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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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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那些刻意遺忘的、屬於秦漠的脆弱時刻——他隱忍的蹙眉,他額角的冷汗,他冰冷萎縮的雙腿在她溫熱掌心下細微的顫抖,以及那些被她笨拙的按摩手法偶爾引出的、極力壓抑的低哼……這些畫面,如此清晰,如此鮮活,帶著五年前陽光的溫度和青草的氣息,與她此刻眼中這張因劇痛而扭曲慘白的臉、這雙蜷縮在狹窄轉椅裏痙攣的殘腿,重疊在一起!

巨大的割裂感和一種尖銳到無法形容的心痛,如同無數根細密的針,瞬間刺遍她全身!她伸出去搶奪藥盒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指尖冰涼,微微顫抖。她眼中的滔天怒火,如同被狂風席卷的殘燭,瞬間熄滅,只剩下空洞的、巨大的茫然和一種遲來的、深入骨髓的鈍痛。

她撲過去的身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骨頭,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呃……”一聲極輕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哽咽,不受控制地從她喉嚨深處逸出。她再也無法支撐,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身體軟軟地、頹然地跌坐回身後的沙發裏。

她沒有再看秦漠。

沒有再看那個敞開的、如同恥辱柱般的藥盒。

也沒有再看自己左臂那道猙獰的疤痕。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埋下頭,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冰冷顫抖的雙手中。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起來。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歇斯底裏的控訴。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她緊捂的雙手中悶悶地、斷斷續續地洩露出來。那聲音,像受傷小獸最絕望的悲鳴,微弱,卻帶著一種足以撕裂靈魂的沈重和悲傷。淚水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她的指縫,順著纖細的手腕滑落,在她深灰色的西裝褲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無聲的絕望。

她在哭。

為那道疤。

為那些冰冷的藥丸。

為這五年獨自吞咽的苦楚。

更為……眼前這個被她親手撞痛、蜷縮在轉椅裏痛苦顫抖的男人。

為那些被時光掩埋、卻在瞬間被喚醒的、屬於他的痛苦和脆弱。

為這該死的、糾纏不清的、充滿了傷害和悔恨的五年!

秦漠蜷縮在轉椅上,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沖擊著他的神經。冷汗浸透了他的襯衫,黏膩地貼在冰冷的皮膚上。他死死咬著下唇,嘗著血腥味,努力對抗著雙腿傳來的、如同被無數鋼針反覆穿刺的痛楚。

然而,顧依依那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卻像一把更鋒利的刀,精準地刺穿了他所有的生理痛覺,狠狠紮進了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那哭聲,比任何憤怒的控訴都更讓他感到窒息和……萬箭穿心般的疼痛!

他看著她深埋著頭、肩膀劇烈顫抖的脆弱背影,看著她指縫間不斷溢出的淚水,巨大的悔恨和一種無法言喻的心痛,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感官!

他不能讓她這樣哭下去!他不能讓她獨自承受這份絕望!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所有的懦弱和自怨自艾!劇痛還在持續,但他卻像感覺不到了。他眼中只剩下那個在沙發上無聲慟哭的、脆弱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移動身體!但右腿依舊麻木劇痛,但他還有一條腿!那條殘疾更嚴重的左腿的,至少它現在還能動!

他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起!他松開緊抓著扶手的手,將重心完全壓在那條萎縮的左腿上!然後,他用那只左腳,死死地蹬住地面!

“滋……嘎……”轉椅的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極其艱澀、極其緩慢的摩擦聲。每一次蹬地,都牽動著那條殘腿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如雨下!但他不管不顧!他像一頭被困在泥沼中、卻拼命掙紮向前的野獸,用那條唯一還能發力的腿,一下,又一下,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蹬著地面,推動著沈重的轉椅,朝著沙發、朝著那個哭泣的背影靠近!

輪椅笨拙地在地毯上劃出歪歪扭扭的軌跡,像他此刻搖搖欲墜的靈魂。距離很短,卻如同跨越千山萬水。

終於,轉椅艱難地挪到了沙發邊。秦漠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胸口劇烈起伏,□□得像破舊的風箱。他停在顧依依身邊,近得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冷香,能感受到她身體因哭泣而傳來的細微顫抖。

他看著那深埋的頭顱,看著那不斷滑落的淚水,巨大的心痛和悔恨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伸出了那只剛剛還緊抓著藥盒、此刻卻沾滿冷汗和灰塵的手。他沒有試圖去碰她,那只手只是懸在半空,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顫抖。

然後,一個嘶啞的、破碎的、仿佛從靈魂最深處擠壓出來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和無法形容的沈重,艱難地、一字一頓地,在顧依依壓抑的哭泣聲中響起:

“對……不……起……”

這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如千鈞!

它穿越了五年的時光塵埃!

穿越了撕碎的畫像和刪除的號碼!

穿越了那道猙獰的疤痕和無數的藥丸!

穿越了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逃避!

終於,在此刻,在這個充滿了痛苦、狼狽和絕望的夜晚,抵達了它本該在五年前那個夜晚就抵達的終點!

顧依依埋在雙手中的哭泣聲,在這一聲遲到了整整五年的“對不起”響起的瞬間,猛地停滯了!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整個世界,連同她洶湧的淚水,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她依舊深深地埋著頭,肩膀的聳動卻詭異地靜止了。只有那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餘音,還在死寂的空氣中留下細微的震顫。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秦漠那只懸在半空的手,無力地、頹然地垂落下來,搭在了自己那條還在隱隱作痛的殘腿上。他閉上眼,滾燙的淚水終於沖破了他強撐的堤壩,無聲地滑過他慘白瘦削的臉頰,滴落在他沾滿灰塵的褲子上。

他做到了。

他終於說出了這句,本該在五年前就說出的話。

雖然是在這樣不堪的場景下。

雖然……可能已經太遲太遲。

辦公室裏,只剩下窗外城市遙遠模糊的噪音,和兩個被巨大的痛苦與悔恨淹沒的靈魂,在無聲地、各自舔舐著那道名為“五年”的、深可見骨的傷痕。那道敞開的門縫外,走廊冰冷的燈光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無聲地見證著這遲來的、沈重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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