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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路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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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路石(3)

隨著米在花朵裏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森林裏悄悄發生了一點點變化。米在又一次繞著河流散步的時候發現了一塊特別的地方,一小塊充滿了迷霧的地方,仿佛河對岸的濃霧跑了進來。這一小塊地方與開著喇叭花的南方對應,米把這裏取名叫做“迷霧之北”。第一次發現迷霧之北的時候米嚇了一跳,在隔著濃霧兩個巨樹的地方安靜地觀察了許久。

米擡起頭,河對岸是一大片濃得什麽也看不清的霧,她以為是河對岸的濃霧穿過了河流滲透進來。她不知道濃霧會帶來什麽,不知道濃霧會不會繼續擴張?

自從森林裏有了濃霧,米一直圍繞著這塊地方打轉研究,從隔著一定距離小心翼翼地觀望,到發現這塊濃霧幾乎是永遠占據那一塊小小的地方。米離濃霧越來越近,她將濃霧附近的罩子完整地尋摸個遍,試圖找出是哪一點縫隙讓河對岸的濃霧鉆了進來,沒有找到漏洞的米只能圍繞著這一小塊濃霧打轉,濃霧裏一片模糊,什麽也看不清。

米試圖將一小部分墨水滴放進霧裏,她發現這些墨水滴好像失去了聯系,幾次過後,米失去了一部分墨水滴。她再也不敢驅使她的墨水滴軍團進入濃霧,這塊濃霧會吞噬她的墨水滴,她怕最後她會一整個消失在這片霧裏,然後再次變成一團透明的空氣。

米拖著墨水滴再次把整個森林查看個遍,什麽也沒有,不要說小石頭,連一片落葉也沒有多出來。她只得將目光再次轉向濃霧,她找到艾爾問她:“你能看到哪裏有什麽不同嗎?”

艾爾和喬被米帶領著來到濃霧前:“這裏什麽也沒有。”艾爾搖搖頭,她甚至蹲下身子撫摸起綠色的草坪。米也蹲了下來,草葉立刻沿著米的胳膊攀爬,米仿佛穿上了一件綠色的衣裳。

米盯住艾爾和喬:“你們看不到霧嗎?”艾爾和喬搖了搖頭。艾爾和喬什麽也看不到,她們也不能給出有效的建議。

米看著眼前一團迷霧,艾爾和喬都看不見這團霧,她轉個方向站起來指著河流問:“你們看到那條河嗎?”

“那是迷途河流。”

“你們看到河流外面——”米突然頓住,她換了一句問話:“河流外面是什麽?”

“那裏是迷霧森林。”

“那裏充滿了迷霧嗎?”米盯住艾爾的眼睛,她的眼睛裏有整個森林。高大的樹木倒映在她的眼中,艾爾真的看不到迷霧,她的眼睛裏只有一片綠色世界。

“那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樹木比女巫森林多,花草也比女巫森林多,裏面還有各種各樣的動物。”艾爾頓了一下,這次她換了一個說辭:“那裏是一個活的世界。”

“這裏——女巫森林是一個死的世界嗎?”米一直搞不明白她是以什麽形態出現在這裏,大約她已經不是人了。

“不是的,這裏是一個靜止的世界,這裏沒有時間的流逝。”艾爾想了一下說道:“也許你覺得你已經在這裏度過了很久很久,其實這裏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時間的流逝。”米重覆著這句話,迷途河流上空有黑夜和白天的交織;女巫森林裏什麽也沒有,她甚至覺得女巫森林上空似乎懸掛著一張白熾燈,發著永恒不變的光。

米從艾爾和喬那裏得不到任何幫助,對於這一塊特別的地方,米仔細謹慎地研究著。這裏是整個女巫森林裏面唯一一塊看不清的地方,像雨天的森林,像彌漫著霧氣的清晨,影影綽綽可以看到濃霧外面樹的影子,走近了還可以摸到大樹斑駁的樹皮,走遠了又什麽也看不清。

迷霧之北是一塊特殊的地方,也是整個森林裏面唯一有霧的地方。米恢覆了人形,她將自己嚴格組裝起來,確保沒有一滴墨水遺漏在外,然後小心地踏入迷霧之中。這一次米發現,她還是她,她只是進入了一塊充滿了霧氣的地方,就像秋日的早晨,濃霧遮擋了一切視線,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自從進入濃霧之後,米就經常在裏面迷路,濃霧好像永遠沒有盡頭,這讓米產生了恐慌,濃霧似乎整個吞並了她。米開始奔跑,想要逃離這一團迷霧,然後她踢到一塊有尖刺的石頭。第一次踢到石頭感覺到痛處的時候米嚇得立刻竄出了迷霧,擡起她的腳,墨水滴組成的肌膚依然光滑圓潤,可是腳尖的痛感實實在在地提醒著米,這塊迷霧與其它地方不同。

米一次次地進入迷霧,一次次小心翼翼地觸摸那塊小小的有尖刺的石頭,最終米發現無論在迷霧之中碰到多少次,這石頭都是一樣的,這裏只有一塊突出草皮的石頭。外面看起來很小的一團迷霧,米可以在裏面走很久很久,直到踢到一塊小小的石頭,石頭好像永遠不會移動位置,無論米從哪個方向進來換哪個角度來踢。米的心開始砰砰跳,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把整個森林印在心裏的米,幾乎一直在迷霧中徘徊,米心中默念著步子,在第十九步一定會踢到那塊有著尖尖角的石頭。無論怎樣調轉方向,無論從那個角度進入迷霧,第十九步一定可以踢到那塊石頭。第一次踢到石頭的時候,米驚訝地擡起腳,她以為自己終於長出了身體,再次有了痛覺,出來到外面才發現她依然是一個墨水團,只是迷霧中有一塊小石頭讓米有了痛感和觸感。

米開始經常路過這裏,踢一腳有尖尖角的石頭,讓腳尖的痛感提醒她,她不再是一個墨水團,不再只有視覺,她開始有了更多感官,這團迷霧比休眠花給了她更明顯的感受——痛。每次腳尖傳來的痛楚可以讓米清晰地意識到她還活著,米開始沈迷這種感覺,有那麽一霎,她覺得她在自殘。突然之間她理解了那些自殘的人,只有強烈又真實的痛覺才能讓他們感受到自己活著,這種感覺帶給她一種莫名的喜悅和興奮。

米不敢再單獨放墨水滴出來,因為她發現被迷霧吃掉的墨水滴再也沒有回到她的身邊來,她也想把小石頭拿出去,可以米沒有手,她無法取出那塊石頭。

無論從哪個方向進入迷霧,米走了十九步一定會踢到這個尖銳的小石頭。有時候米會在走到十八步的時候停住,轉身離開迷霧,可是轉身的第一步又踢到這塊有著小小尖刺的石頭,石頭像幽靈一樣永遠在第十九步出現,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艾爾和喬也會在一邊旁觀,這名新女巫仿佛找到了新的游戲。她覺得那裏有一團霧,她反覆在這塊地方打轉,如同她之前一直不停地沖撞著保護網。

“她真有耐心啊。”喬看著米一遍又一遍反覆來回地走來走去,“有時候我會覺得她是一個小孩子,可是沒有哪個孩子有她的耐心和執著。”

“怪不得她說找遍整個森林呢,”艾爾也看著這個倔強的身影,“她能在一個地方一直琢磨一直琢磨。”

米終於停了下來,她看向對著她評頭論足的艾爾和喬。最終她還是向她們走來,米指著她一直徘徊的地方說:“那裏有一團迷霧,迷霧裏面有一塊小石頭,尖尖的,小小的,老是膈到我,會不會是指路石?”米試圖描述她的感覺,“每次接近那塊石頭,我的心就會跳得特別厲害,砰砰,砰砰,像是要跳出來。”米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裏什麽也沒有。

“如果那是你的指路石,你會把它拿起來。”艾爾盯著眼前的草地,她看到米在這裏徘徊流連了很久,但是米說的那塊地方在艾爾眼裏就是一塊小草坪。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看來她只能靠自己把這塊地圖開發出來,米再次走向迷霧之北。

“她能拿起指路石嗎?”喬看著那個幾乎一直在原地打轉的身影。

“我不知道。”艾爾同樣看著米,艾爾同時期或者說更早的女巫,指路石總是和女巫一起出現的。整個女巫森林只有十三位長老沒有指路石,沒有巫說得清這些長老是在什麽時間進入了女巫森林,她們也不想出去。有時候他們會像保姆一樣幫忙帶新生的女巫,艾爾就受到過長老們的照料,喬也是。

長老們並不願意出去,她們對於指路石永不出現這種狀態很滿意。這位新生的女巫不一樣,她總是想著離開這裏,她對如何成為女巫幾乎沒有任何好奇,或者說成為女巫對她的吸引力還不如長老們的故事有吸引力。

“咦——她在幹什麽?”喬再次驚訝地瞪圓了眼睛,那個墨水小人總是出乎她的意料。

米一遍遍地在迷霧裏穿梭,這個墨水小人蹲了下來,她在草地上摸索著又退了出來。艾爾和喬看著這個墨水小人站起來伸展開手腳,她長出了胳膊和手掌,又長出了雙腿和腳掌,然後她趴下來,雙手在前面摩挲著,腳在後面蹬一下又一下,然後她突然縮起一只腳,滾了起來。墨水小人再次站了起來,這一次她甩甩胳膊蹲下來用手覆蓋著兩只腳背,雙腳踩在掌心裏,像一只小青蛙慢慢地向前挪動,一步兩步三步·····十九步,墨水小人雙手在腳掌下摸索著,然後人影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一團隨時會散掉的墨水模樣。

艾爾站了起來,那名新生的女巫在發光。她和喬對視了一眼:“她找到了她的指路石。”

米蹲下身子,用手指頭感受那股被刺痛的感覺,手指頭沿著尖刺往下,一個圓溜溜光滑的石壁,再下面是柔軟的青草。圓形的水滴一樣的小石頭,有圓圓的身體和一個小小的尖角,米一遍遍地描摹這塊小石頭,然後一把抓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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