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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榮再一次奔跑在醫院走廊,跑到繳費處,大聲喊道:“繳費!”

裏面的護士給個白眼,“醫院不要喧嘩,叫什麽名字?”

李國榮回道:“蒙山李強國。”

“400”

李國榮交完費,趕緊去找母親和大哥,母親愁容不展,大哥坐在椅子上面色發白,她興奮喊道:“我交費了,爸可以做手術了!”

聽到這兩人臉上露出喜色,病房裏父親馬上被推出來,家中4人眼含希望看著李強國。

擔架床剛拐進手術室走廊,李強國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他的眼球瞳孔迅速擴散,四肢僵直。

心電監護儀是那個綠線瘋狂跳動幾下,隨即拉成一條直線,警報聲響劃破走廊。

旁邊的醫生護士趕緊上心顫儀搶救。

一家4口迷茫驚恐地聽見手術室門砰的關上,像是巨石砸在他們心上,壓抑得喘不過氣,他們在門口等待,時間過得像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醫生滿頭大汗出來,“抱歉,我們盡力了。”

李國榮崩潰大喊:“為什麽不一來醫院你們就做開顱手術,我會給錢的,你們這群劊子手。”

醫生只是指指旁邊的大字。

旁邊的醫院墻上寫著鮮紅大字,蓋不賒賬,先交費後治病,此時像是嘲笑她的氣急敗壞。

李國榮此時才意識到這是80年代末,沒有新農合、也沒有醫者仁心、僅僅是小病就能拖垮農村家庭,她不能再渾渾噩噩活著。

李國強抱住已經站不動的母親,默默哭泣。

李國建大喊:“退錢,賠償,你們這群騙子。”

醫生只是沈默著,屍體被拉到停屍間,再鬧也無濟於事,李國建去辦理退費。

雨下的越來越密集,潮氣將李國榮包裹,天地之間的聲音都消失,只剩下她一人,又是這麽安靜,她摸向胸口的紅痣,還有2顆,她的眸光越來越無神,為什麽醒來在25號晚上,要是在24號,23號,是不是父親就不會死了。

一股怒氣從她心底燃起,她沖向雨中,大雨也無法澆滅她熊熊怒火,她仰著頭,手指上天,怒罵道:“葉暖棠,你真是我的好女兒,我這些年好吃好喝對你,你就這麽向著你爸,殺死你姥爺,你怎麽不去死,你怎麽不讓葉凡死!”

李國建手中摸索著退回的手術費,臉色發白地對大哥李國強說:“小妹瘋了,你快勸勸她。”

拖拉機突突突聲音響起,李國榮回過神,死死盯著拖拉機,是不是她死了,就能回到以前,她大喊道:“我要回到23號,我要回到23號。”身體猛沖向拖拉機,她要回到23號,葉暖棠不會讓她死的。

“啪”

響亮巴掌火辣辣打在李國榮臉上,母親臉上是心碎、失望還是心痛,已經分不清,母親的眼睛霧蒙蒙的,像是蒙山深處常年的青霧,潮濕陰冷。

她張著大嘴,哭喊道:“媽,媽,爸沒了。”

吳翠花緊緊抱住瘦弱的女兒,她不知道這短短的兩天女兒發生了什麽,但是她的女兒比任何人堅強孝順,她強忍哭腔安慰道,“還有媽在,還有媽在。”

李國強也忍不住眼淚哇哇大哭,拖拉機上的村長叔下車,跟唯一情緒正常的李國建商量後事。

家中男丁將屍體用白布裹好,放在鋪滿稻草的拖拉機上,拖拉機前面系著白布條,車上村長開著拖拉機,兩兄弟守著靈體,吳翠花和李國榮穿著蓑衣在車後哭靈。

長子李國強撕心裂肺喊道:“爸,回家嘍~~~”那聲音穿破雨幕,刺穿人心,引靈歸家。

堂屋門戶大敞,棺木頭朝大門,尾對後墻,下面交木墊地,左右兩側各點著3根白蠟燭,棺木尾部下面點著菜油燈,由長子守看晝夜不熄。

棺木頭部放著衣祿罐,由次子每日添飯。

左側依次從供桌向門口,坐著長子李國強、母親吳翠華、幼子李國梁、次子李國建,右側則是從內向外坐著大姐李國蘭、小妹李國榮。

靈堂兩側站著童男童女、紙轎馬,門前左側懸掛望山錢。

小弟懵懂半躺在母親懷中,還不明白發生什麽,懵懂看著棺材。大哥李國強眼也不眨盯著長明燈,雙手死死擦著蒲團。大姐李國蘭一直在燒紙,哭成淚人。

母親撫慰著小兒子,眉頭緊皺。二哥李國建小聲道:“爸,吃飽在上路,家裏不缺錢。”李國榮眼睛通紅,此時流不出一顆淚,她上一次擁有父親算上前生今世已經是70年前,父親的樣貌已經隨煙波飄散,沒想到再一次能夠仔細端詳爸爸的樣貌會是又一次陰陽兩隔。

暗淡的燭火照的人臉忽明忽暗,角落的陰影藏著吃人的妖怪,風吹過,燭火下的影子扭曲奇異默默窺探。

小兒子李國梁往母親懷中躲得更深,帶著哭腔說道:“媽媽,我怕,我想爸爸。”天真的童言童語把氣氛推到冰點。

李國建輕咳2聲,眼睛微瞇,偷偷觀察李國榮,暗示性說道:“我手上錢沒多少了,這棺材這童男童女還有酒席定金陰陽先生錢,都是我出的,但是剩下的錢還有生活開支,我這可沒有了。”

吳翠花從懷中摸出20元,交給李國建,說道,“老二,你先拿著,我的娘家人來了,我先借著,把家裏的母豬賣掉就有錢了。”

李國蘭哭聲一停,說道:“那可不行,賣了咱們吃啥,小弟怎麽上學?”

小弟李國梁聽見上學,精神起來,說道:“我要上學,我要上學,跟狗剩一起上學。”

李國建直勾勾盯著李國榮,等她表態。

李國榮從懷中拿出50元錢,說道:“那個住院費也是我交的,剩下不都是讓二哥你拿走了嗎?怎麽也剩300,加上我手上這50元應該也夠了。”

二哥李國建冷冷一笑,“李國榮,咱們是沒有分家呢,誰掙錢不是把大頭交家裏,媽還在呢!”

李國榮摸著口袋裏面的1000多元,憑什麽要交給家裏,這麽多年,她掙的錢都是自己存著,想給誰花就給誰花。

大哥李國強勸道:“國建,小妹能掙到500多已經很厲害了,就算留幾塊零花也正常,咱們兩個打零工,不也是會留幾毛嗎?”

大姐李國蘭對李國榮說:“手上留幾塊就行了,還是把錢給媽統一安排好點。”

李國榮緊緊抿著嘴,前世跟葉凡要錢買餐具,他說自己敗家,後來自己掙錢,他殘疾沒法工作,為了生活還不是在家洗衣做飯,家裏大小事情都聽她的,女兒也向著自己,錢還是要把在自己手中。

李國建臉色難看,十幾塊也就算了,那可是1000多,女生外向,李國榮更是愛虛榮,不得都花了,自己得不要一分好,“李國榮,你說說你手上還有多少錢,你敢說嗎?你一個小丫頭掌那麽多錢幹嘛?思春呀!”

媽媽吳翠華聽到這話,低聲吼道:“行了,家裏有我有老大呢,用不著你們為錢擔憂。”李國榮聽見這話,心中一顫,前世爸爸死後,媽媽一個人拉扯幾人,大哥二哥和大姐確實把掙的錢大多數交給家裏,她的手不斷摸索錢的邊角,要不交一點?

李國建高聲說道:“那以後誰都別交錢,自己過自己的,還有飯也是,別大姐做,誰做誰吃,媽總說我小心思多,李國榮,我看你才是那個最自私的人,為了一口米飯,晚上鬧,爸哄你半天,第二天替你打豬草才出事的,你那麽努力掙錢,我本來不想提這件事,現在手上有1500元錢,爸等著出殯,大哥大姐等著結婚,小弟等著上學,你就死死把在自己手裏,死的怎麽不是你呀!李國榮,你真該死!”

剩下的兄弟姐妹驚異看著李國榮,這麽一大筆錢,挖草藥真的這麽掙錢?

吳翠華起身,“啪”給老二一巴掌,厲聲說道,“老二,你說什麽呢,你爸的事情是意外,怎麽怪小妹,再說小妹挖草藥,掙得都是賣命錢。”

李國建捂著臉,通紅的臉色恢覆過來,流出淚,說道:“媽,你就是慣著小妹,她這麽多年除了打豬草餵豬,還幹過啥?一家人之前還都攢公分,現在地都是男丁下,我和大哥到處找零工,大姐做飯餵豬做衣服還有做被子什麽都會,像她這樣這輩子也嫁不出去。”

李國榮站起來,大聲喊道:“誰說我嫁不出去,我搶手著呢,怎麽過得也比大姐強。”

前世葉凡就算多窩囊殘疾也比大姐夫強,起碼做飯收拾屋子看孩子,大姐夫可是天天喝酒什麽家務都不幹也見不到回頭錢。

李國蘭臉色一白,她是沒有小妹出落的漂亮,可是她踏實肯幹,裏裏外外一把好手,小妹,怎麽可以這麽說,再說自己每次給別人縫被面的錢都是一分不留給家裏。

大哥也站起身,說道:“小妹,你怎麽能留那麽多錢,你是第一次掙錢不知道吧,大頭是要交給家裏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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