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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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註塑機最終還是徹底趴窩了。

那臺德國老機器,在茍延殘喘了三天後,發出一聲沈悶的、如同老人咳嗽般的異響,然後所有的指示燈一齊熄滅,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生命。車間的流水線隨之停滯,工人們茫然地站在工位上,等待著。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焦慮。

主管的臉色鐵青,在汪無限身邊來回踱步,嘴裏反覆念叨著“工期”、“損失”。汪無限沒理會他,只是蹲在龐大的機器旁,拆卸著外殼。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周遭急躁氛圍格格不入的專註。扳手和螺絲刀在他手裏像是手指的延伸,精準地探入每一個縫隙。

當最後一塊防護板被卸下,露出內部錯綜覆雜的線路和液壓管道時,一股濃烈的、帶著焦糊味的機油氣息撲面而來。主管捏著鼻子後退了一步。汪無限卻湊得更近,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仔細掃描著每一個零件,每一處連接。

問題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不僅僅是某個易損件的老化,而是主液壓缸內部出現了嚴重的銹蝕和磨損,導致了壓力洩露和一系列連鎖反應。這就像一個人的心臟出了嚴重問題,引發的全身衰竭。

“怎麽樣?能修嗎?要多久?”主管急切地問。

汪無限直起身,用沾滿油汙的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汗,留下一條黑色的痕跡。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專註而有些低啞:

“能修。但要換核心部件。國內沒現貨,要從德國原廠調,周期至少一個月。”

“一個月?!”主管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生產線停一個月?老板會殺了我!”

汪無限沈默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他知道,在這位主管眼裏,他和這臺機器沒有區別,都是保證生產進度的工具。工具壞了,要麽立刻修好,要麽換掉。

“有沒有替代方案?能不能想辦法先讓它動起來?”主管還不死心。

“有。”汪無限點頭,在主管眼中剛燃起希望時,又毫不留情地澆滅,“用國產的非標件強行改造,可以維持短期運轉。但精度無法保證,能耗會飆升,而且……”他頓了頓,看著主管的眼睛,“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會在運行中徹底崩毀,導致整機報廢。”

主管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頹然地揮了揮手,轉身去打電話,大概是向上級匯報這個噩耗去了。

汪無限重新蹲下來,看著機器內部那些泛著冷硬金屬光澤、此刻卻毫無生氣的零件。一種熟悉的無力感,像細密的銹蝕,悄悄爬上他的心頭。

他能解決具體的技術難題,能讀懂機器的語言,卻無法對抗整個系統固有的頑疾——

設備的超期服役,保養的敷衍了事,以及決策層對潛在風險的習慣性漠視。他的技術,在這種結構性銹蝕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保持著蹲姿很久,直到雙腿發麻。車間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像一群看不見的蚊蠅在耳邊盤旋。

那天晚上,他沒有去夜市。而是繞到工廠後街,在一家招牌油膩、燈光昏暗的大排檔坐下,點了一份幹炒牛河,一瓶最便宜的冰鎮啤酒。

炒河粉端上來,鑊氣不足,牛肉有些老。他默默地吃著,喝著。冰涼的酒液劃過喉嚨,暫時壓下了胃裏的空虛和心頭的滯澀。

他想起姜小早。想起那雙在夜市燈光下清亮亮的、帶著不服輸勁頭的眼睛。那小子,大概還在為幾杯奶茶的甜度、冰塊的多寡,跟各色人等著較勁吧。那種微觀世界的、具體的煩惱,此刻在他這臺瀕臨報廢的老機器面前,竟然顯得有幾分動人。

他仰頭灌下最後一口啤酒,苦澀的泡沫在舌尖炸開。

結賬,起身。

夜風吹在他因為酒精而微微發燙的臉上,帶來一絲涼意。

他朝著自己租住的、那間位於老舊居民樓頂層的單間走去。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很久了,他摸黑上樓,腳步沈重。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發出幹澀的摩擦聲。

推開門,一股獨居男性房間特有的、混合著煙草、汗液和灰塵的味道湧來。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遠處,夜市的燈火像一片漂浮在黑暗海洋上的星雲,模糊,遙遠。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酒意漸漸散去,只剩下更深沈的疲憊。那臺德國註塑機內部猙獰的銹跡,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姜小早的日子,也確實並不輕松。

開學已經一周,大三的課程壓力陡然增大。除了常規的理論課,還有好幾個需要小組合作的實踐項目。他所在的傳播學專業,實踐往往意味著拍攝、剪輯、寫策劃案,這些都是耗時耗力的活兒。

更讓他心煩的是他那門《新媒體與社會》的課程作業。

他提交了一份關於“東莞夜市攤主社交媒體使用與生存策略”的短視頻策劃草案。他覺得這個選題接地氣,有煙火氣,也能折射出一些時代的變化。他甚至還利用晚上看攤的空隙,偷偷用手機拍了一些素材。

但指導老師,那位姓劉的副教授,在課上當著全班的面,用紅筆在他的草案上畫了個大大的圈,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姜小早,你這個選題,太‘下沈’了。格局太小,缺乏理論深度和批判視角。我們做傳播研究,不是搞街頭紀實,更不是給這些……這些底層小商小販唱讚歌。你要把眼光放高一點,多關註國際前沿,平臺經濟,算法倫理這些宏觀議題。”

“下沈”。

這個詞像一根針,紮得姜小早很不舒服。他想反駁,想說那些在夜市裏掙紮求生的攤主,他們的生活本身就是最真實、最有力的傳播文本。但他們小組的其他成員,顯然更認同劉教授的觀點。

“小早,劉老師說得有道理,我們這個作業是要算進期末總評的,還是做個穩妥點的選題吧。”小組長,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推了推眼鏡說道。

“是啊,拍夜市……聽起來就不夠學術。”另一個女生小聲附和。

姜小早看著他們,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急於獲得權威認可的表情,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感到一種孤立。他的想法,他的觀察,在那個窗明幾凈的教室裏,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不入流”。

晚上去奶茶攤,心情難免帶上了一絲陰郁。忙碌間隙,他靠在冰櫃旁,拿出手機,翻看著自己偷偷拍下的那些素材——

汪無限沈默等待的側影,工友們說笑打鬧的瞬間,隔壁炒粉攤大叔顛鍋時額頭亮晶晶的汗珠,還有那些在夜色中流動的、鮮活的面孔……這些畫面,粗糙,真實,充滿生命力。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些東西,在劉教授眼裏,就上不了臺面。

“餵,發呆啊?我的奶茶好了沒?”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姜小早擡起頭,是常來的一個熟客,他連忙收斂心神,露出職業化的笑容:“馬上好。”

他手腳麻利地封杯,打包。動作熟練,心卻有些飄忽。

他開始意識到,學校和夜市,似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運行著兩套截然不同的評價體系。而他,被卡在中間,有點無所適從。

快收攤的時候,天空飄起了細雨。雨絲細密,在夜市的光暈裏像無數銀線飛舞。行人匆匆躲避,攤主們也忙著收攏貨物。

姜小早正在收拾操作臺,忽然感覺雨停了。

擡頭一看,是一把黑色的、略顯陳舊的雨傘,撐在了他的頭頂。握傘的手,骨節分明,手指粗長,指甲縫裏還嵌著一點沒洗凈的黑色油汙。

他轉過頭,看到了汪無限。他依舊穿著那身工裝,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讓他那張硬朗的臉看起來柔和了些許。他另一只手裏拎著一個透明的塑料盒,裏面裝著似乎是打包的炒粉。

“下雨了。”汪無限言簡意賅,語氣沒什麽起伏,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姜小早楞了一下,“……謝謝。”

兩人並肩站在傘下,空間有些逼仄。姜小早能聞到汪無限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機油味和煙草味,混合著雨水的清新氣息,形成一種奇怪的、並不難聞的組合。雨水敲打著傘面,發出劈裏啪啦的細響,隔絕了周遭的喧囂,營造出一個短暫而微妙的安靜空間。

“你那個機器……修好了?”

姜小早沒話找話。他記得前幾天汪無限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低氣壓。

汪無限看著前方雨幕中模糊的燈火,哼了一聲:“沒好。徹底壞了,等死。”

他的用詞很直接,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的冷酷。

姜小早卻從中聽出了別的意味。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修不好……會怎麽樣?”

“生產線停了。老板虧錢。我……”汪無限頓了頓,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可能要被扣獎金,或者,換個地方修別的機器。”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姜小早能感覺到那平靜水面下的暗流。他想起自己白天在課堂上被否定的策劃案,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悄然滋生。他們都在各自的戰場上,遭遇著某種意義上的“失敗”和“無力”。

“我今天……也被否了。”姜小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很輕。

汪無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傘下的光線昏暗,他看不清姜小早臉上的具體表情,只能看到那雙眼睛在夜色裏,依然很亮,只是此刻那光亮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陰翳。

“什麽被否了?”

“一個作業。老師說太‘下沈’,沒格局。”姜小早自嘲地笑了笑。

汪無限沈默了幾秒,似乎在理解“下沈”和“格局”這兩個詞。然後,他重新看向雨幕,聲音依舊平淡:“不懂。機器壞了就是壞了,生銹了就是生銹了,沒什麽下沈上浮的。”

他這話說得毫無修飾,甚至有些粗糲,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姜小早心湖,激起了不一樣的漣漪。是啊,真實存在的問題,為什麽非要套上那些華麗而空洞的詞匯?

雨勢漸漸小了些,變成了蒙蒙細雨。

汪無限把傘往姜小早那邊又偏了偏,自己的半邊肩膀淋濕了。

“走了。”他說著,把傘塞到姜小早手裏,自己拎著那份炒粉,低頭沖進了細密的雨簾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姜小早握著還帶著汪無限掌心溫度的傘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消失在雨中的高大背影,心裏五味雜陳。空氣裏,機油味似乎還沒散盡,混合著雨水打濕地面後揚起的塵土氣息。

他低頭,開始繼續收拾攤子。動作比之前慢了些,像是在思考著什麽。那把黑色的舊雨傘,被他小心地靠在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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