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孿生基因·完 這是頂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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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孿生基因·完 這是頂樓。
興瞳知道, 當岳山原告訴他“我有話要對你說”，往往就有一些不怎麽好的事情要發生。比如之前岳山原開始上學，一周有五個白天都不在家；比如院長有一次帶他去鄰近星系看病, 一走就是兩三個月。
他相信人類的諾言，然而那麽多獨處的日夜，實在也稱不上美妙。他……它本就來自黑暗, 還要度過多少個黑暗, 才能終於走到太陽底下。
岳山原自己都沒意識到有這種習慣, 他屏住呼吸, 剛想說話，就見興瞳突然掙動了一下，似乎想跳下窗臺, 但由於四肢還不怎麽聽使喚, 上本身不受控制地往後一仰，從大開的窗戶中掉了下去。
這是頂樓。
岳山原心率飆升，立刻轉身要下樓，跑了幾步又折返回來, 抓住清潔隊前天在外墻留下的高空速降繩，縱身蕩了下去。
下方，風雪包裹住興瞳的身體，燈光將他的皮膚映照的更加透明。他下落緩慢, 像一根濕了水的羽毛, 有那麽一瞬間, 岳山原覺得他幾乎近在咫尺，剛伸出手，地面突然發出一聲“哢嚓”的脆響，爆炸掀起的熱浪瞬間把興瞳吞沒, 巖漿噴湧，石塊爆裂的聲音震耳欲聾。
“興瞳——”
岳山原急速下落，在被灰燼吞沒以前，他看到無數只曾經只在電視報道中出現過的“怪物”從裂縫中爬出來，身上燃著烈火，爬動的觸肢掀起逼人的土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踩中了什麽，剛一落地就四處尋找興瞳的身影，灰塵遮擋了他的視線，耳膜在爆炸中破裂，除了急速加快的心跳他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
突然，兩根雪白的觸手從某個方向竄出來，不由分說地纏住他的腰，把他拽到了一株幸免於難的灌木叢後。
“唔。”
興瞳被岳山原抱住，兩雙手臂鎖住他的肩膀，這副新長出的骨骼幾乎要被捏碎。
他連頭都回不了，只能聽到耳邊沈重的呼吸，和穿透後背劇烈的心跳。他等著那心跳放緩，慢慢把觸手合起來，圍成一個籠子擋住爆炸的沖擊。
就這麽等了不知道多久，四周終於平靜，爆炸聲和怪物爬動的聲音越來越小，興瞳嗖的收起觸手，用手和腿纏住岳山原，輕聲催促道：“快走。”
不遠處，學校保安和舞會未歸的師生打起手電，陸續往這邊查看情況。
岳山原來不及多說什麽，背起興瞳就跑，冬天的夜晚，零下溫度的室外，他硬是跑出一身熱汗。
過度緊張之後留下的是漫無邊際的焦慮。高空墜落、爆炸、興瞳被其他人發現………樁樁件件拿出來，都能讓他後怕上好一陣。
最後他終於跑回頂樓，進門把興瞳往床上一扔，自己靠著床邊坐到地板上不動了。
窗外人聲鼎沸，院長來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的、有沒有事，隔著門板，岳山原胡亂應付了兩句，興瞳看到他的胳膊在抖，於是等院長走了，他慢慢探出觸手纏上去，很快就像往常一樣，把岳山原整個人裹了起來。
黑暗中，他們誰都沒有出聲。
好半天岳山原終於動了一下，從纏得鐵桶似的觸手裏擠出一條手臂——那條手臂布滿細碎的小傷口，早年間生的病讓他皮膚蒼白的異於常人。
當年興瞳依葫蘆畫瓢，給自己捏軀殼的時候也弄出來個差不多的顏色，以他現在的眼光來看，活像兩具依偎在一起的骷髏塑像。
他站在角落裏，看岳山原支著手臂在空氣裏摸了半天，終於扯過被子把兩個人一塊蓋上了。
此後時光飛逝，又是大半個月過去，那天晚上沒說完的話也再沒有人提起過。
一天岳山原出門，興瞳扒著門板聽院長在走廊和本地警衛隊聊天。
他聽到一些讓人膽戰心驚的關鍵詞，比如“不像是普通原住民”、“奇奇怪怪的生物”、“對人的攻擊性太強了”。
他聽到院長問：“有沒有撤離計劃？”
那警衛隊的人就說：“難啊，運輸艦都走了，怎麽大規模撤離？況且撤回去內圍星系也不接收，咱們只能……”
後面的話他當時沒有聽清，全部心思都用來回憶那晚的景象。
他覺得自己和“那些生物”有聯系，可又說不明白到底是什麽，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兩個小孩在樓下的廢墟裏捏泥人，才終於有了某種可怕的猜想。
“山原，你先帶他們去那邊吧，時間不太夠用了。”門外，院長在說話。
畫裏畫外，兩個興瞳同時迷茫了一會兒，才起來今天是孤兒院整體搬遷的日子，岳山原被院長派去新家維持秩序，那個紅毛也去幫忙。這會兒偌大的孤兒院只剩下院長和劉蘭裏兩個人。
他們像興瞳記得的那樣，走進來聊了會兒天，吃完了岳山原留下的“壓縮奶油蛋糕”，擔憂了一番小鎮的未來，商量著要想辦法搭上第三航道的商艦，好歹把孩子們送走。
這段對話興瞳很熟悉，十分鐘後岳山原就會回來，然後給墻上的興瞳看他新造的床。
接著，興瞳會想和他說說關於那些“怪物”的事，結果發現突然自己動不了，也無法做出回應，要不了多久它就會失去控制，大喊著讓岳山原離開——但一切都晚了。
那天從人類胸口湧出的鮮血，是他幾年來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觸手刺破人類血肉、碾碎人類骨骼的觸感。
他記得這些，卻忘了究竟是什麽導致了失控。
他必須弄清楚。
走廊，折返而歸的岳山原推開門，沿著一條既定的軌跡走到墻邊，輕輕叫了他一聲。
後面的一切都發生在頃刻之間。
窗外大雪紛飛，風卷著雪茬掃到畫中人臉上。
興瞳渾身發冷，嘴唇止不住地顫，等到岳山原胸口的血已經流盡、不存在的風雪將他整個人覆蓋起來，興瞳才終於走過去，變成一束漆黑的霧氣被吸進那神像裏。
鼻腔裏充滿血腥味，他看不清四周的景象，然而很快聽到一個聲音說：“我必須殺死你。”
這是當年在神像中，他和“它”發生過的對話。
“這是我選中的載體。什麽？你還不明白自己是什麽？你的出現完全是個意外，如果沒有那個人類，就不會有那麽多麻煩事……我必須殺死你。我需要這具載體，才能延伸意識控制這裏，你明不明白！”
“不過，這倒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幾千萬年，我竟然有了一個‘兄弟’。現在，好了，把控制權交給我吧，等到這裏的事忙完了我會教你一點東西，只需要幾百年……你在幹什麽？！不，不要反抗……你還不明白自己是什麽嗎……那些低等的下級生物，你難道想要保護……不……等等。”
興瞳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盡管他現在只是一團沒有實體的霧氣，可那疼就像是把身上的每一塊肉和骨都撕裂成微小的碎片，而神經依舊串聯著大腦，難以忍受的痛感潮水般湧上來——再然後，他全都想起來了。
在失控的前一秒鐘，在被奪走控制權的前一秒鐘，他曾經把自己分割成無數的碎片，散落到小鎮的每一個角落，一部分的他和重傷的人類融為一體，成為他們身上的“靈感印記”，另一部分的他陷入沈睡，開始在暗中生長。
他用自己修補了岳山原的軀殼，在後來那場單方面掠奪的意識操控中，保留了岳山原原本的“名字”。
他擔心會忘記人類。
擔心等自己從沈睡中再次蘇醒時，他已經不在、死亡、或者被異化吞噬了。
那些靈感印記十年來始終庇護著楓糖，他的掙紮讓“它”的力量受到損傷，沒辦法直接接管小鎮，因此才有了那些所謂的“情景”。
他終於明白自己是什麽。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不屬於任何一個世界。他一只腳在黑暗裏，另一只腳在陽光下，拖著那些形容可怖的觸手，卻妄圖擁有一顆人類的心臟。
他還在尋找答案。
興瞳把自己從神像中抽離出來，重新變成一個“人”，擡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胸口，連一聲心臟泵血的回音都聽不到。
或許他從沒有真正認同過自己，所以即便把整座圖書館的圖鑒都翻爛，也還是忘記給自己捏造人類最重要的器官。
他怔楞片刻，突然走出房間，找到昏迷不醒的陸天和普利安，讀取了他們的全部記憶。
他看到了“洛爾”流落楓糖，陸天苦等十年，最後在星球被毀前夕搶了搜戰艦登陸，連後備計劃都沒來得及想。
“嗯，人類真是奇妙，對嗎……”
他的手還按在陸天的腦袋上，盯著不遠處那張藍色的海報出神。
畫中的布蘭溫在對他微笑。
——是的，你要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嗎。
興瞳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突然不知道想到什麽，不大自在地移開目光，走過去把海報揭下來，往口袋裏一塞，然後拖著陸天和普利安往窗邊走。
霧散了。
外面好像在下雨。
情景瀕臨崩塌，實實在在的風和雨水已經能夠順著窗縫鉆進來。
這短短幾十米路走的不算輕松，他沒註意到天使海妖的爪子勾住了普利安的一條褲腿，所以實際上他拖著的是“四個人”的重量——海妖算兩個。
好不容易走到窗邊，他往下看了看，隱約已經能看到後勤組充起的緩沖墊。
樓前聚集了不少人，有個金色頭發的像是莉莉絲，但沒看到岳山原和米奇。他聽到有人在打電話，說要找岳山原，話裏話外像是出了什麽事情。
興瞳等了一會兒，等那霧散的差不多了，就拉開窗，先把陸天和普利安推了下去。
“有人掉下來了！”
“等等，是什麽東西，怎麽有只汙染物，活的嗎！？”
“看上面，還有人在上面！莉莉絲，是你們組裏那個——他們怎麽出來的？”
興瞳閉上眼，感受了一下岳山原的方位。
神奇的是，他竟然感覺岳山原就在一百米開外的地方，睜開眼向遠處看，人群之外果然站著一個人，那人的狀態有點狼狽，幾乎到處都掛了彩。可他還是一瞬間就擡起頭，看向了興瞳所在的窗格。
那雙眼睛，同樣也是興瞳的眼睛，仍然像夜一般深邃平靜。
興瞳偷偷舉起一個觸手尖，壓在窗臺上，朝男人晃了晃。
隨後不等岳山原回應，他背過身跳上窗臺，往後一倒，下墜的時候風和雨絲從臉頰刮過，灰蒙蒙的天空在眼前鋪展開來。他聽到人聲鼎沸，越逼越近，最後他墜落到那片宏大的聲音裏，像從一長經年不息的夢裏蘇醒。
醫生跑過來，莉莉絲和蜘蛛也跑過來，黑壓壓的人群都湧上來……興瞳一動也不動，在沒人註意到的氣流裏，一些人類的靈感印記受到他的牽引，逐漸剝離，慢慢湧入他的身體。
他專心致志地整理著那些線條，所有印記拼貼起來，組成了一只巨大的“眼”，和他後頸上那只一模一樣。
興瞳笑了一下，目光卻仍然沒有聚焦。
一旁的莉莉絲打了個冷顫，感覺有點毛骨悚然，正想再叫幾個醫生一起來看，突然視野中出現一只熟悉的手。
那手傷痕累累，裂口縱橫交錯，輕輕覆在了興瞳頭頂，順了順他的發梢。
“老大……”莉莉絲不敢置信地轉過身，岳山原和她對視片刻，緩慢地扯了扯嘴角。
興瞳放松下來。他把那只眼睛刻在背後，感受著人類掌心的溫度，終於也閉上眼，陷入一場久違的平靜睡眠。
很長一段時間裏誰都沒說話，也沒挪動。
四周只有雨聲、呼吸聲和醫生開合藥箱的聲音。
暮色湧起的時候雨漸漸小了，連風都逐漸微弱，興瞳感覺自己被岳山原抱了起來，於是睜開眼，半睡半醒間，觸手又鉆進了他的衣服裏，在他腰間纏了一圈。
岳山原面色如常，腳步不停，一直抱著他坐上車，才無可奈何地抓住那條搗亂的家夥。
還能啟動的車排成一隊，行駛向北區避難所。
這個夜晚他們第一次看見了一望無垠的星空，銀河籠罩四野，連月光都顯得黯淡。道路兩旁盡是斷壁殘垣，走著走著，不知道哪輛車上的老人感嘆了一句，人聲順著對講機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她說今年的雨雪，看樣子都已經過去了。
“孿生基因將我們判定為同一物種，可我的靈魂早已扭曲，觀念和習性混亂而不成形。我什麽都不明白。可我知道只有成為“他”，才能心甘情願地延續自己，而不走向自我毀滅的深淵。”
——《楓糖鎮紀實第五冊》，孿生基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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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瞳知道, 當岳山原告訴他“我有話要對你說”，往往就有一些不怎麽好的事情要發生。比如之前岳山原開始上學，一周有五個白天都不在家；比如院長有一次帶他去鄰近星系看病, 一走就是兩三個月。
他相信人類的諾言，然而那麽多獨處的日夜，實在也稱不上美妙。他……它本就來自黑暗, 還要度過多少個黑暗, 才能終於走到太陽底下。
岳山原自己都沒意識到有這種習慣, 他屏住呼吸, 剛想說話，就見興瞳突然掙動了一下，似乎想跳下窗臺, 但由於四肢還不怎麽聽使喚, 上本身不受控制地往後一仰，從大開的窗戶中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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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山原心率飆升，立刻轉身要下樓，跑了幾步又折返回來, 抓住清潔隊前天在外墻留下的高空速降繩，縱身蕩了下去。
下方，風雪包裹住興瞳的身體，燈光將他的皮膚映照的更加透明。他下落緩慢, 像一根濕了水的羽毛, 有那麽一瞬間, 岳山原覺得他幾乎近在咫尺，剛伸出手，地面突然發出一聲“哢嚓”的脆響，爆炸掀起的熱浪瞬間把興瞳吞沒, 巖漿噴湧，石塊爆裂的聲音震耳欲聾。
“興瞳——”
岳山原急速下落，在被灰燼吞沒以前，他看到無數只曾經只在電視報道中出現過的“怪物”從裂縫中爬出來，身上燃著烈火，爬動的觸肢掀起逼人的土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踩中了什麽，剛一落地就四處尋找興瞳的身影，灰塵遮擋了他的視線，耳膜在爆炸中破裂，除了急速加快的心跳他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
突然，兩根雪白的觸手從某個方向竄出來，不由分說地纏住他的腰，把他拽到了一株幸免於難的灌木叢後。
“唔。”
興瞳被岳山原抱住，兩雙手臂鎖住他的肩膀，這副新長出的骨骼幾乎要被捏碎。
他連頭都回不了，只能聽到耳邊沈重的呼吸，和穿透後背劇烈的心跳。他等著那心跳放緩，慢慢把觸手合起來，圍成一個籠子擋住爆炸的沖擊。
就這麽等了不知道多久，四周終於平靜，爆炸聲和怪物爬動的聲音越來越小，興瞳嗖的收起觸手，用手和腿纏住岳山原，輕聲催促道：“快走。”
不遠處，學校保安和舞會未歸的師生打起手電，陸續往這邊查看情況。
岳山原來不及多說什麽，背起興瞳就跑，冬天的夜晚，零下溫度的室外，他硬是跑出一身熱汗。
過度緊張之後留下的是漫無邊際的焦慮。高空墜落、爆炸、興瞳被其他人發現………樁樁件件拿出來，都能讓他後怕上好一陣。
最後他終於跑回頂樓，進門把興瞳往床上一扔，自己靠著床邊坐到地板上不動了。
窗外人聲鼎沸，院長來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的、有沒有事，隔著門板，岳山原胡亂應付了兩句，興瞳看到他的胳膊在抖，於是等院長走了，他慢慢探出觸手纏上去，很快就像往常一樣，把岳山原整個人裹了起來。
黑暗中，他們誰都沒有出聲。
好半天岳山原終於動了一下，從纏得鐵桶似的觸手裏擠出一條手臂——那條手臂布滿細碎的小傷口，早年間生的病讓他皮膚蒼白的異於常人。
當年興瞳依葫蘆畫瓢，給自己捏軀殼的時候也弄出來個差不多的顏色，以他現在的眼光來看，活像兩具依偎在一起的骷髏塑像。
他站在角落裏，看岳山原支著手臂在空氣裏摸了半天，終於扯過被子把兩個人一塊蓋上了。
此後時光飛逝，又是大半個月過去，那天晚上沒說完的話也再沒有人提起過。
一天岳山原出門，興瞳扒著門板聽院長在走廊和本地警衛隊聊天。
他聽到一些讓人膽戰心驚的關鍵詞，比如“不像是普通原住民”、“奇奇怪怪的生物”、“對人的攻擊性太強了”。
他聽到院長問：“有沒有撤離計劃？”
那警衛隊的人就說：“難啊，運輸艦都走了，怎麽大規模撤離？況且撤回去內圍星系也不接收，咱們只能……”
後面的話他當時沒有聽清，全部心思都用來回憶那晚的景象。
他覺得自己和“那些生物”有聯系，可又說不明白到底是什麽，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兩個小孩在樓下的廢墟裏捏泥人，才終於有了某種可怕的猜想。
“山原，你先帶他們去那邊吧，時間不太夠用了。”門外，院長在說話。
畫裏畫外，兩個興瞳同時迷茫了一會兒，才起來今天是孤兒院整體搬遷的日子，岳山原被院長派去新家維持秩序，那個紅毛也去幫忙。這會兒偌大的孤兒院只剩下院長和劉蘭裏兩個人。
他們像興瞳記得的那樣，走進來聊了會兒天，吃完了岳山原留下的“壓縮奶油蛋糕”，擔憂了一番小鎮的未來，商量著要想辦法搭上第三航道的商艦，好歹把孩子們送走。
這段對話興瞳很熟悉，十分鐘後岳山原就會回來，然後給墻上的興瞳看他新造的床。
接著，興瞳會想和他說說關於那些“怪物”的事，結果發現突然自己動不了，也無法做出回應，要不了多久它就會失去控制，大喊著讓岳山原離開——但一切都晚了。
那天從人類胸口湧出的鮮血，是他幾年來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觸手刺破人類血肉、碾碎人類骨骼的觸感。
他記得這些，卻忘了究竟是什麽導致了失控。
他必須弄清楚。
走廊，折返而歸的岳山原推開門，沿著一條既定的軌跡走到墻邊，輕輕叫了他一聲。
後面的一切都發生在頃刻之間。
窗外大雪紛飛，風卷著雪茬掃到畫中人臉上。
興瞳渾身發冷，嘴唇止不住地顫，等到岳山原胸口的血已經流盡、不存在的風雪將他整個人覆蓋起來，興瞳才終於走過去，變成一束漆黑的霧氣被吸進那神像裏。
鼻腔裏充滿血腥味，他看不清四周的景象，然而很快聽到一個聲音說：“我必須殺死你。”
這是當年在神像中，他和“它”發生過的對話。
“這是我選中的載體。什麽？你還不明白自己是什麽？你的出現完全是個意外，如果沒有那個人類，就不會有那麽多麻煩事……我必須殺死你。我需要這具載體，才能延伸意識控制這裏，你明不明白！”
“不過，這倒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幾千萬年，我竟然有了一個‘兄弟’。現在，好了，把控制權交給我吧，等到這裏的事忙完了我會教你一點東西，只需要幾百年……你在幹什麽？！不，不要反抗……你還不明白自己是什麽嗎……那些低等的下級生物，你難道想要保護……不……等等。”
興瞳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盡管他現在只是一團沒有實體的霧氣，可那疼就像是把身上的每一塊肉和骨都撕裂成微小的碎片，而神經依舊串聯著大腦，難以忍受的痛感潮水般湧上來——再然後，他全都想起來了。
在失控的前一秒鐘，在被奪走控制權的前一秒鐘，他曾經把自己分割成無數的碎片，散落到小鎮的每一個角落，一部分的他和重傷的人類融為一體，成為他們身上的“靈感印記”，另一部分的他陷入沈睡，開始在暗中生長。
他用自己修補了岳山原的軀殼，在後來那場單方面掠奪的意識操控中，保留了岳山原原本的“名字”。
他擔心會忘記人類。
擔心等自己從沈睡中再次蘇醒時，他已經不在、死亡、或者被異化吞噬了。
那些靈感印記十年來始終庇護著楓糖，他的掙紮讓“它”的力量受到損傷，沒辦法直接接管小鎮，因此才有了那些所謂的“情景”。
他終於明白自己是什麽。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不屬於任何一個世界。他一只腳在黑暗裏，另一只腳在陽光下，拖著那些形容可怖的觸手，卻妄圖擁有一顆人類的心臟。
他還在尋找答案。
興瞳把自己從神像中抽離出來，重新變成一個“人”，擡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胸口，連一聲心臟泵血的回音都聽不到。
或許他從沒有真正認同過自己，所以即便把整座圖書館的圖鑒都翻爛，也還是忘記給自己捏造人類最重要的器官。
他怔楞片刻，突然走出房間，找到昏迷不醒的陸天和普利安，讀取了他們的全部記憶。
他看到了“洛爾”流落楓糖，陸天苦等十年，最後在星球被毀前夕搶了搜戰艦登陸，連後備計劃都沒來得及想。
“嗯，人類真是奇妙，對嗎……”
他的手還按在陸天的腦袋上，盯著不遠處那張藍色的海報出神。
畫中的布蘭溫在對他微笑。
——是的，你要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嗎。
興瞳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突然不知道想到什麽，不大自在地移開目光，走過去把海報揭下來，往口袋裏一塞，然後拖著陸天和普利安往窗邊走。
霧散了。
外面好像在下雨。
情景瀕臨崩塌，實實在在的風和雨水已經能夠順著窗縫鉆進來。
這短短幾十米路走的不算輕松，他沒註意到天使海妖的爪子勾住了普利安的一條褲腿，所以實際上他拖著的是“四個人”的重量——海妖算兩個。
好不容易走到窗邊，他往下看了看，隱約已經能看到後勤組充起的緩沖墊。
樓前聚集了不少人，有個金色頭發的像是莉莉絲，但沒看到岳山原和米奇。他聽到有人在打電話，說要找岳山原，話裏話外像是出了什麽事情。
興瞳等了一會兒，等那霧散的差不多了，就拉開窗，先把陸天和普利安推了下去。
“有人掉下來了！”
“等等，是什麽東西，怎麽有只汙染物，活的嗎！？”
“看上面，還有人在上面！莉莉絲，是你們組裏那個——他們怎麽出來的？”
興瞳閉上眼，感受了一下岳山原的方位。
神奇的是，他竟然感覺岳山原就在一百米開外的地方，睜開眼向遠處看，人群之外果然站著一個人，那人的狀態有點狼狽，幾乎到處都掛了彩。可他還是一瞬間就擡起頭，看向了興瞳所在的窗格。
那雙眼睛，同樣也是興瞳的眼睛，仍然像夜一般深邃平靜。
興瞳偷偷舉起一個觸手尖，壓在窗臺上，朝男人晃了晃。
隨後不等岳山原回應，他背過身跳上窗臺，往後一倒，下墜的時候風和雨絲從臉頰刮過，灰蒙蒙的天空在眼前鋪展開來。他聽到人聲鼎沸，越逼越近，最後他墜落到那片宏大的聲音裏，像從一長經年不息的夢裏蘇醒。
醫生跑過來，莉莉絲和蜘蛛也跑過來，黑壓壓的人群都湧上來……興瞳一動也不動，在沒人註意到的氣流裏，一些人類的靈感印記受到他的牽引，逐漸剝離，慢慢湧入他的身體。
他專心致志地整理著那些線條，所有印記拼貼起來，組成了一只巨大的“眼”，和他後頸上那只一模一樣。
興瞳笑了一下，目光卻仍然沒有聚焦。
一旁的莉莉絲打了個冷顫，感覺有點毛骨悚然，正想再叫幾個醫生一起來看，突然視野中出現一只熟悉的手。
那手傷痕累累，裂口縱橫交錯，輕輕覆在了興瞳頭頂，順了順他的發梢。
“老大……”莉莉絲不敢置信地轉過身，岳山原和她對視片刻，緩慢地扯了扯嘴角。
興瞳放松下來。他把那只眼睛刻在背後，感受著人類掌心的溫度，終於也閉上眼，陷入一場久違的平靜睡眠。
很長一段時間裏誰都沒說話，也沒挪動。
四周只有雨聲、呼吸聲和醫生開合藥箱的聲音。
暮色湧起的時候雨漸漸小了，連風都逐漸微弱，興瞳感覺自己被岳山原抱了起來，於是睜開眼，半睡半醒間，觸手又鉆進了他的衣服裏，在他腰間纏了一圈。
岳山原面色如常，腳步不停，一直抱著他坐上車，才無可奈何地抓住那條搗亂的家夥。
還能啟動的車排成一隊，行駛向北區避難所。
這個夜晚他們第一次看見了一望無垠的星空，銀河籠罩四野，連月光都顯得黯淡。道路兩旁盡是斷壁殘垣，走著走著，不知道哪輛車上的老人感嘆了一句，人聲順著對講機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她說今年的雨雪，看樣子都已經過去了。
“孿生基因將我們判定為同一物種，可我的靈魂早已扭曲，觀念和習性混亂而不成形。我什麽都不明白。可我知道只有成為“他”，才能心甘情願地延續自己，而不走向自我毀滅的深淵。”
——《楓糖鎮紀實第五冊》，孿生基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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