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蛇之暗語20 “忍著。”

關燈
第20章 蛇之暗語20 “忍著。”

永夜。

永夜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黑暗中什麽都可能有,但從不暴露人前。

莫名地,在場所有人都靜默了一會兒,足足過了半分鐘,岳山原才輕聲道:“繼續。”

安妮說:“…我很害怕,但我知道,如果想要把73號的生意做下去,這條蛇總有一天要再次現身——你們知道的,蛇尾嫁接的其中一種原材料是亞種銜尾蛇的毒液,母親死後,那條蛇就消失了,我們一直在用母親剩下的,雖然用的很節省,但眼看也就要耗盡了。”

“所以我把它養了起來,每天餵我的血,很多年過去了,它絲毫沒有長大,也沒有蛻過一次皮……有一次我在搗藥時不小心砸斷手指,它就把我的斷指吞了下去,第二天,我的手又變成正常的樣子,”安妮越說越混亂,“那之後,它的聲音更大了,日夜不息,沒有休止,很多次我只是坐著,就會感覺有幾千個、幾萬個、幾億個人貼在我耳畔,像潮水,不,像巨眼,像一只長滿了巨眼的生物,站在窗邊看你。”

聲音像巨眼。

聽到這個比喻,興瞳的手指微微一顫。

——和夢裏一樣,當他躺在亞當懷中時,窗外的雨聲仿佛不是雨聲,而是窺探著他們的目光。那片雨聲,那些“目光”,黏在他身上,黏在亞當身上,鋪天蓋地、窸窸窣窣,像陰溝裏攢動的老鼠……

安妮說:“後來我漸漸習慣了。父親也並沒有再與祖父祖母爭吵,73號的生意非常火熱,只是有一天,父親的‘病’突然加重,但仍然拒絕治療。於是,祖父和祖母只能開著車,帶我一起去鎮中……哦,也就是楓糖醫院拿藥。路上,我們遭遇了車禍。”

說這話時,安妮呆滯地盯著岳山原:“祖父和祖母當場死亡,我坐在後排,沒有死,但是脊柱被折斷了,腿也一樣,我流了很多血,後來車子開始著火,我整個人都被燒焦了。疼嗎?當然疼,疼得仿佛真的墜入地獄,真的被永不停歇的烈火焚烤——可是那一瞬間,我竟然感到了解脫。”

“聲音,消失了;眼睛,消失了……剛死之後的幾天,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只知道,父親把我們的遺體都領回家,準備第二天一早就火化掉……但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那條蛇找上了他,誘惑他為我舉行覆活儀式。”

胖子忍不住問:“他……願意嗎?”

“他當然不願意!”安妮冷笑,“我的父親,他真是個‘意志堅定’的好人!即使遭受精神汙染,在儀式舉行到一半時他還是驚醒並毀掉了所有符文!可已經晚了、晚了……他慘死的女兒重新找回了她的靈魂,肉/體卻因為中斷的儀式而停留在死前的模樣,你們看,我還像個人嗎?!”

突然間,趴在地上的安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被燒成焦褐色的身體,那身體渾身上下布滿疤痕和膿液,背後兩根凸起的白骨,雙腿扭曲得沒有人形。

安妮咳出一口血沫:“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樣子,不人不鬼,毫無尊嚴。我恨,我太恨了,我爬向我的父親,可那個懦夫,他竟然撿起刀!劃開了自己的喉嚨!但沒關系啊,沒關系的……我可以覆活他,我變成了銜尾生物,我可以徹底運用亞種銜尾蛇的力量,我要覆活他,讓他永遠和我生活在一起,看著我這副模樣,永生永世不斷地吞噬自己!”

說著,她又突然痛哭起來:“當時覆活媽媽的時候,我不該去找任何人,我怕死,我也沒有看懂她的筆記。如果儀式能成功,那麽媽媽就可以做我的輔助者,是因為我太笨了,太蠢了,我去找了他!!”

岳山原沒有說話。

米奇讓她哭了一會兒,然後問:“所以你父親……拉裏·布朗,他聽到‘眼球’、‘碎肉’和‘腸子’就會感到害怕,是因為每過一段時間,他都要吃掉自己的眼球,然後再重新生長出別的眼球?那二樓的祭祀場又是什麽怎麽回事?”

安妮擦幹眼淚:“眼球?對,但他不想吃,寧肯瞎著,寧肯讓身體從眼球處一點一點潰爛,寧肯變成一個怪物。可我想讓他吃,我逼他吃,讓他知道生不如死是什麽滋味,那就是我的感覺!媽媽、祖父和祖母,我的親人都死了!!”

岳山原又伸出一根靈感線。

安妮說:“……哈……我不知道二樓的祭祀場是怎麽回事,或許是他的行為惹怒了那條蛇,自從我覆活,每隔一段時間二樓就會變成地獄,即使沒有火和怪物的時候,只要走進去,也會有種被蛇腸吞噬的感覺……我研究了媽媽的筆記,但沒有找到太多解決辦法,只發現亞種銜尾蛇是‘薩吉古蛇’的衍生嗣,所以抓了具有這些蛇尾的人到二樓獻祭,一開始有一點用處,後來怪物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好幾次,我們幾乎要被永遠困在裏面走不出來。但我需要進入那裏,我父親也需要,吞服肢體必須要在最初覆活的地方。”

米奇:“……你們殺了多少人?”

安妮:“記不清了,可能幾十,可能上百,很多人專門從外地趕來,消失了也很難有人發現,再加上當時楓糖鎮的情況,汙染物到處都是,有誰會懷疑我們……哈……現在外面是什麽情況,從外面來的人多嗎?”

“哦,現在都是鎮民,沒有什麽外地人了……”

“沒有?沒有……”安妮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她頭腦裏翻湧,“對了,是沒有,楓糖鎮一直是這樣,是沒有……”

60分鐘快到了,米奇準備關掉錄音,他看向安妮:“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安妮搖頭:“祖父祖母出事後,我接管了73號公路旅館的生意,為了吸引到更多的客人,我調低了價格——我不得不這樣做,如果沒有新的人蛇祭品,祭祀場的火焰很快會將我們吞噬,當然,我的父親,他還是像以前那樣懦弱,只會逃避,從來不像個男人。”

在“域”中時,旅館的一切生意都由安妮主持,原來那時她就已經開始獵殺客人。

“我不記得那樣過了多久,總之有一天,那條蛇突然纏住了我的喉嚨,我以為我要死了,可再次醒來還是在旅館,周圍似乎沒變又似乎完全不同,我忘記了很多事,又不斷重覆覆活後的經歷,周圍人的一舉一動都逐漸符合我的期望……我想,你們所說的‘情景’,可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米奇嘆了口氣。

安妮說:“我想繼續活著,你們能讓我活著嗎?我知道,這裏不是真實的世界,是被我的執念構造出來的,可我不想死,我不想離開,沒有靈魂,人就什麽都沒有了……”

胖子驚恐道:“可是……你殺了人。”

安妮陷入沈默。

半晌,她慢慢平躺到地面,扭曲的身體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完全攤開,她註視著天花板,在靈感線的驅使下,水泥色的眼球逐漸變成原本的樣子。

在這場異化情景當中,除了安妮,其他所有人都是“假”的,靈魂早已磨滅,只剩下一個軀殼。情景中的拉裏·布朗和現實中完全不同,他主動操持旅館的生意、會關心安妮……這一切當然只是安妮的幻想,因為她希望有一個這樣的父親,所以情景就變成了她想要的樣子。

可別忘了,即使是這樣的拉裏·布朗,依舊顯得懦弱、畏縮,甚至連從未見過他的岳山原都能很快發現,這難道是因為他的靈魂殘留嗎。

不,不會是這樣。

拉裏·布朗的眼睛已經徹底化為灰白,或許一開始他的靈魂仍然陪在安妮身邊,但現在,十年過去了,無論是頂天立地還是懦弱,無論是關心還是恐懼,甚至連剛剛他襲擊岳山原、想要解救安妮、在走廊中哀鳴……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只是安妮的幻想。

她想要懲罰他,可他已經永遠不在了。

懦弱的父親、固執的父親、令人憎恨的父親、頂天立地的父親……都已經不在了。化為灰燼,消磨於時間,連懲罰的人都只是自己的幻想,恨,又能寄托在什麽地方。

安妮木然,然後緊接著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哭,她似乎在呢喃著什麽,可所有人都只聽見了一句:“你們知道嗎?媽媽說過,絕不能在清白中死去,絕不,絕不……絕不………絕不在清白中死去!!只要靈魂還在,盛裝靈魂的器皿又有什麽關系,我的父親,他不懂靈魂是什麽,他只知道肉/體是重要的,可重要的是我們的思想,是思維,是靈魂!靈……靈……靈才是……是永生……”

如果你真的這樣想——

那麽,你為什麽不覆活夏洛特·布朗與約翰·布朗。

你可以做到的,對嗎。

岳山原盯著自己的靈感線看了一會兒,最終並沒有問出這句話。

巡邏組禁止在情景中肆意殺戮沒有化為怪物的人類,哪怕他們的眼睛已經變成了純白色。

巡邏組禁止在情景中隨便評價誰有罪誰無罪,哪怕你聽到的故事讓你感到惡寒。

岳山原今年才28歲,可已經走過了無數情景。

這些情景中有人可憐,有人罪惡,有人又可憐又罪惡,可岳山原越來越不想去體會,也不想去評價……所有人都擁有一段十分覆雜的過往,而他只能為活著的鎮民而來。

最終,米奇打破了沈默:“快結束了吧?”

“快了。”岳山原收回目光,被靈感線連著的安妮已經開始變得透明,周圍的墻壁也逐漸褪色剝落,一切都在慢慢消逝。

再過一個小時,他們就能從這裏出去。

這次倉促而行的救援任務,也總算能夠畫上句號。

米奇:“那行,我去找個幹凈點的地,咱們呆一會兒。”

岳山原按了按額角,這次情景並不算很高危,他只動用了五根靈感線,但卻不知道為什麽頭越來越疼,好像有一根細針伸進他的腦子裏,來回攪個不停。

他本想忍,可一個詭異的念頭卻在心裏悄然浮現。

那念頭說:

——還記得那個鎮民嗎?

——那個鎮民,那個年輕人,靠近他時你的頭疼會減輕。

——只要過去,現在,在那個人身邊坐下,哪怕只是坐一會兒,就可以好受不少,如果還能抱住他,那麽你將會……

岳山原深吸一口氣,走到離興瞳最遠的墻角——他不能放縱,他必須習慣這樣的疼痛,總不能以後每天都把那個鎮民像止疼藥一樣帶在身邊……不能,這不可能……

靈感線還在工作,男人捂住眼睛,剛要強迫自己淺眠,本已經離開的米奇卻突然折返。

他伸手在岳山原眼前晃了晃:“老大,老大?你又頭疼了?那啥,博士不是說了嗎,頭疼的時候盡量找點事做,別幹忍著,餵?老大?你聽見沒啊——”

岳山原掀起眼皮,眼尾眉梢的戾氣仿佛能把周圍所有活物都給一刀劈了。

米奇知道他這是聽見了,於是問:“你準備去幹啥?”

岳山原決定去外面找吃的,但他的嘴似乎並不服從大腦的調配,起身的瞬間,米奇聽到他說:

“哦,我去看看興瞳。”

作者有話說:

----------------------

四舍五入等於去看看興瞳然後把他吃了^ ^

今天準點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