝突然回過神。可不過片刻,他又怔怔望著懷裏的衣服。“姑父,你來得正好,你幫我勸勸她。她說她恨我,死都不要嫁給我......”

不過破衣服而已,成日抱著像什麽樣?

宗成越看著就來氣,一把奪過。他卻發瘋似的撲來,與他扭打在一塊。

即便宗成越曾經習武,也隨大軍出征過。但如今歲數大了,沒過多久便氣喘籲籲。況且他這侄子還真跟瘋狗護食似的,搶了東西便牢牢抱在懷裏。

宗成越是下了實勁,衛遙生受幾拳,嘴角紅腫淤青,疼得讓他不由嘶聲。他跪坐地上,顫抖的手指不停撫摸那衣裳,“皎皎,不疼不疼,我不會讓任何人打你的......”

“真是造孽!”

宗成越被他氣得不輕,狼狽從地上爬起,整理衣袍。“罷了,看他晚上這神志不清的模樣,也說不了什麽!明早我再來找他!你把地上酒罐都收拾了,免得這混賬紮到手。”

宗成越與阿昌叮囑完,怒得甩袖離去。

*

夜晚溫畫緹做了個夢。

她竟然夢見了衛遙。

夢裏衛遙把一件衣裳當做她,不停抱著。她就站在衛遙跟前,指著他哈哈大笑:“衛狗,幾年不見,你怎麽開始指鹿為馬了?”

衛遙似乎不認識她,冷盯著:“你是何人?關你什麽事?”

溫畫緹嘖嘖嘆,看來他果然神志不清了。她正想點出自己大名,可轉念一想,邪念上頭。她高傲俯視地上的衛遙:“你沒覺得我很眼熟嗎?老娘當然是你祖宗啊。”

沒想到這廝楞了會兒,還真信了,連連朝她磕頭。

他每一下都很用力,又深又重。直到擡頭,額心已經磕出血洞。

血蜿蜒流下他眉心,他抱那衣裳,乞求看著她:“祖宗,我求你,我求你救救她!你把她還給我,我不能沒有她,我求你,我真的求你......”

他不停地說我求你,我求你,目光呆怔又癡狂。

溫畫緹當這祖宗當上頭了,竟還裝起來。她拿腔作調地輕咳一聲,說道:“我可不能還給你,誰叫你以前老欺負她?現在她在我玉座下當個逍遙小仙,每天都很快活,早想不起來你是誰了!”

衛遙聽得怔怔,突然抱緊那衣裳,雙瞳發緊,眼眶濕潤。

他握緊拳頭,好像哭了。

什麽......哭了?

溫畫緹自己不愛哭,也看不了別人哭。她突然著了急,“哎!哎!你先別哭啊,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這一哭會被別人嘲笑的!”

溫畫緹連忙蹲下,想弄掉他的眼淚,卻突然被他握住手腕。

她大驚,忙掙紮,卻發覺他的眸光變得奇異,狂熱,由絕望迸發生機,又徐徐噙了抹野心勃勃,像是看見獵物的狼,等待廝殺。“終於讓我看見你了,皎皎......你竟然敢騙我,想怎麽死在我手裏?”

惡狼張開尖銳的爪,突然撲來,狠狠咬住她脖子。

“啊!!救命!不要——”

溫畫緹驚恐萬分,驟然驚醒,擡眼看見青色床幔,才發現原來這只是夢。

她冷汗浹背,拍拍胸口。

嚇死人了,還好只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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