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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宛阿姐——”

被從孽獄放出來後在鍍白殿待的兩天,是回來之後過得最像人的兩天。

這第三天,鍍白殿外卻來了一個生面孔,他高高瘦瘦的,看起來儼然是一個成年男性的模樣。

簡從宛打量著這張臉,剛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怎麽會有這麽一個人叫自己宛宛阿姐啊?然目光與對方交匯的一瞬間,記憶中的臉與現在這張臉重合了起來。

“阿南!”簡從宛高興得快要蹦了起來,根本沒有註意到不遠處還站著一個男人。

她拉起阿南的手,使勁揉了揉他的腦袋,滿臉欣慰。

“咳咳咳——”時章看見簡從宛拉阿南的手,在旁邊一陣猛咳,簡從宛淡淡掃了他一眼,不管他,拉著阿南就往鍍白殿裏進。

時章見狀,也想趁此機會跟著進去,誰料走在前頭的簡從宛折返了回來,她皮笑肉不笑地對著他說:“神主必定事忙,還是快回神殿去吧。”

說完咣一聲,在他面前關上了門,時章在他自己的地盤狠狠吃了一個閉門羹。

時章想要用法力破開門,可轉念一想,還是按下了這種沖動,他要是真這麽做,恐怕阿宛只會更討厭他。

他只得無奈返回神殿,神殿內有一間常年點著香偏殿,時章一直在裏面打坐。

甘松香煙裊裊上升,往常聞到這個味道時章總會安心很多,可今日卻越聞越心煩,一顆心七上八下,不安得緊。

“幽起,進神殿來!”

時章覺得自己必須得想個辦法挽回簡從宛,他不敢想象,要是某一天她又離開了自己,她還會不會再回來。

幽起原本正在著人收拾鍍白殿旁的草木居,阿南聽到簡從宛回來連夜趕來了神地,他的父母還有妹妹還在後頭,過兩天便到了,他得安排人把這個地方收拾出來。

聽到時章喚他的語氣,幽起知道他又不對勁了。他突然懷念起自己躲在大山裏的日子,每天有各種漂亮的寶貝在側,雖然東躲西藏,但是好歹不用伺候時章這個陰晴不定的神主。

他堂堂幽起,一天被使喚來使喚去,盡幹死掉的那只老烏龜玄瑞的活兒。

他一臉幽怨,然而邁進神殿的那一刻,瞬間變臉。

“神主——神主——您在偏殿嗎?”他往偏殿走去,撥開偏殿的珠簾,就見時章手中握著木偶,指腹不停地撫著偶人的臉,整個人落寞至極。

聽見它進來,時章擡起頭來,他說話的語氣並不像以前那般冷冰冰毫無人情,反倒是十分沮喪。

“幽起,阿宛討厭我了,你說我該怎麽辦?”

一向所向披靡的神主在這樣一個問題上犯了難。他害怕簡從宛離開,卻又不敢像從前那樣強硬地要她留在自己身邊。他已經無力再等一個九百年了……

幽起將他所有的落寞與無措都看在了眼裏。

它與時章父母是舊時,從與時章再次相見的那一刻,幽起就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堯光與宣殊的孩子過得開心。

它可以是時章的部下,也可以是時章的朋友,更可以是他的長輩。

幽起是唯一一個知道時章身邊那個“所謂”的女人就是附著簡從宛一縷神魂的木偶之人。

它深深地知道時章對她的愛,所以總在偷偷幫簡從宛,目的就是給時章還留有一些餘地。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它這個旁觀者其實看得出來,兩人都還深愛著彼此。只是,他們需要一個契機,來消掉兩人之間的隔閡。

“神主,您真的想讓神君重新回到您身邊嗎?”

那是自然,時章想要簡從宛重新回到自己身邊的想法從未變過。

“神主,您是不是忘了,在神君心裏,您身邊已經有別的女子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時章頓時了悟,他身邊有別的女子,阿宛又怎肯回到他身邊。並且,此時阿宛定然也是知曉的,因為,平英也跟她說過。

他一定得找機會去解釋清楚!



鍍白殿內,簡從宛高興地看著阿南,漂亮的眸子裏神采飛揚。

“阿宛姐姐,這麽多年,你究竟去哪兒了?”

“我?”簡從宛苦笑了一下:“我回家了。”

“我還以為……”後面的話阿南說不出口。

簡從宛替他說了出來:“還以為我死了?”

接下來兩個人聊了很多很多,聊到了她離開了兩百多年後木連也過世了,聊到了阿南接替了他的衣缽……

可這些事裏,卻獨獨沒有一個人名的出現,那就是、奚琴安。

“你們怎麽離開神地了?怎麽不在這裏陪奚琴安?”

“她?她在阿姐你離開的那一年就死了。”

奚琴安死了的消息在簡從宛腦子裏炸開,她早就已經死了,那現在時章身邊的那個女子是誰?

“阿姐你問她做什麽,她又不是什麽好人,心思狹隘,當初你在的時候居然還惦記神主。”

“那如今時章身邊的人是誰?”這是簡從宛如今最大的困惑,奚琴安既然已死,那占姻石上的名字又是怎麽一回事?

阿南搖頭表示不知,他從未見過對方的樣貌,偶爾被傳喚來神地,見到的也不過是一個背影。第一次見到那背影,阿南甚至以為是簡從宛,她的身形實在跟記憶中的宛宛阿姐太像了。

既然想不清楚,簡從宛也不願去提那些事情了。她調轉話頭,問道:“阿南,離開神地之後你們一家四口住在哪兒啊?”

“我們住在妖界的月湫,那裏特別漂亮,妖族們也友善,我們很喜歡那裏……”說起這幾百年間住的地方,阿南便滔滔不絕起來。

“真的嗎?那我可不可以去那兒住啊?我一刻都不想待在這裏了!”

待在這裏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從初來時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時章,到現在經歷了那麽多痛苦後想要徹底離開。

“你要去哪兒?”

冷不丁地,屋門被從外面打開,時章站在門外,一臉陰沈。

“自然是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簡從宛毫不遲疑地嗆聲。

“阿南,你出去。”時章不想此刻二人之間還有旁人。

阿南卻站住不動,他擔心地看著簡從宛,見到對方點了點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鍍白殿。

他後腳剛踏出殿門,大門就砰一聲在他身後關上。裏面的時章和簡從宛眼神對峙著,誰都不肯讓誰。

最終,還是時章敗下了陣來,他朝前走了一步,而這一步,他等了這麽多年。

“阿宛,對不起。”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閃著淚花。

他曾設想過很多次,簡從宛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會如何跟自己說道歉,如何說出對不起,而自己要不要選擇原諒她。卻從未設想過重逢之後,會是自己先說出這三個字。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拿出一個早已被他摩挲地光潤的木偶,“這些年,我的身邊沒有別人,只有它。”

他對她的思念,一直都像是沸騰的開水,從沒有冷卻過。他以為時間會沖淡關於她的記憶,可是一次次的回想、一次次回到過去,讓簡從宛已經成了時章心裏的一部分,恨著也愛著

真相如大浪般拍擊著他時,也一並帶走了他心中對她的恨。只有愛、愧疚、與不忍。

木偶落地,變成了“簡從宛”。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樣子,只是,較之木偶,簡從宛要瘦上許多。

木偶已經容光煥發,而真正的簡從宛接連經歷母親離世還有回到117號世界後一系列的磨難,早已憔悴得不成樣子。

“你是說,這麽多年,你的身邊沒有別人,只有這麽一個能化形的偶人是嗎?”簡從宛冷冰冰的地問著話,可是眼睛裏的淚水卻不爭氣地想要跑出去。

她選擇背過身去,不再看時章。

“我背叛了你,我害得你那麽慘,我們不可能會回到從前的。”

她說完,時章猛地從後面抱住了她。溫暖寬闊的胸膛將她裹住,久違的感覺令她的眼淚唰一下落了下來。

“阿宛,你沒有,是我,是我不好。我都知道了,晏準什麽都告訴我了。阿宛,你承受的,遠比我多得多。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

時章一直重覆著那三個字,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的心裏好受些。聽著懷裏愛人的痛哭,他也跟著落下淚來,眼淚一滴滴地砸進簡從宛的頸窩。

兩個互相深愛著的人,在這一刻終於釋放出了全部的情緒。

簡從宛哭了很久,哭到脫力,時章扶著她到椅子上坐下,蹲在她面前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心疼的望著她。

“時章,我真的以為、真的以為你已經另娶她人了。”簡從宛癟著嘴,委屈巴巴地看著跟前的男人,“然後你還對我那麽壞,我被那個殷念仇打成那樣,你管都不管我轉身就走,你還、你還把我丟進孽獄,不給我吃飽、你還恐嚇我、嫌我臟,嗚嗚嗚——”

簡從宛將受到的委屈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兩只眼睛已經腫得跟核桃一樣。

時章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傾身抱住她輕拍她的後背說自己不好。

淚水終於哭幹了,簡從宛拈起時章鬢角的一縷白發,帶著哭腔問道:“你怎麽頭發白了這麽多?”

時章拉過她的手,搖搖頭說:“不重要,阿宛,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夠重新在一起了。”

簡從宛望進時章的銀色瞳孔裏,突然反應了過來,抽回了自己的手,昂起下巴傲嬌地說道:“誰說我回來就要跟你在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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