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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針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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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針引線

靠山村,初夏來臨,冬麥再過月餘即可成熟。

淩戰家,趁著暫時的農閑終於動工。

此刻已是一片喧囂沸騰的工地!新宅子就從原來的小院一路向東伸展至河邊。

看到淩戰又從鎮上領回兩個年幼的小乞丐,裏正甚至主動建議她多買宅基地。

塵土飛揚,人聲鼎沸,號子聲、鋸木聲、夯土聲此起彼伏,好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場地中央,沈厭如同打了雞血的孔雀,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緞長袍,頭發用金簪束得一絲不茍,手裏揮舞著一張畫得歪歪扭扭但氣勢十足的“藍圖”,正唾沫橫飛地指揮著:

“這邊!這邊!地基再挖深半尺!對對對!青石!必須用青石!要結實!要能扛八級大風!知道嗎?這可是官銀蓋的房子!代表我家那口子的臉面!”

沈厭指著正在壘砌的地基工匠指揮完,又轉向正在鋸木料的匠人,“哎!那根楠木!對,就那根!小心點!這可是老子…本公子花大價錢從州府運來的!留著做正房的大梁!要筆直!要粗壯!象征著我沈家…哦不,淩沈家的頂梁柱!氣派!”

然後對上負責采買的:“瓦!琉璃瓦!要那種在太陽底下能反光的!屋頂一片金燦燦!讓十裏八鄉都看得見!錢?官銀有的是!不夠再去縣衙支!縣尊大人說了,全力支持!”

他意氣風發,神采飛揚,仿佛自己不是監工,而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那“金孔雀”的尾巴,此時翹得比旁邊剛立起的房梁還高。

玄塵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手裏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茶壺,蹲在一塊大青石上。

瞇眼看著沈厭上躥下跳,他滋溜喝了一口粗茶,慢悠悠地對旁邊幫忙搬小石塊的虎子說:“無量那個天尊…虎子,看見沒?這就叫‘小人得志’…哦不,是‘夫憑妻貴’!嘖嘖,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蓋金鑾殿呢!那琉璃瓦…老道掐指一算,刮大風時掉下來,砸到花花草草可不好…”

虎子抹了把汗,沈穩地搬起一塊石頭,小聲道:“道長,我覺得…我爹是真心想給娘蓋個好房子。你看他,雖然咋呼,但該盯的地方一點不含糊,地基打得確實牢靠。”

他看向沈厭的眼神,帶著少年人的一絲親昵崇拜和認同。

豆芽人如其名,瘦瘦高高的,拿著根燒黑的木炭,正趴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大青石板上,聚精會神地畫著什麽。他畫的是房子的布局圖!線條雖然稚嫩,但比例清晰,房間、院子、廚房、甚至預留的菜畦都標了出來,比沈厭那張“藍圖”可強多了!

“爹!正房窗子再開大點!娘喜歡亮堂!還有,竈房離水井太遠了!挪近點!省得挑水累!”

沈厭一拍大腿:“對對對!豆芽,我兒畫得好!聽豆芽的!窗子開大!竈房挪近水井!虎子!大妞!聽見沒?以後你挑水少走幾步!”

他毫不吝嗇對豆芽“才華”的讚美。

大妞正帶著幾個大點的女孩,用竹筐一趟趟地從河邊運來篩選過的細沙,用於和泥。

她小臉曬得微紅,汗水浸濕了鬢角,但眼神明亮,動作麻利。

蘇婉急著從小院的舊廚房跑過來,溫聲道:”大妞,你這是要學刺繡的手,可不能幹這些呀!還是跟我去廚房幫忙吧。”

大妞脆生生應是,人卻不停:“哎!知道啦蘇姐姐!豆芽,你再看看後院雞圈位置畫得對不對?距離要夠遠,爹聞不得異味。” 她儼然成了後勤小總管,有種全權把控的味道。

其他孩子們:也都力所能及地忙碌著。

有力氣的男孩幫忙搬運小木料、傳遞工具;女孩們則負責打掃散落的木屑、給工匠們端茶倒水、照看更小的弟妹。小院以後就用來做雜物房了,想要快些搬進新房的凝聚力那是前所未有的強。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對“新家”的憧憬和參與建設的自豪。

淩戰在工地最外圍,負責大石頭,大圓木等重量級建材的工作。

忙碌的一天,夕陽西斜,將工地染成一片金色。

新宅的地基已經打好,十幾個工匠正在忙碌地砌墻。

沈厭站在一堆木材旁,身邊圍著五六個孩子,七嘴八舌地給他遞工具。

"爹,釘子!"

"爹,錘子!"

"爹,我幫你扶著木板!"

沈厭滿頭大汗,卻笑得燦爛,挨個摸摸孩子們的頭:"好好好,都是好幫手!二毛,釘子拿對了;三丫,錘子遞得很好。"他享受著被孩子們簇擁的感覺。

玄塵子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捋著胡須,目光卻落在工地另一端——那裏,淩戰正獨自扛著一根粗大的房梁走向地基。她看上去健瘦的身材腳步穩健,手臂上的修長肌肉線條分明,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泥土裏。

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闖入視線。

不到七歲的小石頭捧著一碗茶水,小心翼翼地穿過忙碌的人群,朝淩戰走去。這孩子被從墟市帶回來就沈默寡言,卻總是不聲不響地跟在淩戰身後。

"娘,喝水。"小石頭踮起腳尖,將碗舉高。

淩戰楞了一下,放下房梁,僵硬地接過粗瓷碗。

她的手指上沾著木屑和泥土,與孩子幹凈的小手形成鮮明對比。

"謝謝。"她簡短地說,仰頭一飲而盡。

小石頭沒有離開,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擦汗。"

淩戰低頭看著這個還不到自己腰高的孩子,黑葡萄似的眼睛裏滿是期待。她遲疑片刻,慢慢彎下腰。小石頭立刻踮起腳,用小手認真地擦拭她額頭的汗水,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

玄塵子瞇起眼睛,走到沈厭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瞧見沒?"

沈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撇撇嘴:"小石頭那孩子不愛跟其他孩子玩,總往淩戰那兒跑。"

"無量天尊,"玄塵子搖頭晃腦,"沈小哥,你還沒看出來嗎?你是這群孩子的爹,淩女俠是小石頭的娘。"

沈厭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胡說什麽呢!淩戰那冰塊臉,能當娘?"

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從建房開始,小石頭和淩戰之間確實有種奇怪的默契。那孩子總能在淩戰需要時遞上工具,淩戰也會不聲不響地把最輕的活分給他。有一次沈厭甚至看見淩戰在教小石頭怎麽握斧頭——雖然那嚴肅的樣子更像在訓練士兵而不是教孩子。

太陽西沈,工匠們開始收拾工具。

淩戰檢查完最後一段墻體,轉身時發現小石頭還站在她身後,小手和臉上都沾滿了泥灰。

"累了?"她問,聲音依舊平淡,但眉間似乎舒展了些。

小石頭搖搖頭,卻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淩戰看了看遠處嬉鬧的孩子們,又看了看獨自守在她身邊的小石頭。

忽然,她蹲下身,背對著孩子:"上來。"

小石頭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快點。"淩戰催促道,語氣依然硬邦邦的。

小石頭這才小心翼翼地趴上她的背。

淩戰站起身,卻沒有像平常那樣背他,而是突然將他舉高,放在了自己並不寬闊的肩膀上。

"坐穩。"她簡短地說,一只手扶住孩子的腿,大步朝小院方向走去。

小石頭先是一僵,隨即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他小小的手抓住淩戰的發髻,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這一幕讓整個工地都安靜了下來。

沈厭張大了嘴巴,手裏的錘子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玄塵子捋著胡須,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我滴個乖乖..."沈厭喃喃道,"淩戰居然讓人騎她脖子上?"

淩戰似乎沒註意到眾人的目光,只是調整步伐讓小石頭坐得更穩。夕陽將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拉得很長,融合在一起。她的大手始終護著孩子細瘦的小腿,動作生澀卻溫柔。

小石頭起初不敢亂動,漸漸地,他放松下來,小腳輕輕晃蕩。

經過一棵棗樹時,他伸手摘下一片葉子,插在淩戰的發髻上。

淩戰沒有斥責,只是微微側頭:"別亂動。"

小石頭咯咯笑起來,聲音清脆得像山間的溪水。

他俯下身,大膽地抱住了淩戰的腦袋,小臉貼在她汗濕的頭發上。

淩戰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推開他。

夕陽西下,她常年繃著的嘴角似乎軟化了些許。

玄塵子走到呆若木雞的沈厭身邊,意味深長地說:"看見沒?這就是母子天性。那孩子認準了淩女俠,淩女俠心裏也認了他。"

沈厭望著遠處漸漸融入夕陽的兩個身影,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道:"風大,迷眼了。"

當淩戰馱著小石頭回到小院時,正在晾衣服的蘇婉驚訝得差點打翻洗衣盆。

大妞和二毛從廚房跑出來,瞪圓了眼睛。

"娘..."大妞怯生生地問,"小石頭生病了嗎?"

淩戰搖頭,動作生疏地將小石頭從肩上放下來:"沒有。"

小石頭雙腳剛著地,立刻跑到小夥伴們面前,小臉興奮得通紅。

“娘讓我騎大馬!真的!特別高!"

孩子們發出羨慕的驚嘆聲,七嘴八舌地圍住淩戰。

"娘,我也要!"

"娘,明天輪到我好不好?"

淩戰被孩子們團團圍住,罕見地露出一絲慌亂。

她擡頭看向門口的沈厭,眼神中竟帶著幾分求救的意味。

沈厭突然大笑起來,走過去把孩子們拉開。

"行了行了,你們娘累了一天了。要騎大馬找爹我啊!"

孩子們歡呼著撲向沈厭,院子裏頓時鬧成一團。淩戰松了口氣,轉身走向水井,卻感覺衣角被拉住了。小石頭仰著臉看她,手裏捧著一塊幹凈的濕布:"娘,洗手。"

淩戰蹲下身,任由孩子笨拙地幫她擦去手上的塵土。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廚房門口,玄塵子對蘇婉低聲道:"瞧見沒?鐵樹開花了。"

蘇婉抿嘴輕笑,眼中閃著溫柔的光:"小石頭有福氣。"

那晚,當月光灑滿小院時,沈厭看見淩戰獨自站在新建的房基前,手裏拿著小石頭白天插在她頭發上的那片棗葉。她的身影依舊挺拔如松,卻似乎染上些溫柔的底色。

而舊宅的竈間,蘇婉幫年紀小的孩子洗漱完畢,目光掃過衣衫越發破舊、打著補丁的小女孩,眼中閃過一絲憐惜。她馬上打開一個大包袱,裏面竟是各種顏色的碎布頭、針線、頂針、小巧的剪刀等物,柔聲道:“衣服多有破損,姐姐現在便可著手縫補一二。不知…哪位姑娘願意幫姐姐理理這些線頭?”

大妞和幾個大點的女孩迅速圍攏過來,整理那些“漂亮”的碎布,充滿了等下會看到奇跡的渴望。

蘇婉溫柔地笑著,拿起針線,手指翻飛間,一個簡單卻牢固的補丁便出現在衣襟破口最大的衣衫上。

只間針腳細密均勻,被補的地方比新衣還好看,宛如藝術。

孩子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蘇婉的溫柔、耐心和那雙仿佛會變魔術的巧手,贏得了孩子們的好感。

就連遠處偷瞄的玄塵子,都忍不住撚須點頭:“這姑娘,是個會過日子的。”

沈厭發出極具滿足感的讚嘆:“家裏終於有個會操持的女人了。”就差偷笑自己終於可以解脫!

玄塵子:“定海神針!還是繞指柔!這治家之道,互補得妙,互沖則毀啊!”

他故意說半句留半句,眼神意味深長。

沈厭瞪了他一眼!

色厲內荏:“老道!胡咧咧什麽!趕緊幹活去!再偷懶,晚飯扣你雞腿!真是活膩歪了!”

他嘴上斥責,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蘇婉手裏的針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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