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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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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臟

曹風韋勇二人領著劉三婆離開了, 眼看著還有熱鬧可看,群鬼自然不會離去,王雙喜拄著拐杖站在府尹身前, 一邊嗚嗚地哭著, 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上當受騙的全過程。

說她也不是劉三婆一說就相信的, 她這兩年一直聽人說城中那些大官家裏有一種燭, 用了能續命, 剛開始聽著還覺得不可能,天底下哪裏能有這樣的事情,可聽多了就忍不住信了,而且那些更富貴的人家家中確有好些長壽的老人,不由得她不信啊。

王雙喜咒罵著:“肯定是那該死的老虔婆做的孽!不是她, 我怎麽會死?!”

旁邊的鬼說:“你這婆子還真是不講理, 府尹大人都查清楚了, 是你自己熏藥燭熏多了才死的, 怎麽還能怪到別人頭上去?”

王雙喜蠻橫道:“若不是她們胡亂傳消息,我能這麽熏藥燭嗎?平白無故的,我熏這麽多燭做什麽?”

她這蠻不講理的樣子讓鬼退避三舍, 沒人樂意搭理她了, 只留她一人邊哭邊罵著。

若是在白日裏, 人帶人自然是不容易, 可晚上,鬼押人實在是沒什麽難度,很快, 兩個漢子鬼就押著一個婦人出現了,劉三婆跟在這婦人後面,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見到眼前出現如此多的鬼, 婦人看著卻並不害怕,她眼波流轉,視線落在了文維申身上,緊繃的神色微微一松,笑著說:“竟還真是府尹大人,不知府尹大人喚妾身有何事?”

她的聲音也跟這個年歲的婦人不同,聽著如珠落玉盤,清脆悅耳,又帶著絲絲的纏綿,周一就聽到有鬼低聲說:“這虔婆說話可真好聽。”

好在文維申並不受影響,面色不變,直言:“李氏,藥燭的事情你可有什麽要說的?”

李玉芬露出茫然之色:“大人,什麽藥燭,我是做風月事的,藥婆的事情我可是一竅不通。”

文維申看向了劉三婆,劉三婆縮著脖子不敢看他,曹風搡了她一把,將她推到前頭,李玉芬看向劉三婆,又看向文維申說:“大人,這劉三婆是個藥婆,慣來做些坑蒙拐騙的勾當,前些日子我還聽人說她做了不少藥燭在賣呢,莫不是因著藥燭她被大人給抓了?現在把事情推到了我身上?”

她搖搖頭,因為身形窈窕,加之容貌姣好,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她說:“劉三婆,當初我還以為我們情同姐妹,這才跟你說了藥燭的事情,沒想到你竟把事情都推在了我身上,我李玉芬真是瞎了眼。”

劉三婆立刻說:“我……我哪裏把事情推在你身上了,我就說那藥燭的事情是你告訴我的,實話實說罷了!”

文維申問李玉芬:“藥燭的事情你從何得知的?”

李玉芬思索片刻,說:“稟大人,這事是妾身從一個女兒口中得知的,我這女兒在國子監祭酒大人府中。”

聽到這裏,周一知道這事估計不好解決了,今夜肯定是不會有什麽進展了,她轉頭一看,卻發現桂花不見了,再往後轉頭,原來她躲在自己背後,周一問:“你這是在做什麽?”

桂花一個勁兒地搖頭,很小聲地催促道:“你快轉過去!不要讓我被人發現了!”

周一不明所以,只好先聽她的轉過去,可轉過去也沒什麽熱鬧看了,文維申宣布退堂,他回了屋中,讓兩個漢子將劉三婆和李玉芬送回去,劉三婆跟著韋勇走了,眼看曹風要將李玉芬帶走,婦人突然腳下一轉,朝著周一走來。

她在周一身前站定,看著周一身側,說:“出來吧,早就看到你了。”

周一明白了,但她沒動,幾息之後,桂花慢吞吞地挪了出來,垂著頭,也不出聲,李玉芬倒是開了口:“怎麽,不認得我了?”

桂花這才擡起頭,說:“母親。”

李玉芬看著她,嘆了口氣:“桂花,你為何不托夢與我,莫非是在心中恨我嗎?”

桂花搖搖頭,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

李玉芬又嘆氣:“你還小,本該好好活著,如今卻早早離世,我也無什麽能跟你說的了,願你下輩子能做個男子,莫要再脫胎成女兒家了。”

她對曹風說:“壯士,勞煩你送我回去吧。”

曹風沖著周一抱拳,周一頷首,見他帶著李玉芬離去了,圍在附近的群鬼見沒熱鬧看了,自然都散了,倒是有個鬼站在不遠處沖桂花說:“小娘子,你喚那虔婆母親,生前是那虔婆手下的妓子不成?”

說著臉上就露出了猥瑣的神情:“看你相貌不錯,身段也好,不如來陪陪爺?”

桂花怒視那鬼:“滾!”

那鬼竟然還生起了氣,說:“好個潑辣貨,爺給你面子好聲好氣說話,你不要,生前就是個千人騎萬人睡的爛貨,死了難道就不是了嗎?”

“爺睡你,那是給你——啊——!”

鬼突然慘叫了起來,他嘴上生了一團紅焰,將他燒得面目猙獰,旁邊的鬼紛紛避讓,十幾息後,周一擡手將陽火收回,看向那嘴被燒化的鬼,說:“既然這張嘴這麽不幹凈,以後也沒有說話的必要了。”

那鬼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周一看向附近的一眾男鬼,男鬼們紛紛低頭轉身,迫不及待地離去,像是身後有鬼在追一樣。

周一看向桂花,小姑娘的神情有些郁郁,還是對她說:“謝謝你。”

周一說:“不必言謝,那人嘴臭,熏到我了。”

桂花嗯了一聲,周一說:“走吧。”

桂花跟在她身邊走,附近的鬼想來是都被嚇跑了,街上安靜極了,走到院門前的時候,周一跟桂花道了別,見桂花轉身要離去,她突然喊:“桂花。”

桂花轉過頭來,周一說:“明晚我打算去祭酒家看看,你知道祭酒家在何處嗎?”

桂花看著她,沈默了幾息說:“我知道。”

周一:“明晚能帶我去嗎?”

桂花輕輕點了點頭,說:“好。”

到了第二日晚上,周一走出門來,就見到了等在門外的桂花,她還是穿著桃紅的襖子,臉上卻沒了以往的明媚笑容,周一走過去,說:“走吧。”

桂花點點頭,走在安靜的街道上並不說話,只是時不時地說一句:“往這邊走。”

周一問她:“你是京城人士嗎?看你對京城似乎了如指掌。”

桂花搖頭,說:“不是,我是小時候被牙子帶進京城的,來京城的時候才六歲,此後就一直在京中了,活了十來年。”

周一:“可是被拐了?”

桂花還是搖頭:“我倒寧願我是被拐了,但我不是,是我爹娘把我賣給了牙子,牙子說我生得好,才想著把我弄來京城,想多賣些錢,那個時候就是李玉芬買了我,花了二十五兩銀子。”

她看著前面,臉色淡淡的,說:“你知道嗎?跟我一樣年紀的小丫頭,賣去別家做丫鬟,不過四五兩銀子罷了。”

“我能賣這麽多銀子,可讓牙子手裏的其他小丫頭艷羨極了。”

“有個比我大兩歲的姐姐,她也被李玉芬買了,才六兩銀子,而且是特地買來服侍我的。”

周一看著她,她的眼裏滿是懷念,她說:“那個姐姐跟我說,她是伺候人的命,我不一樣,我是小姐的命,要學琴棋書畫,吃穿用度都跟富貴人家的小姐一樣,我那時候真的以為自己就是小姐命了。”

“呵呵。”她自嘲地笑了笑,“便是等到開襆了,我也覺得自己過得快活極了,那些男人哄著我,我就當了真。”

“可我是個婊子啊,怎麽會有人真心待我呢?不過是看我有幾分好顏色才哄著我,等到有更新鮮的了,便立刻把我拋了。”

“母親那時跟我說來這裏的男人都是逢場作戲,她在風月場幾十年就沒有見過有真心的男人,我還笑話她,笑她自己運氣不好,沒有遇上真心人,我不一樣,我命好。”

桂花擡頭看著天,嘆道:“結果我就早早死了。”

“若我聽了母親的話,現在還能活著吧。”

她看向前頭,說:“到了,前頭就是國子監祭酒家了,你自己進去就是。”

說完,她就準備離開,周一叫住她:“你不想跟我一起進去看看嗎?”

“國子監祭酒家說不準有什麽新鮮的東西。”

桂花轉過頭看著她,祭酒家門口的紅燈籠灑下了光,將她的臉照得紅彤彤的,她說:“你是道士,是最幹凈的人,我是婊子,已經臟了,跟我走在一起,你不怕臟嗎?”

周一走到她身前,擡手把她摟進了懷裏,說:“你幹幹凈凈的,哪裏臟了?”

她松開桂花,看著她的眼睛,說:“尤其是你的眼睛,特別純凈,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就覺得像是……一種寶石。”

桂花忍不住看向了她,周一說:“那種寶石通體透明,像是最清澈的泉水,其中沒有絲毫的雜質,在陽光下會熠熠生輝。”

桂花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有有些羞澀,說:“不會吧。”

周一堅定的說:“就是這樣的,而且你知道嗎?那種寶石是這個世上最堅硬的東西,便是刀槍斧鉞都比不過它。”

桂花驚訝:“竟有這樣的東西!”

周一頷首,拉著她的手往國子監祭酒家中走去,口中說:“若這世上真的有人臟的話,一是不愛沐浴的人,你肯定見過那樣的人,一年到頭都不洗一次,身上滿是老垢,二便是那種心中醜惡之人,做盡惡事,這兩種人可以稱之為臟。”

“而你,身上幹幹凈凈的,至於內心,我曾聽過一句話,說眼睛是心的窗戶,你的眼睛如此純凈,心自然也是純凈的,所以你從內到外都是幹幹凈凈的!”

桂花看著她,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抿抿唇,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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