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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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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換藥

安全屋的木窗糊著半舊的紗紙,清晨的光透進來時濾去了烈意,只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朦朧的暖黃。空氣裏混著淡淡的藥味、灰塵味,還有窗外飄進來的草木潮氣——這是他們從西王母宮出來後的第三處臨時落腳點,偏僻卻安靜,適合養傷。

黑瞎子睜著眼躺了快兩個時辰了。他側著身,目光落在不遠處靠窗的身影上,沒敢太明目張膽,只借著眼尾的餘光掃。張起靈就坐在那張褪色的木椅上,背挺得筆直,黑金古刀斜靠在椅邊,刀柄上的纏繩被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這人好像永遠不用睡覺,昨夜黑瞎子疼得半醒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模樣;天快亮時他迷迷糊糊闔了眼,再睜眼,張起靈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有眼睫在晨光裏顫了顫,像是剛從某種警覺的淺眠中回神。

黑瞎子喉結動了動,故意往傷口那邊側了側。繃帶裹得緊,牽扯到皮肉時傳來一陣銳疼,他沒忍住,倒吸了口涼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屋裏撞出了回音。

“餵,”他拖著剛“醒”的沙啞嗓子開口,尾音裏帶了點刻意的示弱,“繃帶該換了,再捂下去該流膿了。”

張起靈立刻睜開眼。他的瞳孔在晨光裏是偏深的棕,平時總像蒙著層霜,此刻卻亮得很,目光直落在黑瞎子的傷口處。他沒說話,起身時動作輕得幾乎沒聲響,走到床頭櫃邊打開藥箱——那是謝語辰昨晚送來的,此刻裏面的碘伏、紗布、藥膏擺得整整齊齊,連鑷子都按大小排好了,一看就是張起靈趁他們睡著時歸置的。

“躺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點,帶著點剛醒的微啞。手指碰到繃帶結時頓了頓,先輕輕按了按繃帶邊緣,像是在確認滲血的情況,才慢慢解開活結。

黑瞎子乖乖仰躺,視線卻黏在張起靈臉上挪不開。晨光落在張起靈的眉骨上,把他鼻梁的輪廓襯得更清晰,連眼睫投在眼下的陰影都根根分明。碘伏棉片碰到傷口時有點涼,黑瞎子故意瑟縮了一下,還輕輕抽了口氣,聲音放得軟:“嘶——這玩意兒怎麽比挨刀還疼?”

張起靈的動作瞬間就輕了。棉片在傷口邊緣擦過,力道輕得像羽毛,他擡眼掃了黑瞎子一下,眼神裏沒什麽情緒,語氣卻放柔了點:“疼?”

“你吹吹就不疼了。”黑瞎子沒正經起來,嘴角勾著痞笑,眼睛瞇成一條縫,等著看張起靈怎麽拒絕——他以為這人只會皺皺眉,或者幹脆不理他,畢竟張起靈從來不是會做這種“軟乎乎”事的人。

可張起靈沒拒絕。他沈默了兩秒,居然真的俯下身,微微偏頭,對著傷口輕輕吹了口氣。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還帶著點淡淡的薄荷味——是張起靈慣用的那款漱口水,黑瞎子之前在他背包裏見過空瓶。

這一下太突然了。黑瞎子臉上的笑瞬間僵住,連呼吸都頓了半拍。他能感覺到張起靈的頭發輕輕掃過自己的鎖骨,有點癢,還有那股薄荷味混著張起靈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雪松香,裹得他心臟發緊。他張了張嘴,平時能說會道的嘴此刻居然卡了殼,只能看著張起靈直起身,耳根卻悄悄紅了一片,像雪地裏落了點胭脂。

“你……”黑瞎子喉結滾了滾,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這是跟誰學的?哄小孩呢?”

張起靈沒接話,手裏已經拿起了藥膏。他的指尖沾了點乳白色的藥膏,在傷口周圍輕輕打圈,動作慢得很,刻意避開了結痂的地方。黑瞎子能清晰地摸到他指腹的薄繭——那是常年握刀、摸粽子留下的,糙得很,卻偏偏把力道控制得那麽準,一點都沒碰疼他。

“啞巴,”黑瞎子突然伸手,抓住了張起靈的手腕,“你這手法,練過吧?”

張起靈的動作頓住了。他擡眼看向黑瞎子,晨光剛好落在他眼底,把那點平時藏得極深的情緒映了出來——像是有點無措,又有點認真。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給誰練的?”黑瞎子追問,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點。他知道張起靈以前照顧過吳邪,也給胖子處理過傷口,但他就是想問,就是想聽見一個只屬於自己的答案。

張起靈的目光落在他抓著自己手腕的手上,又擡眼看向他的臉,嘴唇動了動,只吐出一個字:“你。”

這一個字像顆小石子,砸在黑瞎子心裏,濺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楞神的功夫,張起靈已經利落地纏好了新繃帶,打結時還特意留了點松量,怕勒得他疼。可就在張起靈準備直起身時,黑瞎子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後頸,輕輕一拉。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黑瞎子能清晰地看到張起靈瞳孔裏自己的倒影,還能看到他眼底那片平時平靜無波的“湖”,此刻正蕩著細碎的波紋。張起靈的呼吸有點亂,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臉上,帶著那股熟悉的薄荷味。

“張起靈,”黑瞎子的聲音低得發啞,手指還在他後頸的皮膚上輕輕摩挲著,“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危險?”

張起靈沒躲,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鍍上了一層細碎的金粉,連帶著他眼底的情緒都軟了點。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無邪的腳步聲,還伴著他沒心沒肺的哼歌聲——“西王母的宮,地上的坑,小哥的刀,瞎子的燈……”

張起靈像是被燙到一樣,瞬間直起身,還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角。黑瞎子看得清楚,他的耳根還紅著,連耳尖都泛著粉,只是臉上又恢覆了平時的冷靜。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盡量平穩:“醒了就吃飯。”

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口走,背影依舊挺拔,可腳步卻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在躲什麽。黑瞎子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輕輕碰了碰剛換好的繃帶——不疼,甚至還有點暖。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的藥箱裏——張起靈忘了把那卷用過的繃帶拿走。黑瞎子伸手拿過繃帶,指尖突然頓住了:繃帶的邊緣,沾著幾點深色的痕跡,是幹涸的血跡。

不是他的。

黑瞎子臉上的笑漸漸收斂了。他把繃帶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藥味,還有一點極淡的血腥味,帶著點冷意——那是張起靈的血味,他以前在鬥裏聞過,絕不會認錯。

他想起昨夜半夢半醒時的感覺:當時他傷口疼得厲害,迷迷糊糊間,好像感覺到有人用什麽溫熱的東西敷在他傷口上,還有一陣極輕的呼吸聲,不是平時的平穩,而是帶著點壓抑的急促。當時他以為是做夢,可現在看來……

“悶油瓶,”黑瞎子低聲自語,指尖捏著那卷繃帶,指節都有點發白,“你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

門外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無邪的大嗓門還在響:“小哥!粥熬好了沒?黑爺要是餓壞了,回頭又要跟我搶雞腿!”還有謝語辰溫和的回應:“別急,再燜兩分鐘,不然米粒不軟。”

黑瞎子慢慢坐起身,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傷口居然比昨天好多了,連擡手的動作都比想象中自如。他正想著,房門被輕輕推開,張起靈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

看到黑瞎子坐起身,張起靈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責備:“別亂動,傷口會裂。”

“遵命,張爺。”黑瞎子笑著伸手去接碗,指尖故意擦過張起靈的手背。張起靈的手有點涼,黑瞎子的指尖卻瞬間頓住了——他看到張起靈右手的食指上,貼了一小塊創可貼,邊緣已經有點卷了,裏面還隱約滲著點淡紅。

昨天他看張起靈洗手時,這根手指還是好好的。

“手怎麽了?”黑瞎子狀似隨意地問,目光卻盯著那塊創可貼沒挪開。

張起靈立刻收回手,往身後藏了藏,語氣盡量平淡:“煎蛋時燙到了。”

黑瞎子沒戳破這個謊言。他跟張起靈認識這麽久,知道這人的廚藝雖然不算頂尖,但絕對不會犯“煎蛋燙手”這種低級錯誤——張起靈連在鬥裏用篝火烤肉都能精準控制火候,怎麽可能在安全屋裏煎個蛋就受傷?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軟糯,溫度剛好,還帶著點淡淡的米香。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又有點發疼。

“好吃。”黑瞎子擡眼對張起靈笑,眼神裏帶了點認真,“你熬的?”

張起靈沒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裏的碗上,輕輕“嗯”了一聲。黑瞎子能看到,他的嘴角好像微微勾了一下,只是太快了,快得像錯覺。

就在這時,無邪探頭探腦地進來了,手裏還拿著個包子:“黑爺!你今天氣色好多了啊!我就說小哥照顧人靠譜,昨晚我起來喝水,都看見他在你門口站著,跟個門神似的!”

謝語辰跟在後面,推了推眼鏡,手裏拿著個筆記本:“我剛看了你的傷口,恢覆速度比預期快很多,超出了常規愈合時間。張先生昨晚用的藥,可能有特殊成分。”

黑瞎子的目光落在張起靈藏在身後的手上,心裏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猜想——難道他傷口恢覆得快,跟張起靈手上的傷有關?

他想起小時候聽村裏老人說過的偏方,說有些人的血能入藥,能加速傷口愈合,當時他只當是瞎編的怪談,可現在……他盯著碗裏的白粥,突然覺得喉嚨發緊。粥裏會不會加了什麽?比如……張起靈的血?

“怎麽了?”張起靈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他的額頭,“不舒服?”

黑瞎子趕緊回過神,搖了搖頭,把碗遞到他面前:“沒什麽,就是覺得這粥太香了,想再喝一碗。”

張起靈沒懷疑,接過碗轉身去廚房。黑瞎子望著他的背影,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這個悶油瓶,到底背著他做了多少傻事?

早餐後,謝語辰要整理西王母宮的資料,無邪吵著要幫忙,兩人收拾了東西就去了客廳。房間裏只剩下黑瞎子和張起靈。

張起靈在收拾碗筷,動作很輕,碗碟碰撞的聲音很細碎。黑瞎子靠在床頭,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看他用布擦碗,看他把筷子擺整齊,看他偶爾擡手時,創可貼的邊緣又卷了點起來。

“啞巴,”黑瞎子輕聲開口,聲音裏沒了平時的痞氣,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下次別這樣了。”

張起靈的動作頓住了。他背對著黑瞎子,沒回頭,也沒說話。房間裏很靜,只有窗外的鳥鳴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什麽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

“裝傻?”黑瞎子笑了笑,可笑聲裏沒什麽暖意,“我的傷口恢覆得快,和你手上的傷,有關系吧?還有那卷繃帶上的血,是你的,對不對?”

張起靈終於轉過身。他的臉色有點白,眼底帶著點疲憊,是之前黑瞎子沒註意到的。他看著黑瞎子,目光覆雜,有愧疚,有擔心,還有點無措。

“你不需要知道。”他說。

“我需要!”黑瞎子突然提高了聲音,撐著身子想下床,動作太急,牽扯到傷口,疼得他皺了皺眉,“我是你的同伴,不是需要你偷偷摸摸照顧的小孩!我不喜歡你瞞著我做事,更不喜歡你為了我傷害自己!”

張起靈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扶他,卻被黑瞎子抓住了手腕。黑瞎子把他的手拉到面前,小心翼翼地掀開了創可貼——下面是一道細小的劃傷,傷口已經結了痂,邊緣有點紅,像是用刀劃的,不是燙的。

“你用自己的血入藥,是不是?”黑瞎子的聲音有點發顫,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傷口,“你是不是覺得我扛不住這點傷?還是覺得我會怕疼,所以寧願自己受疼,也不告訴我?”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瞳孔裏映著黑瞎子的臉,帶著點慌亂,還有點固執。他輕輕掙了掙手腕,卻沒掙開,反而反手握住了黑瞎子的手。他的手指很涼,卻握得很用力。

“值得。”他說,就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重砸在黑瞎子心上。

黑瞎子楞住了。他看著張起靈的眼睛,看著他眼底的認真,看著他因為疲憊而微微下垂的眼尾,突然就沒了脾氣。他嘆了口氣,伸手把張起靈拉到自己面前,讓他坐在床邊,然後輕輕抱住了他。

“傻子。”黑瞎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聲音裏帶了點委屈,還有點心疼,“以後有事,跟我說一聲,行不行?我又不是扛不住。”

張起靈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下來。他擡手,輕輕抱住了黑瞎子的腰,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疼他。他的下巴抵在黑瞎子的肩上,聲音低得像嘆息:“嗯。”

陽光漸漸爬滿了整個房間,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地板上。窗外的鳥鳴聲還在響,風從窗縫裏吹進來,帶著草木的香氣。黑瞎子靠在張起靈懷裏,能聽到他平穩的心跳聲,能聞到他身上的雪松香,心裏突然就踏實了。

有些東西,好像在這個早晨悄然改變了。就像冰雪初融的溪流,雖然慢,卻在穩穩地往前流,朝著某個溫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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