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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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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小屋

舅舅舅媽看見兩人帶傷回來,臉色不郁。他們家子星一直是乖孩子,就算課業一般,每次老師也總表揚萬子星的人品,可自從跟這帥小混混出入成雙以後,萬子星就常添新傷。

他是運動員,傷病會縮短前程與發展。

萬子星覺得狼狽,所以打了聲招呼就鎖上了門。

萬子星把上回賀語宙買的藥膏拿出來給他,“你自己塗吧。”

“我這都小傷,不塗也沒事。”

賀語宙說著打量起這個小屋。

上次來得匆忙,時間也晚,四處仿佛是朦朧的黑團。現在屋內開著明亮的頂燈,賀語宙能看清桌椅書櫃上的陳列,書櫃最高的兩排玻璃窗陳列著盲盒娃娃、手鏈戒指、發箍發卡,書櫃下方是高一的書籍資料和卷子。

賀語宙隨手打開櫃門,上層都是女裝。男生的個人用品放在衣櫃下半部分,上衣、下裝分開疊放,春夏和秋冬分開收納,一人寬的櫃子甚至顯得寬敞。

除了整齊的緣故,也因為萬子星的東西實在不多。表面上是他住在這裏,底下卻清晰地浮出一個女生的靈魂,她才是這間小屋真正的主人。借住的人無權改變真正主人的印痕。

賀語宙靠在轉椅上,“你跟我也差不多嘛。”

只不過是棲身之所,不能叫家。

賀語宙倚著剛轉了一圈,突然覺得背上很疼,他繞肩擰了擰,摸到受傷的位置。打架時顧頭不顧尾,背上傷了多少他也不知道,他對著墻上的全身鏡扯開校服,露出上半身,這一舉動引得萬子星側目。

門外沈媛恰好在此時問:“你們需要幫忙嗎?”

屋內闃靜,萬子星看他一眼,回答:“不需要,舅媽。”

“那我把水果放外面,你們什麽時候吃飯?”

賀語宙無聲地擺手,萬子星順著他說,“再等一會兒吧。”

“記得提前告訴我。”

“好的。”

等拖鞋的聲音稍微遠了點,萬子星才皺著眉問:“你幹嘛?”

賀語宙背對鏡子扭頭看,看不到一按就疼的位置。

萬子星挪近點告訴他,“你後背青了一片,過來。”

賀語宙認命地走過去,但卻說:“上不上藥都那麽多天。”

“那你為什麽買藥?”萬子星問。

“我不是覺得你嬌氣嗎?”賀語宙想得來氣了,“你打沒打過架啊?踢人家一腳倒把自己踢傷了,讓趙宇飛知道簡直能笑掉大牙。”

萬子星心忖,是啊,我就是沒打過架啊。但覺得這點光榮會成為對方嗤笑的把柄,幹脆悶頭不提。

幹凈無瑕的萬子星掛點傷反而增添了憂郁的氛圍,連那顆星瞳都看上去有點哀戚的美。

“舅媽!”萬子星突然一喊把賀語宙欣賞的興致給逼退了,“您幫我拿幾個冰袋放門口。”

“好,放這兒了啊。”沈媛又走遠了。

萬子星打發學鬧去拿,他晾著紅腫的腳不方便動。

賀語宙推門,把一盆子水果和幾個冰袋通通拿進來,腳帶了下門就關上了。萬子星又招呼他過來。

賀語宙嘴上說“當我是你的狗了”,小狗卻搖著尾巴顛顛過去,萬子星拿毛巾墊著他後背,然後把冰袋放在上面。

萬子星說:“你先趴一會兒,敷完了再上藥。”

然後他熟練地給自己處理腳傷,噴了氣霧劑,再用醫用繃帶壓迫包紮,在腳上放了個小冰袋。

氣霧劑不是賀語宙買的,而是萬子星自己用的,瓶身斑駁,已經舊了。

賀語宙想起他應該是經常處理訓練傷的,對打架零經驗,但對受傷很有經驗。正出神時,萬子星挪開了賀語宙背上的冰袋,淤傷呈現出一大片。

萬子星挖了一些藥膏剛往上塗一下,賀語宙殺豬似的叫道:“靠!”

嚇得廚房做菜的沈媛差點切到手。

“我沒使勁,你打架時不挺行的嗎?”

“可我現在受傷了啊。”賀語宙斜向上瞪眼,“你是夾帶私仇吧。”

“這個藥膏得揉開,不然沒效果。”萬子星沒敢碰第二下,奓著手問他,“那你還塗不塗?”

賀語宙哼哼:“沒說不塗,你輕點。”

萬子星多少看出賀語宙就是外強中幹,學鬧發威那叫不可一世,實際上怕高怕疼怕強刺激,“嬌氣”倆字送他合適。

萬子星揉第二下時賀語宙又疼得叫,比第一聲小點,後面漸漸習慣了就哼哼唧唧的,像埋在被子裏小聲罵人。

賀語宙趴在床上,占據了好大一塊地方,萬子星把藥品拾好後發現他已經睡著了。纖長的鴉羽覆蓋著眼下的影子,難得一見的乖巧。

賀語宙做了個夢,準確地說也不是夢,這個情節或許一直在平行空間重演,演給小語宙,演給他,演給萬萬千千停滯不能前的語宙。

他家老房子比利順德還氣派,是五大道上的一棟三層別墅,賀語宙年幼時就騎著小車在別墅裏橫沖直撞,偶爾撞碎個上萬的花瓶也沒人說他,因為他比整棟別墅還金貴,是父母愛寵的獨子。

那樣的歲月裏父母也有過爭吵,但都背著他,他只偶爾感覺氣氛凝重,但在父母親族、傭人司機的圓謊中以為只發生了一些小問題。後來,父母再也不避著他了,爭吵成了他上學出門前、放學回家後看見的唯一畫面。

他就是從那時起開始胡鬧,學校畏於權勢管不了他,他就越來越過分。他父親暗中轉移財產,確認事情辦妥後把新歡領進家門,賀語宙那時上初二,發現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

生來富貴順遂的小少爺,親眼看到崩塌的虛偽的天空,眾星隕落,日月坑陷,世上再也無光。

賀語宙再睜眼時,身上蓋著一床薄被。屋內的大燈關了,書桌上亮著一盞護眼燈,萬子星正伏案寫作業,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動靜而轉過來,拿著鬧表給他看了看時間。

晚上九點零五。

“你真能睡啊”諸如此類的吐槽一概省略,萬子星問他:“餓不餓?”

賀語宙早感到腹中空空,把校服穿上問:“有吃的麽?”

“舅媽!他醒了。”萬子星這一聲把賀語宙半睡半醒的魂都叫回來,“你出去吃吧,還是上回吃早點的地方。”

“你不去?”

“誰知道你會不會一覺睡到轉天早上,我吃過了。”

賀語宙抹了把臉,就當是在自己家走出去,門外嘴甜的學鬧又開始哄舅媽了,沈媛的笑聲悅耳動聽,這樣的笑聲萬子星只在常紓回來時聽到過。

比起沈悶的自己,賀語宙更像是家裏的一份子。門外的世界剛好隔離了自己,他才像被門關在外面的游魂。

萬子星打開窗子,和無星的黑夜共呼吸。

賀語宙再回來時被冷風一激,“什麽天了還開窗戶?”

萬子星正要關上,卻又聽到他說:“開著吧。”

高大的男生走到窗邊。明明窗外小巷街市的景色不如套房玻璃外的河景,明明外面的夜晚也沒多少聲音,打開的窗還是給人粉碎禁錮、向外推開世界的感覺,那仿佛是絕境的出口。

賀語宙賴在床上,“你有雜志嗎?”

“有幾本,估計你不愛看。”

“你有那麽了解我嗎?拿給我看看。”

萬子星記得所有東西的位置,一伸手就遞給他。

雜志封面花裏胡哨,誇張的愛心泡泡,七彩瑪麗蘇公主,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性向戀愛小說雜志。賀語宙蹙緊眉頭,他以為萬子星說的是體育雜志,這估計也不是萬子星買的,應該屬於小屋原本的主人。

“唉。”賀語宙眼疼了一會兒,翻開第一頁。

萬子星寫完作業時,他已經完全變成享受的神情,翹著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萬子星心想服了,他還是個純情少男。

“你先洗漱,我來鋪床。”

賀語宙擡頭看了眼鬧表,“誰說我要住這兒了?”

“那你回家吧,恕不遠送。”萬子星也不跟他嗆,怎麽都行。

“誰說我要現在走?”

看吧,精神頭回來,又開始擡杠。

萬子星手臂撐在桌子上,“你想怎麽樣?”

萬子星語氣很淡,不惹急他的時候他都很有耐心,和長相一樣溫柔晴煦。

“我去洗漱。”賀語宙撂下雜志,推門要去盥洗室。

“等等。”萬子星叫住他,“傷處不能淋熱水。”

賀語宙倚著門框說:“這我可比你懂多了。”

賀語宙把水溫調低,洗得極快,好像涮肉怕燙太熟,蘸了下水就把自己夾出來了。萬子星鋪好上下兩個床鋪,坐在地上的鋪位背英語單詞,腳腕纏著紗布也不醜,更有幾分戰損的美感。

他出來萬子星就要進去,賀語宙看他起身都費勁,伸出手臂拉了把,水珠從稀碎的額發間淌下,眼眸晶亮,“你行麽?”

萬子星怎能說自己不行,崴腳只是小傷,練田徑的怎能連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

於是萬子星進去十分鐘,傳來翻盆灑水的“咣”和“嘩啦啦”聲。賀語宙及時安撫了常威沈媛,說他來幫忙,然後一擠進去關上盥洗室的門就開始嘲笑萬子星,“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萬子星止不住他笑,又恨自己不爭氣,腳上灑了熱水,整個人坐在地上,上衣和休閑褲都浸濕了。

練體育的沒有不受傷的,以前萬子星都處理得很好,他也不知怎麽就在最需要保全顏面的一天出了最大的岔子。

賀語宙拿了個板凳,把他抱坐在上面時還笑得東倒西歪,一點同情心也沒有。

萬子星在那該死的笑聲裏洗了臉,然後有氣無力地說:“你把我櫃子裏灰色的那套衣服拿來。”

賀語宙進去翻了半天,最後給他拿出一套不配套的,萬子星也懶得讓他換了,“行,你出去吧。”

“我出去你怎麽辦?”

“你在這我更不知道怎麽辦。”

“哈哈哈哈。”賀語宙笑變形了。

“魔鬼吧你,別笑了!”

但他的笑有種奇異的感染力,萬子星也開始撐著額頭笑,那張臉掙開陰霾逐漸扯出點雲破日出的光。

萬子星急切地想換掉自己的濕衣服,塌在身上非常難受且在深秋裏變得越來越冷。

“你換吧我不笑哈哈哈哈哈。”

萬子星左腿踹了他一腳,賀語宙當即“靠”地咒罵一聲,可算停住了。

萬子星想起,賀語宙在陌生地方脫上衣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這是他家,他更不需要有。於是他擡起雙臂,上衣沒過頭頂,逐漸展露出瓷光的薄肌。

像絕美雕塑在面世之刻掀開絲光的綢緞,四周一片窒息的聲音。

賀語宙沈默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喉嚨咽了咽,伸縮出欲望的流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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