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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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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

殿中群臣被皇帝去而覆返弄得心神不寧,只見衛燼慢悠悠踱回禦階,卻不坐下,只是斜斜倚在龍椅扶手上,那姿態不像個帝王,倒像市井間準備跟人掰扯道理的閑漢,可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哦,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語氣輕松得可怕,“方才朕的話,還沒說完。”

他刻意停頓,欣賞著下方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雙驚疑不定的眼睛。

“朕說,朕養大的崽子們,都有資格。這話,不假。”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戲謔,“不過嘛,朕也不是那等閉目塞聽、一意孤行的昏君。”

“昏君”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帶著自嘲,更像是在抽打那些內心如此咒罵他人的臉。

幾個老宗親眼中剛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就聽衛燼用一種討論今晚吃什麽般的隨意口吻繼續道:“衛姓宗親裏,若真有那等驚才絕艷、文韜武略遠勝朕之諸子、能讓滿朝文武心服口服、能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的…絕世奇才。”

他將“遠勝”、“心服口服”、“安居樂業”、“絕世奇才”這幾個詞,用誇張的語調重重吐出,臉上的嘲諷幾乎凝成實質。

“朕,也不是不能考慮。”

他甚至頗為大度地攤了攤手,仿佛給了天大的恩典。

“畢竟,這江山社稷,能者居之嘛。總得挑個最好的,對不對?”

這活話比死話更絕!條件苛刻到近乎羞辱,徹底堵死了宗親們想推出自家平庸子弟的任何可能。幾位老王叔的臉瞬間由紅轉青,由青轉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看著他們希望破滅的慘狀,衛燼滿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隨即,他臉上的笑意倏地收斂,整個人的氣息驟然變得陰沈危險。

他不再倚靠,而是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逐一刮過那些宗親慘白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毒蛇吐信,清晰地鉆進每個人耳中:

“但是啊……”

“你們最好求神拜佛,保佑朕活得長長久久,硬硬朗朗的。”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個帶頭鬧事的宗親長老,仿佛能看穿他們心底最齷齪的想法。

“你們現在是不是很恨朕?是不是覺得朕瘋了?是不是巴不得朕立刻暴斃,好讓你們有機會推翻朕今天的旨意?”

他竟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地將所有人內心最隱秘、甚至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頭,撕開,攤平,晾曬在這金鑾殿上!

“臣等不敢!”群臣駭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一片,聲音發顫。

衛燼嗤笑一聲,滿是鄙夷:“不敢?朕看你們敢得很!”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帶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混不吝的狠厲:“那你們就好好想想!若朕今日真的‘一不小心’死了……”他目光變得極度幽深,嘴角卻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如同惡魔低語,一字一句,敲打在眾人心尖:

“你們猜,朕那些正在東南砍倭寇人頭如切瓜的兒子們,朕那個剛帶著最新軍械補給過去的‘爹寶男’兒子,朕那個…手裏攥著京畿兵馬的兒子……”

他每點出一個“兒子”,下方宗親的臉色就慘白一分,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仿佛已經看到了屍山血海。

“他們是會乖乖聽你們這些‘叔伯爺爺’的話,坐下來按照你們的規矩講道理呢?”衛燼的聲音輕柔得可怕,“還是會…直接帶著兵,回京來問問,他們的‘陛下爹爹’…到底是怎麽沒的?”

“到時候,”衛燼緩緩直起身,如同俯視螻蟻般環視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滿朝文武,特別是那些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宗親,一字一句,宣判般地道:

“你們現在爭論的什麽祖制、什麽血脈、什麽改姓…還有任何意義嗎?”

他停頓了一下,讓那極致的恐懼在每個人心中發酵,然後才輕輕吐出最後一句,卻重逾千鈞:

“恐怕到時候,這金鑾殿上,就只能用血來洗了。”

“所以,”他最後總結道,語氣又恢覆了那種令人膽寒的、混不吝的輕松,仿佛剛才那番血腥的威脅只是閑話家常,“恨朕,就好好忍著。想朕死?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朕死了的後果。”

“退朝。”

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步伐甚至帶著點悠閑。

留下滿殿死寂的臣子,個個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冷汗浸透重衣。

那些宗親們,更是面如金紙,癱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衛燼最後那番話,不是帝王心術,是市井流氓“要死一起死”的亡命徒邏輯,偏偏結合他手中的絕對力量和那群如狼似虎的兒子,成了這世間最恐怖的威脅。

反抗他?

可能真的要先準備好…被那群小狼崽子撕碎的準備。

這一刻,極致的憤怒之後,湧上的是更極致的恐懼和無力。

這混賬皇帝,在市井中摸爬滾打長大的皇帝,他是真做得出來,也真有資本這麽做!

一連數日,再無人敢公開質疑“養子繼承制”。

奏折依舊雪片般飛來,但內容已從慷慨激昂的死諫,變成了拐彎抹角的試探、引經據典的“探討”,甚至開始出現零星稱讚幾位皇子(特指沈鈺)才德的文章。

衛燼看著這些折子,嗤笑一聲,隨手扔進廢紙簍。

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

那些宗親和老古板們,正在暗處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等待一個反撲的時機。

他懶得等。

既然火已經點了,不如燒得更旺些。

這日朝會,他直接拋出了第二道驚雷。

“東南倭患,荼毒沿海久矣。被動防守,終非長久之計。”衛燼聲音沈肅,“朕決議,組建大雍第一支常備海軍!不再稱‘水師’,而是獨立的海軍!”

“陛下聖明!”武將隊列中,不少與倭寇有血海深仇的將領眼神驟亮。

但沒等他們高興太久,衛燼接下來的話就讓戶部和工部的官員眼前一黑。

“海軍籌建,需戰艦、火器、糧餉。著戶部,三日內核算清楚,今年各項用度,能擠出多少銀子給海軍。著工部,聯合將作監,十日內,給朕拿出新式戰艦的草圖來!要更快、更堅、火炮更多的!”

“三日?十日?”戶部尚書差點當場暈厥,“陛下,國庫……”

“國庫沒錢,就想辦法!”

衛燼打斷他,眼神冰冷,“東南商路被倭寇掐著,每年損失多少稅銀?滅了倭寇,通了商路,還怕沒銀子?眼光放長遠點!”

“還有你們工部,”他目光轉向面如土色的工部尚書,“別跟朕說做不到。朕知道你們藏著不少能工巧匠,以前是沒動力,現在,動力來了。做不出來,朕就換能做出來的人上。”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血淋淋的殺氣。

兩位尚書冷汗涔涔,不敢再多言,只能咬牙領命。

“此外,”衛燼環視群臣,最後扔下一顆炸彈,“海軍初建,百廢待興,需不拘一格用人才。凡精通海事、水戰、造船、火器者,無論出身、籍貫,甚至……曾迫於生計與倭寇有所牽連,但有真才實學,願為我大雍效力者,皆可薦於禦前,一經核實,重重有賞,既往不咎!”

“陛下!不可!”這回連一些武將都出聲反對了,“此輩多是反覆無常、唯利是圖之徒,豈能重用?”

“反覆無常?”衛燼挑眉,“那是給的價碼不夠高,或者拳頭不夠硬!朕,給得起價碼,也……揍得動不服的!”

他拍了拍龍椅扶手,笑得像個準備下山搶劫的山大王:“就這麽定了!散朝!”

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臣工,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陛下這是要把天捅破啊!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東海之濱。

戰報傳回:皇後淩戰率沈鈺、沈星、沈辰等,於黑水洋設伏,利用新式火箭與精準戰術,大破倭寇主力艦隊,焚毀、擊沈敵艦數十艘,陣斬倭寇大頭目,俘虜無算。殘餘倭寇潰散,向深海逃竄。

捷報傳來,朝野振奮。

但淩戰並未滿足於此。

臨時搭建的中軍大帳內,海風獵獵。

淩戰一身輕甲,指著粗糙的海圖,對圍在身邊的兒女們和歸附的沿海將領道:“倭寇之患,根除之法,不在岸上,而在海上。被動防守,永無寧日。”

她的目光掃過沈鈺、沈星、沈辰,以及剛剛押送補給抵達、眼神熾熱的沈章武,還有沈穩侍立一旁的也已趕到沿海的沈驍(他負責統籌後續陸軍策應)。

“我們要有一支能遠航、能作戰、能守護海疆的艦隊。”淩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即日起,以俘獲、修覆的倭船及沿海戰船為基礎,整合歸附的海上好手,成立——大雍海軍第一艦隊!”

“沈星,你精於格物計算,負責督造、改裝戰艦,我要更快更強的船。”

“沈辰,你勇猛善戰,熟悉水性,由你負責選拔、操練海軍陸戰士卒。”

“沈鈺,你統籌後勤、軍紀,制定海軍律法章程。”

“章武,你帶來的火器,由你負責組織人手熟悉操練,形成戰力。”

“沈驍,陸上策應、基地安危,交由你。”

她指令清晰,分配明確,仿佛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已謀劃良久。

眾子凜然領命,眼中燃燒著與母親同樣的火焰。

接下來的日子,東海沿岸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和練兵場。

在淩戰超越時代的眼光和沈星的巧妙設計下,舊式船只被拆解重組,加裝更合理的風帆、更堅固的龍骨、以及……預留出的火炮位置。

沈辰操練著新募的水手和戰士,演練登船、跳幫、火器射擊。

沈鈺則忙碌地制定著前所未有的海軍條例,處理著繁雜的物資調配。

沈章武抱著火銃,帶著一幫人選練,轟隆的試射聲不絕於耳。

淩戰親自登船,指導航行與戰術。她站在船頭,任憑海風吹拂發絲,目光望向深邃的遠方。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深宮皇後,而是回到了指揮星際艦隊的崢嶸歲月。

一支嶄新的、充滿活力的力量,正在東海的波濤間迅速孕育、成長。

一個月後,初步成型的海軍第一艦隊,在淩戰的親自率領下,揚帆起航,開始了第一次主動的清剿巡航。他們的目標,不再是靠近海岸的殘寇,而是逃往深海,企圖卷土重來的倭寇老巢!

艦隊如同利劍,劈開蔚藍的海面,向著未知的風險與榮耀,進發。

當淩戰率領海軍艦隊在海上犁庭掃穴,捷報頻傳之時,衛燼在朝堂上,也迎來了預料之中的反撲。

以幾位老王叔為首的宗親集團,聯合部分保守文臣,發動了攻勢。

他們不再直接攻擊繼承法,而是將矛頭指向了耗資巨大的海軍計劃,以及皇後“牝雞司晨”、長期離宮、擅動刀兵的行為。

“陛下!海軍耗費甚巨,動搖國本啊!”

“皇後娘娘久不在宮中,於禮不合,且兵兇戰危,萬一……”

“女子幹政,終非國家之福!”

衛燼高坐龍椅之上,聽著下方看似憂國憂民,實則包藏禍心的諫言,嘴角始終掛著一絲嘲弄的冷笑。

直到他們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說完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禦階,來到那幾個帶頭的老王叔面前。

“說海軍耗費巨大,”他盯著其中一位,“朕問你,去年你兒子大婚,修建郡王府,花了多少銀子?抵得上幾艘新式戰艦?”

那老王叔臉色一白,吶吶不能言。

“說皇後擅動刀兵,於禮不合,”他轉向另一位,“朕問你,皇後沒去之前,東南百姓被倭寇殺了多少?你們的田莊、商船,損失了多少?現在倭寇快被剿滅幹凈了,商路眼看著就要通了,你們倒跳出來講‘禮’了?”

“合著好處你們想占,仗讓別人去打,命讓別人去拼?天下有這麽便宜的事?”

他的話語如同鞭子,抽得幾人面紅耳赤。

“還有,說女子幹政非國家之福?”

衛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沒有她淩戰在青州搞出‘山海粟’,北境將士和關中百姓早他娘餓死了!沒有她穩定朝局,朕能安心收拾你們留下的爛攤子?沒有她現在在東海拼命,你們的腦袋還能安穩地在這裏跟朕掉書袋?!”

他猛地一拍旁邊殿柱,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朕告訴你們!”

他目光如刀,掃過全場,“這大雍的江山,是朕和她淩戰一起打下來的!也有她一半!她想怎麽管,就怎麽管!輪不到你們這群只會吸血的蠹蟲來指手畫腳!”

“海軍,建定了!仗,打定了!至於皇後……”

衛燼臉上露出一抹近乎狂傲的笑容,那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等朕的皇後,帶著朕的海軍,踏平了倭寇老巢,得勝還朝的時候……”

“你們,最好都給朕滾到碼頭上去,跪迎!”

說完,他再不看那些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的宗親大臣,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而囂張。

消息很快通過特殊渠道,傳向了正在深海搏風擊浪的艦隊。

淩戰收到訊息時,剛指揮艦隊端掉了一個倭寇的重要補給島。

她看著紙條上衛燼那混不吝的“宣言”,清冷的眼眸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她將紙條遞給身旁的沈鈺。

沈鈺看完,亦是莞爾,輕聲道:“陛下爹爹,這是把所有的退路都燒了,在給母親您……搭最風光的回鑾臺呢。”

淩戰望向西方,那是帝都的方向。

海天一色,長風萬裏。

她輕輕“嗯”了一聲。

那麽,便用一場徹徹底底的大勝,和一支真正能守護這片海域的強大海軍,作為……回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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