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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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國慶假期像一陣短暫的熱風,刮過去就沒了痕跡。城市重新陷入那種規整而疲憊的節奏。對於汪無限而言,假期不過是生產線旁日歷上翻過去的幾頁數字,他的生活依舊圍繞著機器的轟鳴聲打轉。

那臺新的註塑機終於到了,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日本貨,成色尚可,但內部線路被人改得亂七八糟,像一團糾纏不清的腸子。汪無限又被按在了這臺機器上,每天弓著腰,對著錯綜覆雜的電路圖,一根線一根線地捋順,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測試。機油和汗水混合的氣味,幾乎成了他皮膚的固有屬性,怎麽洗都洗不掉。

他發現自己的註意力,偶爾會像接觸不良的電流一樣,短暫地跳閘。

視線會從密密麻麻的線路上飄開,落在車間高窗外那一角被鐵柵欄分割的天空。會想起某個雨夜共同撐起的黑傘,想起月光下並排走過的安靜街道,想起那雙在夜市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偶爾帶著倔強的眼睛。

這種分神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惱怒。他習慣了與鋼鐵打交道時那種心無旁騖的純粹,任何額外的情緒,在他看來都是精密操作中的幹擾項。

於是,他去夜市的頻率,刻意地降低了一些。有時下班實在太累,就直接回那個昏暗的出租屋,用冷水抹把臉,倒在床上,任由疲憊將意識吞噬。偶爾去一次,他也只是遠遠看著那個忙碌的身影,並不靠近。如果姜小早看見他,點頭示意,他就也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連那杯加了點糖的茉莉綠茶也省了。

他告訴自己,這樣很好。保持距離,減少不必要的牽扯。他和那個大學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因為一些偶然的波動靠近了一下,最終還是要回到各自的軌道上去。

姜小早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疏遠。

起初他有些不解,甚至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那晚汪無限幫他解圍後,他以為他們之間那種針鋒相對的關系,似乎緩和了許多,甚至生出一點類似“朋友”的雛形。但汪無限突然的冷淡,像一盆冷水,把他心裏那點剛剛冒頭的暖意澆滅了。

他有點賭氣地想,不來更好,耳根清凈。可當他在忙碌的間隙,習慣性地望向某個角落,卻發現那裏空無一人時,心裏還是會泛起一絲空落落的感覺。他告訴自己,這很正常,就像習慣了每天見到隔壁攤主的笑臉,突然有一天沒見到,總會覺得少了點什麽。僅此而已。

學業上的壓力並沒有因為他的忙碌而減輕。那個關於“信息繭房”的小組課題進展緩慢,收集來的數據龐雜而混亂,分析起來如同在迷霧中行走。小組討論時,他常常沈默,聽著其他成員引用著各種拗口的理論,卻覺得那些詞匯離現實如此遙遠。

他忍不住想起夜市裏那些為了多賣出一份炒粉、一杯奶茶而絞盡腦汁的攤主,他們不懂什麽“算法倫理”,他們的“生存策略”簡單而直接——

味道好一點,分量足一點,態度熱情一點。

這種割裂感讓他疲憊。白天,他在理論的空中樓閣裏掙紮;晚上,他在煙火人間的底層摸爬。他像一顆被卡在兩個巨大齒輪之間的石子,被碾壓著,摩擦著,發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響。

一天晚上,生意格外冷清。也許是假期後的消費疲軟,也許是天氣轉涼,夜市的人流稀疏了不少。姜小早難得地清閑下來,靠在冰櫃上,看著手機裏那些他偷偷拍下的夜市素材發呆。

“看什麽這麽入神?”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姜小早嚇了一跳,猛地擡頭,看見汪無限不知何時站在了攤前。他依舊穿著那身工裝,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眼裏的血絲比以往更重了些。

“沒……沒什麽。”

姜小早下意識地想鎖屏,卻手忙腳亂地按錯了鍵,手機屏幕上,正好定格在他偷拍的一張照片上——

是汪無限站在攤子旁邊,仰頭喝綠茶時,喉結滾動的側影。背景是夜市模糊的光斑,將他棱角分明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柔和。

空氣瞬間凝固了。

姜小早的臉“唰”地一下紅了,手忙腳亂地想要關掉圖片,卻越是慌亂越是出錯。汪無限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停頓了兩秒,然後移開,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喉結自己也上下滾動了一下。

“一杯綠茶。”他聲音依舊平淡,仿佛什麽都沒看見,“老樣子。”

“……好。”姜小早幾乎是屏住呼吸,終於把手機屏幕按熄,塞進口袋,轉身去制作奶茶。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都在發燙,心裏把自己罵了一百遍。太丟人了!

他把做好的綠茶遞過去,低著頭,不敢看汪無限的眼睛。

汪無限接過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觸到姜小早的手。兩人的手都是一頓,然後迅速分開。

“多少錢?”汪無限問,拿出了手機。

“啊?哦……八塊。”姜小早還沒從剛才的尷尬中完全回神。

汪無限掃了碼,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喝了一口茶,然後狀似隨意地問道:“你拍那些……做什麽用?”

姜小早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楞了一下,才低聲回答:“沒什麽用……就是,隨便拍拍。”

汪無限“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沈默。

姜小早鼓起勇氣,擡起頭,看向汪無限。路燈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冷硬,但也更加……真實。

“我們那個小組作業,”姜小早鬼使神差地開口,像是要為自己剛才的行為找一個合理的解釋,“老師嫌我之前想的選題太‘下沈’,就是覺得夜市這種東西,不上臺面。可我覺得……這裏挺有意思的。”

汪無限轉動著手裏的塑料杯,看著裏面晃動的淺綠色液體。

“有什麽意思?”

“就是……活生生的。”姜小早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描述那種感覺,“每個人都在很用力地活著,為了幾塊錢斤斤計較,也會因為一句誇獎高興半天。跟學校裏……不一樣。”

汪無限沈默地聽著,目光投向夜市明明滅滅的燈火,投向那些在夜色中忙碌、喘息的身影。他在這裏生活了這麽多年,對這些早已司空見慣,甚至麻木。但此刻,從這個大學生的嘴裏說出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細節。

“活著,本來就是這樣。”汪無限喝掉最後一口茶,把空杯捏扁,“不上臺面,但也不丟人。”

他說完,把空杯精準地投進遠處的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然後,他轉頭看了姜小早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藏了很多東西,又像是什麽都沒有。

“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融入夜色,而是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著,背影在路燈下拉長,又縮短。

姜小早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似乎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一點。他摸了摸口袋裏依舊發燙的手機,又看了看眼前這片喧囂而真實的夜市,突然覺得,那個關於“信息繭房”的課題,或許可以換一個角度來寫。

他重新拿出手機,點開那些他拍攝的素材,仔細地看著。這一次,他看的不僅僅是畫面,更是畫面背後,那些掙紮、希望、疲憊和堅韌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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