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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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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朵薔薇

白日夏末的暑氣尚未完全消退,早晚秋初的寒涼已然侵襲。

陳升勇敢上書迎戰靺鞨,因主和派進言,少年的年歲,自此永遠定格。

他誠摯的疾呼,只有寥寥數人知曉。

他請願所為的國家仍在運轉,百姓生活也依舊如常。

驟然得知孫素問登門,夏折薇喜大於驚。

孫素問已經顯懷,見她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肚子瞧,“可以摸。”

夏折薇小心翼翼貼手上去,仔細感受底下孕育著的小小生命,“幾個月了?”

“四個多月。”

孫素問想起點什麽,“當初送的東西,你們還一直用著?”

孫素問說得過於隱晦,夏折薇想了半晌。

孫素問左顧右盼一番,隨即壓低嗓門:“總不能是,那誰不行吧?我記得給的有藥。”

夏折薇這才反應過來,不由得紅了臉。

外院的崔皓不知道自己正被孫素問編排,不過也正在被李瑜卿嫌棄。

“子煒,不必麻煩了。”

崔皓也知他喝不下白水,到底是出於禮數,倒到了七分滿。

李瑜卿環顧四周,沒能發現有什麽消遣的東西,“咱們就這樣枯坐著?”

崔皓:“好走不送。”

李瑜卿臉上溫良的笑意微收:“你還真不客氣,我夫人還在你內院呢。”

兩人無事消遣,一時相顧無言。

李瑜卿主動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感慨:“往事不可追,官家也好,你我也好,終歸與舊時不同了。”

崔皓挑眉:“你連私下裏也這麽叫麽?”

李瑜卿苦笑:“子煒,去非他也不容易。”

之前的趙去非只是趙去非,是玩伴,是好友。

靺鞨南襲,趙去非以質子身份,出現在世人眼中。

靺鞨圍困,趙去非被推出去,奉旨募兵。

靺鞨北歸,越國二帝、宗室被迫北上。

趙去非的身份擺在那裏,既是危機,又是時機。

崔皓沒有說話,李瑜卿也不甚在意,自顧自道:“從寂寂無名走到今日,也不過是時勢使然。是孤君,也是孤軍。”

崔皓:“你敢說自己沒有點別的想法?”

李瑜卿沈默。

崔皓反倒笑了:“他現在有了孩子,你們都要當心些。”

比起不可控的成人,自然還是稚子更方便操控。

李瑜卿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說話,思忖片刻,目光一凝。

崔皓知道他明白了,“都是聰明人,都不傻,讀了那麽多書,爭來奪去,又何曾能真正長久?又有幾人肯真心實意為百姓籌謀?”

他是經過起落的人,也不屑蠅營狗茍。

李瑜卿心中感激他提點,結合時事,不由感慨:“怪不得他想要你。”

崔皓嗤笑道:“別說得那麽暧昧。”

李瑜卿:“如今他一味親近宦臣,武官們隱隱不滿,私下裏議論,‘又在走他父親的老路’。”

崔皓心中暗嘆,念在是故交好友,到底還是多說了幾句:“武官掌兵勢大,有宗族,有妻女。宦官無依無靠,唯有去非可以依附。”

利和立,永遠排在理之前。

比起立場和利益,能耐、才學又或是道理,並非不可或缺。

李瑜卿望向崔皓,像是在看一柄待價而沽的神兵利器,“也是。”

九月,靺鞨進犯河南孟州,靺鞨軍隊距離南京不過二百餘裏,趙去非率師南下,鑄通寶錢。

南京城破那日,夏折薇正在城南施粥。

亂兵所過之處,百姓張皇逃竄。

崔府老宅位於城東,恰是此處街道開始潰亂之處。

她們剛到不久,糧食還沒搬下馬車,煮粥的火才剛剛生著。

夏折薇當機立斷,和丁蓉一起上了馬車,讓楊四海架車向南出城。

楊四海依言駕起馬車,左右避開混亂的人群,“咱們就這樣跑了,不管男東家他們嗎?”

若非阿爹自作聰明向官家討官,她們全家也不會被迫困在南京。

如今靺鞨攻來,南京城破,夏折薇反倒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她早已料到會有今天,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樣快。

跑得快的人尚有生路,跑得慢的人已接連慘叫起來,北風並不強烈,卻能讓逐漸濃烈的血腥味彌散得更廣更遠。

不必夏折薇催促,楊四海奮力揮鞭,“駕!”

三人逃出生天,靠著馬車中的糧食飽腹。

南京城燃起大火,徹底回不去了。

到處都不太平,馬車過於顯眼,夏折薇將它賣了,換成便攜的幹糧,和丁蓉、楊四海夫妻倆一起,混在南逃的人堆裏。

有人痛罵朝廷無能,也有人恨官吏屍位素餐,更多的人都沈默趕路,卻像是離巢的群鳥,四處挑揀,卻無巢可依。

在糧食即將吃完的時候,三人遇上土匪打劫。

夏折薇種田多年,仗著一身力氣,竭力和他們纏鬥,終歸難敵四手,被綁得結結實實。

“薇薇!”

“薇薇!”

既然綁了她,就意味著暫時安全。

夏折薇讓楊四海別管自己,帶著丁蓉先走,能逃一個是一個。

土匪們帶上劫掠來的財物和夏折薇回到老巢。

他們的當家,竟是個精瘦幹練的女人,長發高挽,雙目如電,氣勢攝人。

項玉英上前屈膝,挑起夏折薇的下巴,湊近臉細細打量。

“我認得你。”

夏折薇也同時在打量她,“可我不認識你。”

項玉英偏偏頭,耳側的瑪瑙小蛇輕微晃動,在陽光下紅得像血。

“給狗皇帝獻金的瑞慶花行東家,是你不是?”

夏折薇沒想到她竟真的知道。

“莽刀早踩好了點,”項玉英用刀背拍拍夏折薇的臉,“那已算做是我的錢,你憑什麽那麽大方!”

在一眾絡腮胡裏,有個身量瘦矮的男人雙目圓睜,怒氣滔天。

這樣平平無奇的長相,能從腦海中同時找出無數張相似的臉,堪稱見過即忘。

夏折薇心道怪不得會派他去踩點,毫無歉意笑道:“那還真是挺抱歉。”

項玉英磨牙,揮刀便砍。

夏折薇認命閉眼。

預想中的劇痛沒來,綁在身上繩子反倒斷了。

“若非越廷狗官逼迫,我們如何會反?”

項玉英恨鐵不成鋼,一口銀牙幾要咬碎:“狗皇帝不買馬率軍抗敵,四處逃竄路上,還有心情和女人生孩子。你把錢給了他又有何用?”

趙去非罷買馬的事情,夏折薇也略有耳聞。

當初聽聞東京慘狀,夏折薇既慶幸自家平安,又自責自己無能,趙去非稱帝之後,她也曾對他抱有過驅除靺鞨,收覆疆土的幻想。

時至今日,她已學會易地而處,不覆天真。

生存,是人的第一本能。

若真的打了勝仗,二帝得以南歸,趙去非又該如何自處?

夏折薇嘆了口氣,坦蕩道:“你也知道我沒錢了。”

項玉英自然清楚,直勾勾盯著夏折薇:“靺鞨向來狡猾,我們缺一個腦子好使的人。”

夏折薇:“我只會做點小生意。”

項玉英:“那也比我們強。”

夏折薇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親自為國家做點什麽。

“我不會舞槍弄棒,更沒讀過什麽兵書,如果妄自托大,很可能你們中的哪個人,會因為我隨便說出的幾句話,就葬送了性命。”

“人生下來,不就是要死的嗎?”

項玉英笑聲爽朗,“那我就當你同意了。”

“這是我們的地盤,容不得靺鞨肆意踐踏。既然朝廷靠不住,貪官骨頭軟,我們就自己上。”

這年的冬天,顯得格外漫長。

次年春三月,武臣以皇帝親近宦官為由,發動兵變勤王,逼迫皇帝趙去非遜位於皇子榮國公,太後垂簾聽政。

夏四月,太後下詔還政,皇帝趙去非恢覆大位,定都臨安。

消息傳到孟州,已是三個月後的事情。

經過大半年的磨合,項玉英率領的民兵和靺鞨打得有來有回。

項玉英知道,夏折薇始終心系失散的家人,主動放她離開。

臨安城中,荷花丹桂飄香。

夏折薇剛到這日,恰趕上新科放榜。

越國讀書人不少,推行科舉多年,每回錄取不過一百來人。

能夠考上進士的,無一不是人中龍鳳。

由於不限年紀,能夠年紀輕輕考中的,更是萬裏挑一,前途無量。

故而越國向來有榜下捉婿的習慣。

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人生二喜俱得,也能成就一段佳話。

臨安自古富庶,南遷過來的世家貴胄不勝其數。

喜聞樂見的榜下捉婿,為炎炎夏暮增添三分火熱。

新科探花郎崔皓姿容絕世、才氣過人,引得豪紳權貴蜂擁而至,勾得綺繡佳人眼波流連。眾人爭相圍觀,熱議其將擇妻何人。

進城後,聽到路人議論,夏折薇有些激動,卻不確定他們議論的崔皓,是否就是她一直想要找的人。

問清她們要去圍觀榜下捉婿,夏折薇想也不想,擡步跟上。

奢華的馬車、轎輦一個接著一個,在寬敞的長街上排成長龍,寸步難行。

貴女們紛紛提裙下來,成群結隊朝前走。

她們走在前面,飄來香風陣陣。

混跡在鄉野久了,乍然重見繁華的街市,夏折薇有些不習慣,也覺得自己低估了那位探花郎的魅力。

萬頭攢動難見故人,挨肩擦背間被人踩臟了麻裙,夏折薇草草拍上兩下,打算先行走人,後面再找機會確認。

“都讓讓,都讓讓!要游街了!”

差役敲打著銅鑼,開始清空街道。

前後的人實在太多,夏折薇進退兩難,只好隨人流臨街站著。

戰亂動蕩,天地廣大,人海茫茫,崔皓厭惡官場,當初趙去非派人來請尚且不願入仕,正兒八經參加科舉更不太可能。

“崔皓”這個名字,聽起來也算常見,或許只是湊巧重名。

想起南京的不告而別,可能散落天涯也可能早已不幸遭難的家人,夏折薇站在人堆裏發怔,旁邊發出壓抑的驚呼聲也未曾在意。

那位風光無兩的探花郎翻身下馬,噙笑湊至她耳邊,“包吃包住,幫我‘演’下內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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