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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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想起剛剛看到喬的那天,一團小小的身影蜷縮在思維樹底下,他手邊的指路石是圓的,根本沒有指向針。艾爾蹲下來研究這個新出現的男性,看起來已經足夠成熟的身體卻竭盡全力地蜷縮著,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在發抖,他緊閉著眼睛拒絕和這個世界溝通。艾爾心裏是有些瞧不上喬的,這樣沒用的男性怎麽能夠來到巫之森林?怎麽能夠成為走遍不同世界的巫?

那時候艾爾已經好久沒出去了,正在女巫森林裏無聊得發黴,喬的出現像一個新玩具一樣引起了艾爾的好奇。艾爾強行打開了喬的意識眼,喬像小兔子一樣的眼神在看到喬以後閃過了“迷茫、熟悉,安心和寄托。”

艾爾不知道怎麽在那雙躲閃的眼睛中看到這麽多情緒,明明她還沒有拿到喬的巫之帶,等艾爾拿到喬的巫之帶,不由得楞住了,喬好久沒有看到這麽善良又軟弱的男性了,他唯一的一次反抗還是為了他的小妹妹。

喬出生在清末的官宦家庭,父親的官位不高,喬家又不在旗,喬父特別看重孩子們的教養和學識。小小年紀的喬就離開了母親居住的後院,一個人帶著個婆子在前院跟先生讀書。先生是個很古板的人,喬經常挨手心板,喬又沒有那麽聰明,挨了打之後特別怕上學,又迫於父親的權威不得不去。小小的喬就這樣每天在起床的時候拼命給自己打氣又膽戰心驚地開始每一個新的一天。

喬有兩個妹妹,大妹妹是姨娘所出,和自己一般大,小妹妹和喬是一母同胞,比喬小三歲。姨娘生大妹妹難產過身了,大妹妹一直在母親身邊教養。下人都知道大妹妹是姨娘的女兒對大妹妹也不上心,母親懷小妹妹的時候大妹妹大冷的天掉湖裏了從此落下了暗疾,身體一直不好。

小妹妹跟喬一樣是嫡出,受盡寵愛,小小年紀摘花撲蝶,揪父親的胡子無所不來。直到小妹妹五歲了看到喬每天上學也鬧著要上學,父親才叱責其胡鬧,說妹妹“小小年紀就不守婦道,長大了如何得了?”父親讓母親收收小妹妹的性子,“學學她大姐姐,什麽叫貞良賢淑!”

母親給兩個妹妹一起裹了腳,大妹妹安靜地坐著安慰小妹妹,小妹妹總是不停地掙紮試圖扯下裹腳布大聲地哭泣著發脾氣。喬在院子裏看著母親抱著小妹妹流淚:“誰叫你生作女兒家呢?跟你哥哥一樣做個男孩子就能去讀書了。”“你父親本不管女孩兒家的事,你非鬧著去上學,鬧得你父親想起來要給你們裹腳。”母親一邊抱著小女兒哄一邊哭:“阿娘自己也是裹腳的,哪裏忍心讓你們姐妹也吃這個苦。我琢磨著你父親忘了,等你們再大些想裹也裹不了了,哪裏知道你這個魔障就惹著你爹了?”母親雙眼通紅,一手抱著小女兒一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喬從來沒有見母親哭過,母親總是溫柔的,嘴角永遠帶著淺淺溫柔的笑意。喬特別羨慕小妹妹可以纏著母親躲在母親懷裏撒嬌,提出許多任性的要求,母親總是一一回應她滿足她。

“母親對自己總是過分客氣,”喬想,每天喬起床去拜見母親,母親端坐在廳上,永遠重覆著三句話“喬哥兒睡得好嗎?”“喬哥兒穿得暖嗎?”“喬哥兒朝食用了什麽?”這些問話都不需要喬來回答,自有婆子替他回答,喬覺得自己就是出現在這裏讓母親和婆子有個互相說話的由頭。

直到這一天喬才覺得母親是可憐的妹妹們也是可憐的,他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小小的喬想盡辦法安慰母親和妹妹,存下零花錢去買糖葫蘆回來,寫了好看的大字拿了回來給母親看。妹妹生氣地撕了喬的大字,喬也只是笑笑。後來母親說“喬哥兒不要拿這些回來惹你妹妹傷心。”喬隱約知道母親不想自己在妹妹面前顯擺,於是喬挑了一天惹先生生氣被打腫了手掌,喬舉著紅腫的手掌同母親哭泣,妹妹看到了,歪過頭來吹吹喬紅腫的手掌說:“妹妹吹吹,哥哥就不疼了,上學不好,哥哥不去上學。”

後來喬的父親托了關系送喬去法國留學。留法前大妹妹出嫁了,妹夫是和自己一樣的留法學生。學業未半喬的父親去世了,喬不得不回來操持家事。這個時候喬每天都很緊張,不知道要做什麽,要不是母親帶著妹妹操持內務和家產,喬不知道他會不會很快把家業敗光。

如是過了三年,喬一直以守孝的名義居家不出,等出了孝,喬的大妹妹難產死了,族裏要求二妹妹嫁過去做續弦續上這門親。偏生妹夫帶回來一個洋女子說要娶做妻房,親家選擇了妥協的方法,洋女子以妾的名字跟著妹夫一起出去生活,二妹妹作為正房太太跟著公婆在祖宅居住。

喬看過那名洋女子,健康美麗充滿了活力,喬知道妹夫不會離開洋女子,可是喬也不忍二妹妹受此苛待,堅持上門退了親事,親自帶回了小外甥女。

一生難得自己做了一次決定的喬輾轉反則,在族老上門問責的時候抵不住教訓病倒了,喬把外甥女和家裏的鑰匙交給二妹妹:“從小你就比我強,哥哥我如今病了,家裏托付給你我放心,母親也托付給你了。”

喬在病中母親急急替他娶回了從小定親的女子慧貞,慧貞裹著小腳,膽子很小,一步一行不是看喬的臉色就是看喬母親的臉色。喬與母親商量:“慧貞是立不起來的,我走後她若是再嫁,母親請與慧貞多多添些嫁妝,若是不嫁,也請母親不要責備於她,是孩兒不孝。”喬把外甥女過繼到自己的名下就徹底病倒了很快病逝。

在女巫森林醒來的喬一直不敢回去看看母親看看妹妹看看外甥女和慧貞,喬總覺得把一堆亂攤子丟給婦孺的自己是個懦夫,可是他既處理不了家事,也撐不起外事。

喬睜開眼看到艾爾的時候一時恍惚以為自己還在法蘭西與同學結伴去神廟,一睜眼看到了女神。是的,喬一直當艾爾是女神,不管後來艾爾怎麽教導他,他總是順從地聽著。在艾爾無意識地總是把巫之森林說成女巫森林之後,喬便起了心思,永遠跟在艾爾後面的心思。喬想作為一名男子總不好跟在一個女人身後,於是在塑形的時候喬選擇了二妹妹的身體,喬小心翼翼地掩藏起自己的小心思說“我想替我妹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妹妹沒有機會走出那個家甚至不能走出後院,那麽自己就代替二妹妹走一走看一看吧,喬這樣跟自己說。

後來喬習慣落後半步跟在艾爾後面,像喬的母親永遠落後半步跟在父親後面。喬不知道他的小心思艾爾一覽無餘,直到有一天在游歷的一方世界,艾爾看到了一名難產的夫人瘋了,喬抱著艾爾不知道如何示好,只能一遍遍的呼喚著艾爾的名字:“艾爾,艾爾,我在這裏”“艾爾,艾爾,別離開我”“艾爾,艾爾,我心悅你”······

醒過來的艾爾把喬推到了,喬愈發地像個小媳婦,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喬。兩個女子在外界行走總是會引起覬覦的,喬一邊虎視眈眈盯著覬覦艾爾的人,一邊愈發地註重言行,深怕哪裏行動有所偏頗引起艾爾的不高興和外人的誤會。如此經歷過幾個世界,喬的神經越來越緊繃,每次都是艾爾推到喬,喬不敢有任何反抗不敢半點違背喬的意思。不知道是艾爾的惡趣味作完了還是艾爾的良心發現亦或是喬終於打開了艾爾的心,艾爾與喬交換了女巫發帶,契結了同心儀式,喬才慢慢放開自己,這個時候喬才知道原來艾爾早就知道他原本是個男性,喬一直沒有去重塑過身體,在喬的心裏他是擔不了艾爾丈夫的責任的,甚至覺得他配不上艾爾。

艾爾輕輕拍著喬的後背:“喬,我想你需要誠實的面對自己。”

“我怕,”喬終於說出這句話,“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你看不起我,艾爾我只想要你憐惜我只要你愛護我我只想躲在你的羽翼之下。”

“喬,我不是你的母親。”艾爾一直知道喬有很強烈的戀母情節,他在心底總是一再重覆:“尊敬的艾爾,你就像我第二個母親。”

“不是的,不是的,艾爾,”喬連連搖頭,“我只是尊敬你,不是把你當做母親,我我,那不是亂來嗎?”喬面紅耳赤,“我我不想你被人說是女強男弱,我不想你被人指指點點。我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你,但是艾爾我不能忍受別人說你哪怕一個字的不好。他們不明白,你是我所有的驕傲,我用盡畢生的運氣只是為了在這個森林裏遇見你。”

“喬,你已經是個一百多歲的巫了,你是一名成熟的巫了。”艾爾嘆了一口氣,哪怕懦弱如喬,也不願意承認男人不如女人。

“艾爾,我是你的男人!”喬努力板起面孔,“你能不能給我點面子?”

“不能,喬,不能,”艾爾大笑,“男人在我這裏一點面子也沒有。”她站起來拉著喬走向森林深處:“走吧,去誠實的面對你自己。”

這個時候米如果在的話就會發現,艾爾掐了一把青果帶著喬進了一個山洞,山洞裏有一汪寒泉。艾爾把青果丟進寒泉,喬把自己的手也伸了進去,煙暈流轉之間喬從梳著雙髻的仕女變成了身著青色長衫的短發男子,男子面孔與喬有七分相似,只是面色更蒼白,像久病未愈的病人。

“喬,歡迎來到巫之森林。”艾爾對他張開了手臂。

“艾爾,吾愛!吾妻!”喬試圖回應艾爾,還是被艾爾一把抱住然後推到了,“咳咳咳咳,艾爾,你輕點。”新生的喬手足無措的發現哪怕是男身,他依然夫綱不舉,只怕永遠只能做個小丈夫了。

米發現喬變了,有時候喬會變作男身和艾爾一起漫步,米跑到艾爾面前,喬甚至會擋在艾爾面前說請米稍等,待他們夫妻閑話過後再來與米上課。更多的時候喬依然是那個嬌羞美麗的少女喬,只是不再落後艾爾半步,經常與艾爾一行並肩同行,甚至喬會牽起艾爾的衣袖撒嬌,米抖落一地雞皮疙瘩。

後來米問艾爾:“喬為什麽還是女子?”艾爾說“他明白我心裏對男性的厭惡。”

“為什麽有時候他又是男子?”艾爾說“因為他覺得男性才能保護我。”

“他——”米不知道任何評價,“還說什麽巫呢,還不是脫不了人性。”

“嗯,”艾爾托著腦袋,“一個人所處的環境和他受到的教育的確影響深遠,這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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