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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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臘月的風吹過廠區,帶著金屬和塑料冷卻後的生硬氣味。春節將近,訂單少了,夜班也減了,但姜小早肩上的重量沒有絲毫減輕。父親的恢覆是個緩慢的過程,每天的醫藥費像滴水穿石,一點點侵蝕著那點好不容易湊齊的手術費。

這天下午,輔導員通知他去辦公室。劉教授也在,這讓他有些意外。

"姜小早,"輔導員語氣溫和,"系裏了解到你家裏的情況,想幫你申請助學金。"

他還沒開口,劉教授接話道:"是啊,我看你這學期雖然成績一般,但那份作業倒是花了心思。"劉教授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特別是對底層群體的觀察,很細致。"

姜小早沈默著。辦公室裏暖氣開得太足,讓他有些頭暈。

"不過啊,"劉教授話鋒一轉,"做這種田野調查,要註意方式方法。你文中引用的那些案例,有些涉及灰色地帶......"他頓了頓,"比如那個無證經營的攤主,這些內容放在學術論文裏,不太妥當。"

他猛地擡頭,對上劉教授的目光。

"當然,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劉教授笑了笑,"系裏正好有個校企合作項目,需要實習生。我覺得你很合適,每個月有一千五的補貼。"

輔導員在一旁點頭:"劉教授這是想幫你。"

他從辦公室出來時,手心全是冷汗。那一千五的補貼確實誘人,足夠支付父親半個月的藥費。可是劉教授那句"不太妥當"像根刺,紮在他心裏。他想起上次作業被批評"太下沈"的經歷,隱隱覺得這次的機會來得太巧——

在他最需要錢的時候,在他作業又被挑刺之後。

晚上去工廠時,他格外沈默。流水線的轟鳴聲像厚重的棉被,把他和外界隔絕開來。塑料外殼在傳送帶上流動,一個個,一片片,永無止境。他的手指機械地動作著,大腦卻一片空白。

汪無限今晚也在。他負責檢修隔壁生產線的一臺自動化設備,偶爾會從姜小早的工位前經過。第三次經過時,他停下腳步。

"手怎麽了?"他盯著姜小早貼著創可貼的手指。

"沒事。"姜小早下意識把手縮回。

汪無限沒再問,只是從工具包裏拿出一卷電工膠布,撕下一截,遞給他:"用這個,比創可貼結實。"

那截黑色的膠布躺在掌心,帶著橡膠特有的氣味。姜小早楞了片刻,低聲說:"謝謝。"

"嗯。"汪無限轉身走了,工裝後背被汗水洇濕了一片。

深夜十一點,設備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整條生產線戛然而止,工人們茫然地停下手中的活。汪無限和技術員們快步趕來,圍在設備旁緊急排查。

領班焦躁地踱步,不停地看表:"要停到什麽時候?今晚的產量完不成了!"

姜小早靠在自己的工位旁,看著汪無限蹲在設備前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微微弓著,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工具在他手中靈活地轉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高效。

"傳感器故障。"汪無限站起身,語氣平靜,"要更換。"

"現在哪來的備件?"領班急得跺腳。

汪無限沒回答,只是走到備件架前,仔細翻找。最後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一個落滿灰塵的盒子。

"這個能用。"他打開盒子,裏面是個舊的傳感器,"靈敏度差一點,但能應急。"

"差多少?"

"公差範圍內。"汪無限已經開始拆卸故障部件,"能用。"

領班還想說什麽,但看著汪無限不容置疑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更換過程很快。當設備重新啟動,發出平穩的嗡鳴時,領班長舒一口氣,工人們也重新回到崗位。

汪無限收拾好工具,經過姜小早的工位時,腳步頓了頓。

"精度差一點,但能用。"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姜小早說,"在公差範圍內,就沒事。"

姜小早怔怔地看著他。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深意。生活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在允許的誤差範圍內,一切都有轉圜的餘地。可是他的處境,似乎正在一步步滑向那個不可接受的公差帶之外——

要麽接受那份帶著疑問的"幫助";要麽堅持自己,面對更加艱難的現實。

下工時,他在更衣室門口追上汪無限。

"那個......"他猶豫著開口,"如果......有份工作,能解燃眉之急,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汪無限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更衣室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看你能忍多久。"他說得幹脆利落。

"什麽意思?"

"忍得了一時,就做。忍不了,趁早別開始。"汪無限推開更衣室的門,"在公差範圍內,就還能修。超出公差,機器就廢了。"

門在身後關上,留下姜小早獨自站在走廊裏。窗外,天快要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他想起劉教授意味深長的笑容,想起父親日漸消瘦的臉,想起母親偷偷藏在枕頭下的欠條。

所有這一切,像一道道不斷收緊的公差帶,擠壓著他越來越狹窄的生存空間。

走到廠門口時,他發現汪無限推著自行車等在那裏。車把上掛著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兩份早餐。

"給你的。"汪無限把其中一份遞給他。

"謝謝。"

兩人站在廠門口吃早餐。豆漿很燙,油條很脆。誰都沒有說話,但某種沈重的東西在晨霧中彌漫。

"我可能......"姜小早突然開口,"要做一個很傻的決定。"

汪無限吃東西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嗯。"

"你不問是什麽決定?"

"你想說自然會說。"

姜小早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有些路,明知道難走,但還是得走。"

汪無限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空塑料袋捏成一團:"那就走。"他精準地把紙團投進遠處的垃圾桶,"但記住路有多難走。"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卻又莫名地給了他力量。是啊,他早就沒有輕松前行的資格了。現在能做的,只是在荊棘路上,看清每一步的落腳點。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廠區冰冷的鐵門上。姜小早瞇起眼睛,感受著那份微不足道的暖意。

"走吧。"汪無限跨上自行車,"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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