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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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姜小早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

好像是把這幾個月,不,是把這十幾年積壓的委屈和恐懼都哭了出來。等他終於緩過勁,擡起紅腫的眼睛,才發現汪無限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站在他面前,像一尊沈默的雕像,替他擋著風,也擋著外界可能投來的目光。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工裝短袖,在初冬的夜風裏,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對……對不起。”姜小早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不堪,他慌忙想把肩上的外套脫下來還給他。

“穿著。”汪無限的聲音依舊硬邦邦的,帶著不容置疑。他看了一眼姜小早哭得通紅的眼睛和鼻子,眉頭皺得更緊,“收攤。”

“啊?還沒到點……”

“我說收攤。”汪無限打斷他,語氣裏帶著一種他處理故障時慣有的、說一不二的決斷。他甚至直接動手,開始幫姜小早收拾操作臺上的工具和原料,動作雖然算不上溫柔,但效率極高。

姜小早楞楞地看著他利落的動作,一時間忘了反應。等他回過神,汪無限已經把大部分東西都歸置好了,正看著他:“推車呢?”

“……在後面巷子裏。”

汪無限沒再說話,徑直走向後面的巷子,把那個小推車拉了出來。然後,他看向還站在原地、裹著他寬大外套的姜小早:“走。”

“去……去哪?”

“吃飯。”汪無限言簡意賅,推著車就往前走,似乎篤定姜小早會跟上來。

姜小早確實跟了上去。他腦子還是懵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高大的背影。他身上還披著汪無限的外套,殘留的體溫和屬於汪無限的氣息包裹著他,讓他有一種奇異的、暫時安全了的錯覺。

汪無限沒有帶他去常去的大排檔,而是拐進了一條更僻靜的小街,在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砂鍋粥店門口停下。店裏沒什麽裝修,桌椅油膩,但熱氣騰騰,彌漫著米粥和海鮮的香氣。

汪無限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菜單推到姜小早面前:“點。”

姜小早沒什麽胃口,胡亂指了一個蝦蟹粥。

汪無限對老板喊了一聲:“一份蝦蟹粥,加份油條。”然後他看向姜小早,“還要什麽?”

姜小早搖了搖頭。

等待上菜的時間,氣氛有些凝滯。姜小早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子上翹起的塑料貼邊。哭過之後,理智回籠,巨大的尷尬和不知所措席卷了他。他該怎麽解釋剛才的失態?又該怎麽面對汪無限?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先吃飯。”汪無限打斷了他,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街道上,側臉在店內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粥很快上來了,冒著滾滾的熱氣。汪無限把一次性筷子掰開,磨掉上面的毛刺,遞給姜小早,然後自顧自地盛了一碗,大口吃了起來。他吃相不算好看,但很專註,仿佛眼前這碗粥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姜小早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裏的緊張莫名消散了一些。他也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溫熱的、帶著鮮甜米香的粥滑過喉嚨,流入空蕩蕩的胃裏,帶來一種實實在在的慰藉。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了。

兩人沈默地吃著粥。店裏很安靜,只有他們這一桌,以及後廚隱約傳來的聲響。

吃到一半,汪無限突然開口,聲音因為含著食物有些含糊,卻清晰地傳到姜小早耳朵裏:

“我十六歲那年,我媽跟人跑了。”

姜小早猛地擡起頭,看向汪無限。後者依舊低著頭,專註地吃著粥,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評價了一下天氣。

“我爸是個悶葫蘆,就知道喝酒,喝完就打我。”汪無限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後來他喝多了,掉河裏,沒了。我就一個人出來了。”

姜小早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個看起來堅硬如鐵、仿佛無所不能的男人,有著這樣的過去。

“剛出來那幾年,在建築工地搬磚,被包工頭坑過工錢,餓過三天肚子,睡過橋洞。”汪無限喝了一口粥,喉結滾動了一下,“也像你今天這樣,覺得天塌了,沒路走了。”

他擡起眼皮,那雙總是帶著倦怠和疏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姜小早怔忪的臉。

“但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沈卻有力,“天塌不下來。”

姜小早的鼻子猛地一酸,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有決堤的趨勢。他慌忙低下頭,盯著碗裏翻滾的米粒。

“所以,”汪無限放下勺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定定地看著姜小早,“不管什麽事,說出來。憋著,解決不了問題。”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裏的冷漠或嘲諷,而是一種沈靜的、帶著某種力量的東西。那是一種經歷過真正風浪的人才有的篤定。

姜小早看著他的眼睛,一直緊繃著、試圖獨自承擔一切的弦,終於徹底松動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聲音帶著殘留的哽咽,卻不再顫抖:

“我爸爸……病了。很重。需要很多錢……可能,還要換肝。”

他終於把這座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大山,說了出來。

汪無限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握成了拳。

“家裏……沒什麽積蓄。我……”姜小早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可能……讀不下去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說完這些,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等待著審判,或者……憐憫。

汪無限沈默了很久。久到姜小早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聽到汪無限說:

“讀下去。”

姜小早愕然擡頭。

汪無限看著他,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和脆弱:“錢的事,一起想辦法。”

一起想辦法。

這五個字,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劈開了姜小早世界裏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看著汪無限,看著這個脾氣壞、嘴巴毒、總是擺著一張臭臉的男人,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崩潰,而是某種……被接住了的、混雜著委屈和希望的覆雜情緒。

汪無限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眉頭又習慣性地皺起,似乎想說什麽刻薄的話,最終卻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碗裏最後一口粥扒拉進嘴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哭有什麽用?吃飽了才有力氣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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