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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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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車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馳,如同林宇書此刻瘋狂跳動的心臟。後視鏡裏,顧依依蜷縮在後座的身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即使裹著他的外套,依舊在無意識的昏沈中微微顫抖。她蒼白的臉上冷汗未幹,眉頭緊蹙,即使在昏迷的邊緣,那痛苦似乎也如影隨形。林宇書緊握著方向盤,手背上被撞傷的地方傳來陣陣鉆心的疼痛,提醒著他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她竟痛苦到要用頭撞車門自殘!這念頭讓他不寒而栗,腳下油門踩得更深。

林宇書抱著顧依依沖進急診室,嘶啞地喊著:“醫生!快!她頭疼!吐得很厲害!”

護士迅速推來移動病床。就在林宇書小心翼翼地將顧依依放上去的瞬間,或許是姿勢的變動,或許是急診室強光的刺激,顧依依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時還有些渙散和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但僅僅幾秒鐘,當視線聚焦在慘白的天花板和晃眼的燈管上,聞到那熟悉的、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時,一種近乎本能的、浸透了疲憊的清醒瞬間回到了她的眼底。

那不是剛剛脫離劇痛的懵懂,而是一種……久病成醫的、帶著沈重倦怠的清醒。

“依依!你醒了?感覺怎麽樣?還疼嗎?”林宇書撲到床邊,聲音充滿了焦灼和如釋重負的顫抖,他想去碰碰她的手,又怕驚擾到她。

顧依依的目光掃過他寫滿擔憂的臉,沒有回應。她只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忍受巨大不適的僵硬,試圖撐起身體。

“別動!躺好!”一位中年女醫生已經快步走了過來,語氣嚴肅。

顧依依卻像是沒聽到醫生的警告,或者說,她此刻只聽從自己身體深處傳來的指令。她半坐起來,動作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積蓄力量,然後擡起眼,看向醫生,聲音沙啞、微弱,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幹涸的喉嚨裏艱難擠出來的:

“醫生……腦震蕩後遺癥……五年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剛才……情緒太激動……誘發……神經性頭痛……急性發作……伴隨……劇烈嘔吐……”她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忍受著又一次細微的眩暈或疼痛,眉頭皺得更緊,但語氣依舊平穩:

“……我需要……丙戊酸鈉……靜脈註射……緩解急性期……如果……沒有……”她喘了口氣,額角滲出新的冷汗,“……托吡酯……口服……也可以……但效果……慢……”

她極其熟練、準確地說出了藥名和用藥方式,仿佛這流程早已刻進了她的骨髓。那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語調,像是在背誦一份屬於自己的病歷檔案。

一旁的林宇書徹底僵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病床上那個虛弱卻冷靜得可怕的女人。

腦震蕩後遺癥?五年了?

神經性頭痛?急性發作?丙戊酸鈉?托吡酯?

這些陌生的、冰冷的醫學名詞,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沈重的石頭,將他往更深的冰窖裏拖拽!

他以為那道左臂的疤痕就是全部。他以為她的痛苦只是心理上的恨和那道看得見的傷痕帶來的陰影。他從未想過……從未想過那場車禍,除了那道猙獰的皮外傷,還給她留下了如此深重、如此折磨人的後遺癥!一種會伴隨她五年之久,並在情緒劇烈波動時就能輕易將她擊垮、讓她痛苦到撞墻自殘的後遺癥!

五年!

整整五年!她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是如何熬過這一次又一次的頭痛發作的?在那些沒有熟人的深夜,在那些被痛苦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時刻,她是不是也像剛才那樣,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嘔吐,撞墻?她熟練地報出藥名,是因為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折磨?她平靜麻木的語氣背後,又隱藏了多少次絕望的掙紮和無聲的哭泣?

巨大的、遲來的認知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林宇書徹底淹沒!比在辦公室裏看到她崩潰慟哭,比在路邊看到她痛苦嘔吐自殘,更讓他感到一種滅頂般的窒息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像個傻子!他這五年所謂的“贖罪”,所謂的“守護”,甚至不敢讓她知道自己知道秦漠回來了……這一切的一切,在她這五年獨自承受的、實實在在的、反覆發作的生理痛苦面前,顯得多麽可笑!多麽蒼白!多麽……一文不值!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有這個病!他連她需要吃什麽藥都不知道!

林宇書的臉色慘白得如同急診室的墻壁,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高大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他看著顧依依,看著她平靜地、虛弱地配合著護士量血壓、測體溫,看著她對醫生的問題清晰作答……一股巨大的、無法形容的悲傷和無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像個無措的、被徹底遺棄的孩子,僵硬地、絕望地站在一旁。

醫生快速記錄著,吩咐護士準備藥物,同時看了林宇書一眼,眼神帶著職業性的審視:“你是家屬?病人這個病史你知道嗎?”

林宇書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滿了滾燙的砂礫,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他知道?他怎麽可能知道!他是那個親手將她推向這場無休止痛苦深淵的罪魁禍首之一!

顧依依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憊的陰影。她沒有看林宇書,也沒有回答醫生的問題。她的沈默,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無聲地淩遲著林宇書搖搖欲墜的靈魂。

護士拿著註射器和藥瓶走了過來。尖銳的針頭刺破皮膚,冰涼的藥液緩緩註入靜脈。顧依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緊蹙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一點點。她依舊閉著眼,仿佛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和紛擾。

林宇書僵立在原地,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欠她的,遠不止一道手臂上的疤痕和一個遲來的道歉。他欠她的,是五年間無數個被頭痛折磨的日夜,是身體裏無聲累積的、看不見的傷痕。而他,對此一無所知,甚至還在可悲地扮演著“守護者”的角色。這認知,比任何控訴都更讓他痛徹心扉,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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