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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田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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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田大勇

田大勇是郁山縣裏最尋常的年輕男子, 家貧且相貌平平,即便家中只有他跟婆婆二人,也整日為了糊口而精打細算著。

便是這樣, 也是常常吃不飽的。

婆婆年紀上去了, 這個家終究要靠他才能撐起來, 於是年歲大些後, 他便開始在城中各處尋掙錢的法子。

自然是不容易的, 去幫人扛貨、去城外幫人收地裏的莊稼,還運水去賣。

都沒掙什麽錢,他聽人說是因為郁山縣太小了,若是能往府城去,掙錢便要容易些。

可他家在郁山縣啊。

但話又說回來, 若是人都快吃不上飯了, 哪裏還能顧得上什麽家鄉。

他打算去府城的時候, 城中卻突然傳來消息, 宋家的荏油作坊要招工,說一次要招好幾個人呢!

日炁這次成功驅散了黑暗,將屋中照亮, 人高的大木桶邊, 田大勇看著桶中的自己, 說:“我們城中這些貧家子, 自小便知道若是能入荏油作坊,那是極好的,工錢可多了, 幹上個五六年,回到家裏,便有錢娶媳婦了。”

“若是住在城外的村裏, 連修房子的錢都有了。”

“常青坊是老作坊,雖說入了那裏後,等閑不能歸家,可以往也不是沒見到有人從常青坊中回來,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婆婆年歲雖大了,可身子還算康健,能顧好自己,我去了坊中,托人將錢送回來,她便不必大冷天還幫人漿洗衣裳,凍得手上全是瘡,從沒個好的時候。”

“回來跟婆婆商量了,我便去了,到的時候坊前圍了好多人,都是想要入常青坊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時還怕,怕自己不能去,在人群中擠了好一會兒,坊中才出來了人,說只要二十歲以下的,人便就此散去了大半,剩下的人只有二三十個,常青坊竟一口氣將我們全招了進去。”

“那時只覺得常青坊不愧是宋家開的,真是財大氣粗,這麽多人得要多少工錢吶,竟然說要就都要了。”

“才入坊中的時候,正值春日,天氣還不算暖和,竟給我們一人發了一身衣裳,還是帶綿的呢!”

田大勇嘆道:“我活了這麽些年,穿新衣的次數不過兩三次罷了,哪裏能想到來做工還能得一身衣裳,一起入坊的人想來也都跟我差不多,得了衣裳之後都高興得說不出話。”

“東家對我們這般好,到下力氣幹活的時候,我們自然賣力極了。”

“只是,荏油作坊裏的活兒並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般重,最費力的便是將桂荏籽磨成粉這一步,可作坊中有驢子,這是讓它們做的,我們便只需要將桂荏粉扛到屋子裏,鋪在蒸籠中蒸煮。”

“我負責幹的便是這個,也有人做其他的。”

他看向了旁邊的木桶中,那裏面是烏姓少年,田大勇說:“烏東年歲比我小,不過十五,力氣也要小些,做的就是將蒸好的桂荏粉送入槽子裏,用腳踩著木槌將裏面的油給捶打出來。”

“這些活幹著肯定不如在家中舒坦,可這裏能吃飽飯,還有工錢拿,幹了一月後,拿到了豐厚的工錢,便再也沒有人想要離開了。”

“幹了大半年,除了不能歸家這一點,實在不能說有什麽不好的地方。”

“只是想家是難免的,到了冬至這一日,我實在是想回家得緊,烏東也是。”

“我們都是住在郁山城中的人,若是從常青坊跑回家,一來一回也不過半個時辰,反正坊中管事和護院們在這日都要回家過節,沒人看著,偷跑出去再跑回來也不會有人知道。”

他的臉上露出後悔之色,“我不該叫上烏東跟我一起的,他本來不想偷跑出去的,卻因為要陪我,便跟我一起了,我們不過才翻過了墻,便被護院發現了。”

“他們這日竟然還留了人在坊中!”

“我們被抓住了,我以為最嚴重的不過是將我們打一頓,再趕出常青坊,再不讓我們入坊做工了,卻沒想到,他們把我們綁了起來,渾身上下都用水洗了一通,就像是鄉下殺豬給豬褪毛一般。”

“然後我們被丟入了一個裝著荏油的大桶中,一天之中大部分時間都被泡在其中,只有想上茅房和該吃東西的時候才會讓我們出來。”

周一有些詫異,田大勇見到了,嘲諷一笑:“你也覺得也奇怪是吧,他們竟然還會給我們東西吃。”

“非但給我們吃的,吃的還不賴,跟之前並無什麽不同,日日都能吃飽。”

“只是,他們會給我們餵藥,那藥一喝,便困得不行,白天黑夜,我們兩個大部分時間都在閉著眼睛睡覺。”

“一睡覺,我必定會做夢,在夢裏,我時常夢到自己攢了大把的錢,回到了家中,跟婆婆一起過上了好日子,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泡在油中,便覺得還是做夢好了。”

“只是,我沒想到,我竟然在夢中見到了烏東,他在夢裏跟鄰家姑娘成了親,過上了生兒育女的日子。”

“見到我,他嚇了一跳,待那日醒來,我們互相一說,才發現我們真的在夢中見到彼此了,我入了他的夢裏!”

“這事真是古怪,更怪的是,我們兩個日日吃得不少,又沒怎麽動彈,卻感覺自己越來越沒有力氣了,身上的肉竟然也越發少了。”

“這時候,我們已經感覺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裏了。”

“我們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我在夢裏也見到越來越多的人,多是跟我們一起在常青坊做工的人,我看到他們在夢中回家,過得風光,還娶妻生子,真是好極了的日子。”

田大勇垂下眼皮,幽幽道:“我當時還以為是我變厲害了,我雖日日被困在桶中,哪裏都去不得,卻能在夢裏看到其他人。”

“直到有一日,我一覺睡過去之後,便再也沒有醒過了。”

“在夢中,我也終於知道我在做夢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竟又在夢中見到了烏東,他竟跟我一樣,知道自己正在做夢。”

“我們二人便在夢中結伴,自己倒是心頭一想,便能做個夢,可也沒什麽意思,我們便入了其他人的夢,這次不僅有跟我們一起在常青坊做工的人了,我們還看到了好些不認識的人,這些夢千奇百怪,我們只當看個樂。”

“直到我在夢中見到了我婆婆。”

他擡起了頭,看向周一:“我雖然不知道這夢是怎麽回事,但我知道能讓我見到的夢,對做夢的人來說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周一明白了:“你婆婆夢中那個看不見的追她的人是你?”

田大勇點頭:“是我,我不能讓婆婆看見我,見到了我,她肯定要問我為什麽,肯定不願意離去,我只能藏起來嚇唬她,我婆婆膽子小,最怕鬼了,我想這麽嚇一次,她許是就不會再出現在這裏了。”

“可我嚇了她好幾次,她還是每晚都出現,終於有幾日,我沒有見到她了,我以為她真的離開了,安全了,沒想到今夜她又出現了。”

他對周一道:“你離去之後,一定要讓我婆婆離開郁山縣,或許這樣,她就不會再做這種夢了,也不會變得跟我一樣。”

周一說:“我會盡力護你婆婆安全的。”

田大勇道:“多謝!”

他對周一說:“你快離去吧!”

“不急。”周一問他,“你婆婆夢中的院子裏有個大木桶,可是跟你有關?”

田大勇嗯了一聲:“也不知何故,我入了誰的夢,誰的夢裏便會出現這個木桶,烏東也是如此。”

周一:“烏東呢?”

田大勇:“不知道,前幾日便沒見到他了。”

他面色灰暗:“想來是徹底解脫了吧。”

周一不知該如何安慰他,看看周圍,問:“現在我們是在你的夢中嗎?”

田大勇點頭,臉上有茫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婆婆的夢不見了,竟然到了我的夢裏。”

周一心道果然,先前是在老婦的夢中,所以她想有房子便能有,被她踩過的草不會覆原,而到了田大勇的夢中,或許一開始,二人的夢還未很好接合,所以老婦想要吃食,籃子便出現了。

到了後面,她想要田大勇出現,可田大勇不願出現在她面前,所以才會遍尋田大勇而不得。

田大勇的夢顯然是他在常青坊的經歷扭曲加工而成,常青坊中並無她也無老婦,所以她們無法被照出影子,她在老婦的夢中也是如此。

她的日炁先前無法照亮這間屋子,想來也是此因,她看向田大勇,他正好奇地看著上空的一團日炁,他道:“你可真厲害,能在夢中想出這樣的小太陽來照亮!”

周一沒有解釋,只是笑笑,她知道田大勇並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的說法,此刻日炁能有此效,也是他這個夢境主人認可了日炁之用罷了。

她對田大勇說:“能否帶我去看看其他人的夢?”

田大勇不解:“在這裏留得久了,你或許就變得跟我一樣了。”

周一:“只看一次。”

田大勇無奈:“那好吧。”

田大勇帶著她出了屋子,走到了常青坊大門口,推門而出,徑直走到日炁無法照亮的地方,說:“這是我夢境的邊緣,從這裏離開便能去別人的夢中了。”

他看向周一,說:“你真的不怕變成我這樣嗎?”

周一說:“我想知道是什麽造成了這一切。”

田大勇:“看不出來的,我看了這麽久,什麽都沒發現。”

周一:“既如此,不妨再同我看一次吧。”

田大勇嘆氣:“你這個人,好倔啊,你要是真的不怕,便跟我來吧。”

說罷,他踏入了黑暗中,周一緊隨其後,日炁的光被黑暗吞噬,眼前一片暗色,什麽都看不到,她往前走著,前方漸漸亮了起來,與此同時喜慶的樂聲在耳邊響起。

她看向前方,是幢農家小院,竟還是磚瓦房,看著頗為氣派,門前掛著紅,一隊人擡著花轎,吹著嗩吶,打著鑼鼓歡歡喜喜地走過來,最前頭是個男子,騎著一頭拴紅的騾子,穿著紅衣,臉上滿是喜色。

旁邊有村童圍在旁邊恭喜著,他就從懷中掏出了果子,挨個挨個發給他們。

田大勇在一旁說:“他是跟我一起在常青坊做工的,十八了,日日不是夢著自己修大屋子就是娶新婦,看來今日是娶新婦了。”

周一擡腳朝著屋中走去,說:“我還未見過娶新婦,便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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