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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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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朵薔薇

陰雲寸寸低垂,桀驁秋風溫馴俯首,淩空黃沙寂沈歸地,灰蒙蒙的天光下,烏壓壓的人群中,那道高挑的蕈紫身影令人挪不開眼睛。

短短幾步路間,夏折薇心中已湧過無數個念頭。

她無意識翕動嘴唇,不知該如何自處。

“早知表哥如此磨蹭,我就不等你了,臟死了,去後頭坐著罷,我可不稀往你跟前湊。”

略微熟悉的女聲言辭嫌棄,卻透露出有別於旁人的親昵。

夏折薇正愁見了崔皓難免尷尬,索性轉頭望向身後,下一刻便見這位越過自己,同那掀簾嗔怪的女子調笑幾句,隨即上了後頭候著的香車,全程不曾給她半個眼神。

韓纓珠倒是瞧見了,笑盈盈同夏折薇招招手,仔細觀察她面上是何神情,方施施然放下簾子。

寒風再起,雪如薺花自陰沈的天際飄飄灑落,兩輛馬車前後離去,只留下一股被車輪揚起的淡黃色塵土。

顯然,“珍珠”已重歸原主,夏折薇自嘲笑笑。

“嘿呦!那不是你們家崔小官人?怎會越過你上了旁人家的馬車?莫不是嫌貧愛富,始亂終棄?”

盧麥姑哭了半晌,嗓門不見絲毫沙啞,依舊嘹亮出群,一番快人快語,驚得夏折薇措手不及。

夏折薇迅速平覆心境,將視線投向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旁的盧麥姑。

盧麥姑問:“怎地不說話?”

她浮腫蠟黃的臉上擠滿笑意,倉促擦餘的淺白淚痕或長或短,強行彎起的雙眼裏滿是血絲,單薄打著補丁的夏衫褶皺裏,藏著疏忽留下的灰黃塵土。

夏折薇盡可能讓自己瞧起來沒有註意到這些,以此來維持盧麥姑僅存的體面,“盧娘子,我有事想請你幫忙,不知你願不願意。”

“這……甭管咋說,我都不該不願,”盧麥姑猶豫片刻,“就是這東京城我恐怕待不了了,實在沒辦法幫你。”

在當今官家的治理下,洪水早已退卻,瘟疫業已消散,可當初盧麥姑寧可滯留京城也不肯回去,定然另有緣由。

盧麥姑待不了東京的原因,夏折薇心知肚明,她雖有心相幫,但還需問問清楚,若人家另有去處,她便不再開口。

“待不了東京,你準備去哪?”

“……誰知道呢?地為床天為被,在哪其實都一樣。”

盧麥姑不再強撐,茫然回望“家”的方向,那處已被一眾身強力壯的街道司官兵清掃一空,只餘下細鹽般融入沸動人群的漫天飄雪,再也找不出半天前記憶中的樣子。

夏折薇握住她凍得通紅的雙手,“那你願不願意陪我去牟州種花?包吃包住,工錢另算。”

“臟!我手臟!”盧麥姑扯起嗓門,下意識往外抽手,“我去,什麽時候走?”

她說話又快又急,大片白色的水霧便如湧泉般從那兩片紫紅起皮的厚唇間冒了出來。

夏折薇挨過不少凍,對盧麥姑現如今的狀況感同身受,不僅不肯依她所言嫌棄放手,反而捂得更緊了些,“本來預計的是後天,行李……”

“我這樣的,哪還有什麽家當?咱們現在就能走。”

感受到手間傳來的溫度,盧麥姑再次濕了眼尾,若無其事朝旁處張望,聲音止不住發顫。

“那先隨我家去,”夏折薇依稀記得,盧麥姑就是牟州人氏,“你老家是不是就在那?可有礙事的地方?”

盧麥姑一僵,垂下眼皮,語氣依舊平靜,音量卻驟降不少:“我確實是土生土長的牟州人,正好能趁著夏娘子的車回去。”

眼看兩人就要相攜離去,旁邊有人忍不住道,“小娘子招工?你看俺成不成?俺也是牟州來的。”

“俺也是,要不是家裏地淹了……”

當即便有不少人出聲,直道自己也是牟州人士,相互競爭間,原先對街道司同仇敵愾的氣氛就此瓦解無存。

兩個臟兮兮的小女孩瑟瑟縮縮躲在一家炊餅鋪臨街搭起的竹簾下,石炭般漆黑的眼睛一會兒盯著時不時掀起蓋子露出騰騰熱氣的炊餅,一會兒關註這邊究竟是何情形,忙活得不可開交。

雪越下越大,夏折薇打眼一望,像盧麥姑這般衣衫單薄的人不在少數,失去了遮風擋雨的庇護,他們靠什麽才能度過這樣寒冷的冬天?

可他們和她並無關系。

望著這些饑寒交迫的人們,夏折薇想起自己那些用炭火催就、拿來賺錢的花草,面無表情用指甲掐住了手腕。

孫素問對她予以極高的信任,妹妹還在未知的角落等她去尋。

為了擴張規模,她兵行險著。

有限的資金早已做好了詳細而具體的規劃,稍有不慎便會落得滿盤皆輸。

她沒有資格感情用事。

以工代賑是官府的職責所在,官府拆了這些人的“房子”,或許新建了安濟坊收容他們。

“啊——嚏——啊嚏!啊、啊嚏!”

盧麥姑接連打起響亮的噴嚏。

每在此處多待一刻,便會陷入對自己無窮無盡的道德審判一刻。不怪乎除了往來商人,旁人都不願意在此久留,這便是人之常情。

夏折薇徹底回神,狠下心婉拒了那些殷勤圍上來的人們,拉住盧麥姑欲走,在路過炊餅鋪時停下腳步,買了幾個炊餅遞給那兩個緊貼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小女孩。

小女孩們的眼睛瞬間亮了,顧不得燙,急急將自己手裏的炊餅挨個咬上一口,才顧得上沖著夏折薇離去的背影大聲道謝。

“謝謝姊姊!”

夏折薇牽動唇角,眼底裏卻並無笑意。

順著剛才幾個越過她們的索喚望向前方,低矮的民居商鋪青瓦上已覆起薄薄的一層雪霜,飛檐鬥角的高樓上,深褐色的琉璃瓦依舊明澈如昔。

頂著夏老二的怒視,安頓好盧麥姑後,夏折薇獨自撐傘出了家門,打算為她裁幾尺布做些冬衣。

不過初至申時天已擦黑,清掃過的石板路上再次積雪,踩在腳下咯吱作響。悶不做聲朝旁邊未經人沾染的地方連踩數腳,夏折薇心情便稍好了些。

某人離開之事,端看阿娘阿爹的反應,應是還不知道。

許寧的手尚未見好做不了重活,兩老早有意見,如今又撿了個孤苦伶仃的盧麥姑回去,若是知道她和崔二狗一拍兩散的事,一時半會怕是難以交待。

因而夏折薇買完布料,也不急著回去,目不斜視走過一家看著便好吃的馉饳兒攤,拐進了旁邊的食肆,要了一小碗熱熱乎乎的水盆羊肉慢慢吃著。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得了得了,吃飯吃飯!”

幾個書生討論著詩詞走進店內,不消點菜,便有夥計笑瞇瞇招攬著送上各色菜肴,儼然是老主顧。

家鄰著香豐正店,歌女所唱多是些悲春傷秋、纏綿悱惻的詩詞。

夏折薇頭次聽見這樣的句子,一時間心神劇震,怔怔擡頭看去。

“陵游哥哥?”

沈陵游佯裝沒瞧見幾個同伴充滿興味的打趣眼神,紅著臉走上前來,“外頭下雪路不好走,怎地這麽晚還一個人呆在外面?要不要陪我們再用些飯菜?吃完我送你回去。”

“我已經吃飽了,”夏折薇放下筷子搖搖頭,“你們剛才說的那句是誰所作?”

沈陵游:“杜子美。我手邊恰好有幾卷他的《杜工部集》,明日便拿給你?”

與他同行的書生調侃道:“站在那嘀嘀咕咕什麽?天冷,陵游啊,你再不過來,這菜我們可就不等你了啊。”

沈陵游往身後擺擺手,問:“薇薇?”

夏折薇落落大方挪到那桌坐下,“明日我就動身了,小官人們可方便同我講講剛才你們在聊的那首詩?”

沈陵游正滿眼無奈,瘋狂用眼神暗意同窗們不要再瞎起哄,聞言微頓看向夏折薇,“早上不還說是後日要走?怎地改作了明日?”

夏折薇簡略將今日同他分別之後發生的事情說了,訕訕然垂下眼,“我終歸只是個凡夫俗子,比不得……”

“怪不得小娘子會對杜子美的詩感興趣。”

有個瘦長臉的書生笑道:“你可知何為‘寒門’?高低也得是些沒落的士族。普通有房有地的,稱為庶民。無房無地的,叫‘流’,無正經工做的,叫‘氓’。”

夏折薇從未想過這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瘦長臉書生壓低了嗓門,“官家大興科舉,比起往朝,世家已屬式微。以往是皇帝同世家共天下,當今便屬官家連同士大夫共天下。

如我們這樣的白身,在這東京城裏,便算作寒門子弟,現下越國分戶十等,你又在哪一戶?”

坐在瘦長臉書生旁邊的矮胖書生給了他一肘擊,哈哈笑道:“少說大實話多吃菜,小娘子莫愁,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吃菜吃菜。”

飯場散後,沈陵游執意送夏折薇回去,踟躕半晌後方道,“他們說的話,未嘗沒有道理,不過我知道薇薇你也是好意,所以不必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夏折薇深深看他一眼,笑了,“我知道的,陵游哥哥,時候不早,你回去時路上慢點。”

沈陵游驟然紅了臉,抓住她的手,“薇薇,我……”

夏折薇正要拂開,忽然察覺到一道猶如實質的熟悉視線,心念一轉,反握住了沈陵游的手,“陵游哥哥你說。”

暗夜裏,盯著那兩人交握的雙手,崔皓銀牙緊咬,不怒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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