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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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交界處的天是黑灰色的,空中飄著不知自何處而來的灰燼,紛紛揚揚,落在眾人的頭上,肩上……

簡從宛站在最前頭,身上穿著一件絳紫色帶魔紋的衣衫,長袍及踝,一條金絲黑腰帶緊緊地紮在腰間,從前喜歡披散著的長發此刻也高高束起,盡顯利落。

往生鏡幻化而成的鏡刀被簡從宛握在手裏,她仰頭看向神魔界門,抖動的睫毛在她鼻梁下落下一道陰影。

“簡姑娘,請吧。”殷幾術站在簡從宛身旁,他親自為簡從宛送上了魔族的衣衫,當簡從宛披上魔族衣裙的那一刻,也就代表著這人也徹底站在了自己一方。

按照約定,簡從宛要先打開界門。

簡從宛低頭,像時章曾經教過自己的那樣,手指在空中舞動,嘴裏念念有詞,很快,巨大的界門打開了一條口子,魔族頓時像蜂擁而入,黑壓壓的,進入了三千多年前他們曾經踏足之地。

“走吧。”殷幾術手中握著足有一人高的長刀,這一次,是魔族的生死之戰。

然他才將邁步,充當前鋒的魔兵們已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了出來,口吐鮮血,很快就斷了氣。

殷幾術停住了腳步,他知道時章來了:“起陣!”

按照預先計劃好的,若是時章出現,就要立刻引屠神陣,魔族眾人將自己的法器高高舉起,集眾人之力,他們妄圖像幾千年前再次殺掉神族。

只是這一次不同了,時章不是堯光,他的心性也遠沒有父親那般純善。

神族以護佑天下為己任,時章卻不一樣,他見過了世間的醜陋,懂得了各族心底的貪婪。

既然他們敢再來,那便做好隕滅的準備。

時章一身素白色衣衫,黑發被一條長長的墨青色絲帶束起,他握著晦朔,一人站在千軍萬馬之前。

千萬人中,他卻只看到了一人,一個正穿著魔族衣衫,帶著魔族大軍打開了神地之門的他最愛的女人。

他遠遠凝望著她,銀色的瞳孔底下正在翻江倒海。他不明白,簡從宛何至於做到如此地步。

“阿宛……”時章開口想喊她的名字,喉嚨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終究還是沒有發出聲音來。

簡從宛也望著他,她想:再多看兩眼吧,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她的眼代替了她的手,輕柔地拂過時章的眉眼,鼻梁,臉頰,唇瓣……

屠神陣已經在逐漸成型,天雷地火正在陣中翻滾,發出震徹整個世界的響聲。時章卻巋然不動,他就這般怔怔地看著簡從宛,也不知想些什麽。

時章的異樣引得在一旁的幽起焦急不已:“神主,屠神陣馬上就要成了,您快點兒動手啊,真要等屠神陣成型,到時候就算是不死也要掉層皮啊!”

“你說……阿宛真的會讓屠神陣落到我身上嗎?”時章盯著簡從宛衣服上的魔紋,語氣輕飄飄的。

幽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神主,你腦子能不能清楚點兒,她都已經帶著魔族攻到了這裏,打開了神地之門。她是個徹徹底底的蛇蠍,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

三千多年前的一場大戰讓幽起不願再次見到這樣的場景,每每想起,他就頭皮發麻。

“這晏準和詠蒼怎麽還沒有帶人回來……”幽起在知道魔族大軍抵達的第一刻,就已經傳信出去,要他們立刻返回神地,怎奈何大軍從妖域過來需要一定的時間,他也只能幹著急。

時章手裏握著的晦朔在急劇地抖動,它感受到了危險,想要拽著時章出手。

“安分點。”時章瞥了眼手中的晦朔,輕斥道。

曾經屠殺了他父親的屠神陣像一道天羅地網般逐漸靠近,雷與火相交,若是普通的修士入此陣,頃刻間就會化為灰燼。

那時章呢,時章又會在裏面掙紮多久,會活下來,還是會死掉。

沒有人知道答案,這是魔族的殊死一搏,於絕處逢生。

“眾將士,加把勁!”殷幾術以身體裏的偷換來的神血為陣眼鑄成此陣。血色在陣眼之中翻湧,意圖將一切吞噬。

簡從宛站在底下,望著空中的屠神陣在一點點擴大,像是不斷蔓延的黑霧,在朝著時章爬去。

他怎麽還不動手?他想做什麽?

簡從宛的手隨著屠神陣的靠近而握緊,口水也是咽了又咽,心跳聲大到像是鼓在自己耳邊狂敲。

在屠神陣的邊緣即將觸碰到時章的時候,幽起大喊一聲,想要將他拽回來,怎料對方一掌將他推進了界門之內,巨大的界門再次關閉。

現如今面對著魔軍的,只有時章一人。

此時此刻,他也終於擡起了手,緩緩前進的屠神陣在時章面前停下。

“齊力,令屠神陣吞噬他!”殷幾術說著,用長刀割破了自己右手的手腕,鮮血如同河流般湧向陣眼,然後被其吸收、讓其長大。

陣在吸收了更多的血後擴張得更大,簡從宛隱隱可以看到時章阻攔陣法時手背鼓起的青筋。

即便如此,他仍舊看著她,在他的眼神裏面,簡從宛竟然讀出了一絲絲的希冀。

他在希望什麽,希望自己走到他身邊去,去幫他,去救他嗎?

想到這個可能,簡從宛眼睛瞬間泛酸,裏面的眼淚馬上就要落下。

她飛速眨了幾下眼睛,不想讓自己的眼淚被時章發現。

“不行,大陣無法前行了!再加把勁——”旁邊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時章一人,便抵擋住了無數妖魔之力。

簡從宛強令自己冷靜下來,她看了眼混沌的天,告誡自己,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

時章能感覺到掌心正撕扯著疼,屠神陣能夠腐蝕神族的肉身,稍稍接觸一會兒,手掌便開始慢慢破潰,可由因為神血的恢覆之力,他的手掌在破潰與恢覆之間平衡,只有一種皮肉被掀起的疼。

他的視線裏,簡從宛正緊抿著唇,她不看他,反而像是在等待著什麽。這下他才反應過來,裴思故沒有跟來,她難道是在等裴思故嗎?

想到這個可能,時章就更加地難受。他將心底裏的那股火全都轉移到了阻陣的手上,於是陣又被他推出了幾丈外。

有幾十個修為低的妖魔已經被大陣反噬倒在了地上,更有很多開始支撐不住,雙腳發軟。

“簡從宛!你說了,你會出手的!”殷玹口腔裏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說話時血絲從嘴角溢了出來。

與此同時,空中吹來了一陣凜冽帶著寒氣的風,裴思故的聲音在簡從宛耳邊響起:“小宛,動手!”

簡從宛目光堅毅地握著手裏的到刀朝著時章飛去,裙裾飛揚,像一朵艷麗的花。

見簡從宛朝自己方向而來,時章笑了,他就知道,阿宛不會不管他的,她是在跟自己慪氣。

時章一手抵住想要要他命的法陣,一只手伸出,想要接住簡從宛。

看著他的表情,簡從宛深吸了一口氣,淚水在眼眶裏翻滾,猶如她此刻煎熬的心。

近了,更近了。

簡從宛握緊了手裏往生幻化出了鏡刀,伸出另一只手,拉住時章,一把將他拖進了屠神陣中。

耳邊傳來了妖魔們高興地呼喊,可是簡從宛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她必須這麽做。

“阿宛……”時章的手被簡從宛握住,一向步步為營的神主,此刻竟然被心愛的女人拖進了深淵之中,“你是真的,要置我於死地嗎?”

“是!”簡從宛咬緊牙關回道。

這一句是,是時章活了三千多年受過最重的傷。他所愛之人將他親手捧出的信狠狠地踩在地上踐踏。

“你想要我的神力對不對,你想要它對不對……”時章的嘴唇抽動著,銀色的眼睛裏傷痕累累。

“我想要,難道你要親手將它奉上嗎?”簡從宛冷笑著,淡漠地看著時章。

“好啊,阿宛,我說過,你想要什麽我都……”啪一聲,時章的臉上被簡從宛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時章,你是神主,怎會如此低三下四。”打過時章臉的手還麻著,她討厭看到時章這個樣子,他怎麽能這個樣子!他怎麽能……愛自己至此……

簡從宛背過身去,胸腔劇烈起伏著。

她看到陣眼在逐漸朝兩人靠近,平覆過後,又轉過身去對著時章繼續演完她的這場戲。

“神力是至寶,拿到你的神力,我會成為117號世界的主宰,還能讓我的世界更加輝煌。時章,別再說什麽可笑的愛了,我根本就不愛你,我對你,只有利用!”

“別說了!別說了!簡從宛你給我住嘴!”時章伸手捂住了簡從宛的嘴巴,可即便如此,她的厭惡還是從眼睛裏鉆了出來。

這樣的目光於他而言像是淩遲,他無法忍受,別過眼去。

不行,陣眼快來了。

簡從宛知道不能再這樣糾纏下去,她拿起右手的刀狠狠劃破了時章的手。

時章吃痛著松開手,簡從宛舉刀向他刺去,招招狠戾,不留餘地。

時章卻只是擋,並不出手。

一刀、兩刀、三刀,時章身上已經有好幾處被簡從宛刺傷。

傷口刺破,而又愈合,然而隨著陣眼靠近,愈合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簡從宛刺出的每一刀都在讓時章更加清醒,她刺向自己的時候,沒有一絲的不忍,只有殺意,全是殺意。

噗——時章口中吐出了鮮血。縱然時章再厲害,被往生鏡這等神器所傷還是會傷及內裏。

他身體裏的神力在亂竄,他撐著晦朔,單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都這樣了,還不還手嗎,時章?”簡從宛晃著手中的刀,蹲到他面前,挑釁地看著他的眼。

“這樣呢?”簡從宛又擡起手,往時章的肩頭刺了一刀,血隨著刀刃的拔出而湧了出來。

時章吃痛地悶哼一聲,當簡從宛再想擡手去刺的時候,他再一次伸手擋住。

“簡從宛,你走吧,跟裴思故回到你的世界裏去。”時章捂著肩頭的傷,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那麽悲涼。

“走,你都還沒死,我怎麽能走呢!”簡從宛說著,貼近了時章。

像從前很多次一樣,她跪坐在時章面前,緩緩擡手,抱住了他。

時章身體一僵,她為什麽要抱自己?

簡從宛抱住時章,他身上的血滲到了她的身上,而這一切,都是自己帶給他的。

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了,簡從宛憋了許久的淚終於如泉水般湧出。

“時章……”這是簡從宛最後一次喊他的名字了。

朦朧的視線中,她看到陣眼馬上就要來了,馬上,就會將他們二人給吞噬。

“時章……再見!”下一瞬,簡從宛高舉起手中的刀,刺進的時章的頸後——這個二人纏綿緋徹之際,他告訴她的,神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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