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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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醫院附近的商業街華燈初上,霓虹閃爍,與醫院裏冰冷肅穆的氛圍截然不同。楊曉漫果然挑了個熱鬧的地方——一家裝潢新潮、煙火氣十足的居酒屋。木質的推拉門,暖黃的燈籠,開放式廚房裏烤串滋滋作響的油煙和廚師中氣十足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喧鬧得讓人無暇思考。

林宇書坐在角落的卡座裏,面前的小方桌已經擺滿了空酒瓶和吃剩的烤串簽子。居酒屋昏黃暧昧的光線落在他臉上,映出幾分不自然的潮紅。他眼神渙散,焦距游離,手裏還攥著一個幾乎見底的清酒小瓷瓶,對楊曉漫興致勃勃遞過來的烤雞軟骨視而不見。

楊曉漫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明亮的眼睛在熱氣氤氳中顯得格外有神。她咽下嘴裏的食物,拿起旁邊的冰鎮烏龍茶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彌漫的油煙看向對面明顯不在狀態的男人,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

“餵!”她用一根幹凈的竹簽輕輕敲了敲林宇書面前的空碟子,發出清脆的聲響,試圖拉回他的註意力,“回魂啦林總!這家的烤雞皮可是一絕,你再不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宇書被她敲碟子的聲音驚得微微一顫,渙散的目光勉強聚焦在楊曉漫臉上,卻又很快飄開。他含糊地“唔”了一聲,動作有些遲緩地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清澈的液體在小小的白瓷杯裏晃蕩,映著居酒屋迷離的光。

“嘖,心不在焉的。”楊曉漫撇撇嘴,幹脆放下筷子,托著腮,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閃爍著八卦的光芒,“還在想下午病房裏那事兒呢?”她故意壓低聲音,帶著點興奮的調侃,“說真的,太浪漫了!秦先生平時看著悶葫蘆似的,沒想到主動起來這麽……嘖嘖嘖,殺傷力十足!顧小姐那反應,絕了!看得我都想捂心口了!嗑到了嗑到了!”她雙手捧心,做了個誇張的陶醉表情,試圖用這種輕松的方式沖淡空氣裏無形的沈重。

“嗑到了”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林宇書混沌的神經!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瞬間泛白!一直強行壓抑的、洶湧的情緒,在酒精的催化下,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轟然爆發!

“配!他們當然配!”林宇書猛地擡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酒氣和一種近乎失控的嘶啞,瞬間蓋過了周圍的喧鬧!鄰座幾桌客人都被驚動,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他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楊曉漫,眼神裏翻滾著痛苦、自嘲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

“十幾年前我就知道!從大一第一次看見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杯碟震得哐當作響,“一個像石頭一樣悶,一個像太陽一樣亮!一個死倔,一個死犟!可偏偏……偏偏就是那麽該死的合拍!好像天生就該在一起!”

他猛地灌下杯中最後一點清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股更猛烈的火焰。

“我算什麽東西?”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因為巨大的情緒沖擊而顫抖變形,帶著濃重的哭腔和自暴自棄的嘲諷,“我他媽就是個多餘的人!一個徹頭徹尾的攪屎棍!”

“攪屎棍”三個字,他說得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紮向自己!

“畢業那天晚上……依依被他推開……哭得那麽傷心……我就該知道!我就該離她遠點!可我呢?”他痛苦地閉上眼睛,身體因為激動和酒精而劇烈搖晃,“我他媽借著酒勁……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強吻了她!我混蛋!我就是個趁人之危的混蛋!”

眼淚終於無法控制地沖出通紅的眼眶,混合著酒氣,瘋狂地流淌下來。他像個無助的孩子,又哭又笑,聲音破碎不堪:“五年……五年後我還不長記性!我把他推倒在地上!我把他扔進黑屋子裏不管不顧!我差點……我差點害死他!”他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沈悶的“砰砰”聲,仿佛要把那顆被悔恨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掏出來,“我就是個禍害!一個只會把事情搞砸、只會傷害他們倆的……攪屎棍!”

巨大的痛苦和負罪感徹底淹沒了他。他趴在油膩的小方桌上,肩膀劇烈地抽動,哭聲壓抑而絕望,混合著含糊不清的囈語:

“我早就知道……知道會有這一天……知道他們會在一起……可為什麽……為什麽我看到的時候……心還是像被刀子捅了一樣……為什麽我還是這麽怕……這麽痛……為什麽啊……”

最後幾個字,化作了徹底崩潰的嗚咽。他像個迷路在暴風雨中的孩子,所有的驕傲、偽裝、強撐的冷靜,在酒精和巨大的情感沖擊下,碎了一地。只剩下最原始、最狼狽的痛苦和茫然。

居酒屋的這一角,瞬間安靜下來。周圍的喧囂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林宇書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哭聲,和他面前那個被他情緒風暴席卷得一片狼藉的桌面。

楊曉漫臉上的調侃和輕松早已消失無蹤。她靜靜地坐在對面,托著腮的手放了下來,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沈靜得像兩口深潭。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打趣,也沒有試圖安慰。只是安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崩潰的男人,看著他卸下所有盔甲後,那血淋淋的、名為“愛而不得”和“深重負罪”的傷口。

她的眼神裏沒有憐憫,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沈的、近乎悲憫的了然。仿佛早就看穿了他那堅硬外殼下不堪一擊的內核,也預料到了這場遲來的、必然的崩塌。

直到林宇書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身體因為醉酒和情緒的巨大消耗而搖搖欲墜,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時——

楊曉漫才終於動了。她站起身,繞過狼藉的桌子,走到林宇書身邊。沒有攙扶,沒有安慰的肢體接觸。她只是伸出手,動作幹脆利落,一把揪住了他衛衣的後領,像拎一只大型的、醉醺醺的貓。

“餵,攪屎棍先生,”她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穿透他混沌的意識,“你的酒後真情告白時間結束了。再哭下去,所有的人都要過來看你表演了。”

她用力一提,把癱軟下去的林宇書拽直了些。“走了,送你回去。這頓‘撫慰心靈’的大餐,看來是白請了。”她說著,另一只手已經麻利地從他口袋裏摸出了錢包,抽出幾張鈔票壓在桌上的賬單下。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護士處理緊急狀況時的專業和利落。

林宇書被她揪著領子,被迫擡起頭。淚水和汗水糊了滿臉,眼神迷蒙渙散,只看到楊曉漫在居酒屋迷離燈光下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嫌棄的臉。

“我……怕……”他含糊地重覆著,像個覆讀機。

“怕個屁!”楊曉漫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揪著他領子的手又緊了緊,半拖半拽地把他從卡座裏拉起來,“天塌下來還有地頂著呢!走了!”

她不再理會他的囈語和踉蹌,以一種近乎“押送”的姿態,揪著林宇書的衣領,在周圍客人或詫異或同情的目光中,將他拖出了喧鬧的居酒屋,拖進了外面清冷而真實的夜色裏。冷風一吹,林宇書打了個寒顫,混沌的大腦似乎清醒了一絲,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茫然。

楊曉漫松開他的衣領,從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包紙巾,塞進他手裏,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醫囑:“擦擦。鼻涕眼淚糊一臉,醜死了。”然後,她伸手攔下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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