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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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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朵薔薇

“請用。”

韓纓珠微微一笑,將制好的茶水放到夏折薇面前。

精致的黑瓷盞裏,碧青茶末點就的一行小字隨著雪白的茶湯微微晃動。

“君子不鏡於水而鏡於人。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點茶夏折薇早有耳聞,能夠親自品嘗還是頭次。

韓纓珠朱唇微張,翕動片刻後方一字一句道,“鏡於水,見面之容;鏡於人,則知吉與兇。”

茶香隨水霧彌散,勾人食指大動,夏折薇放著沒動:“聽說茶百戲上多是繪些花鳥魚蟲,韓娘子為什麽偏偏寫了這句?”

“這是我……”

韓纓珠明亮的雙眸裏浮現一絲陰雲,又很快消失不見。

她放下水壺,擊拂的動作不知不覺變慢,斟酌著措辭,緩緩道,“一位……故人,很喜歡的句子。

他……性格也很像鏡子,旁人怎麽對他,他就怎麽對旁人。”

夏折薇若有所思:“這位故人是你的‘槐樹’麽?”

韓纓珠搖搖頭,悵然道,“我不是‘紫藤’,他自然也不是什麽‘槐樹’。說來也巧,他喜著紫衣,準確來說,是蕈紫色。

這點茶的手藝,我也是因他才逐漸學會的。夏娘子趁熱喝,不必刻意等我。”

頂著她的視線,夏折薇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細軟綿密的茶湯滑過唇齒,留下芬芳的茶香,和街邊三文錢一大碗的散茶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好喝。”

韓纓珠溫婉一笑,不疾不徐繼續擊拂,“我的……那位……故人外冷內熱,敏感固執,鮮少低頭,除非那人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茶盞不大,幾口就沒,好喝歸好喝,做起來實在麻煩,不如普通的熱湯喝著痛快。夏折薇飲盡茶水,放下茶盞,“你喜歡他?”

優雅品茶的韓纓珠嗆咳起來,鵝脂般細膩的雙頰飄起紅雲。

“看來是了。”夏折薇已然篤定。

“我曾經撿到過一顆蒙塵的珍珠,不僅沒把它洗幹凈,反而遵循私心用汙泥藏了起來。

犯下的錯誤無從反駁,說什麽對失主抱歉只會顯得蒼白虛偽,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讓還。韓娘子,實在抱歉,我先告辭了。”

夏折薇站起身,鄭重向韓纓珠行了一禮,自顧自離開了李府。

她走後不久,李滿金鬼鬼祟祟走進耳房,“珠珠?你不梳婦人頭,瞧起來至少年輕了五歲。”

韓纓珠虛虛撫摸鏡中自己耳側的紫藤花飾:“她確實很有一套,怪不得表哥喜歡。”

“出去!把門給我帶上,喊上其他人到院門口守著,不必在這裏伺候了。”

李滿金看著退出的女使關上房門,聽不見腳步聲後方道,“你不會還真心喜歡那位吧?仔細被你夫君知道了。”

韓纓珠沈默抿茶,“……我只是答應幫幫表哥,夏娘子似乎已經知道了,可惜更在乎我的感受,甚至想還回來。”

“她不會不喜歡你表哥吧?”

李滿金提壺倒出一盞熱湯,隨意喝了兩口,“本來你們兩個門當戶對,佳偶天成,結果現在一個落魄潦倒,一個嫁作人婦,造化弄人,這都什麽事啊?”

“我再給你點一盞,不必再喝那個,”韓纓珠自嘲一笑,“……都過去了,還提那些做什麽?”

李滿金雙手托腮,下巴張張合合:“當初崔家敗落,你有情有義不肯退親,是你家裏見風使舵逼你改嫁他人。如今你竟還主動幫曾經的心上人追求圓滿,好慘。”

韓纓珠停下手,一臉無語看著她。

“要我說,你到底圖什麽啊?”

李滿金想不明白。

“表哥看著一表人才,實則性情乖張。他既厭惡功名利祿俗世條框,但又深受它們的影響,他既厭惡它們,又享受它們。

蹴鞠、投壺、鬥茶……他對這些事物的欲望總以厭倦告終。我循規蹈矩,木訥無趣,當初那門親事不過是單相思戀。

退親改嫁已成事實,無論如何,我於表哥有愧,如今只想幫他幸福。”

李滿金長嘆道:“夏娘子對你表哥……當真沒有半點兒在意?你這激將法似乎並不湊效吶——”

**

京郊荒地東南處,大批花苗在綠盈盈的麥田邊迎風招展,靜待移栽,各式各樣的花盆以大裝小,重重疊疊壘放在一旁。

簇新尚未糊紙的溫室大棚骨架下,夏折薇衣袖高挽,雙手握鋤,賣力刨土,留下一路飛揚的塵土。

“薇薇這是怎麽啦?”丁蓉叼著草根,唔嗚啦啦跟旁邊同自己一起用竹子編支架的楊四海咬耳朵。

“……不就是,幹活賣力了些?”

她湊得過於近了,楊四海黑瘦的臉上泛起紅意。

“時間不等人,應該是急著處理完這邊,好安心和我一起去牟州吧?”許寧雙手捧腮,滿眼星星,“等到了那邊,就不會有礙眼的人阻擋……”

“噗”,丁蓉吐掉草根,“礙眼的人是誰?”

許寧嘻然道,“我也沒說是誰,奈何有人偏要……”

“你!”丁蓉氣勢洶洶捋高袖口,頗有打算“好好聊聊”的意味。

楊四海一陣頭大,顧不上管手裏編到一半的竹子,連忙把人拉住,“蓉蓉,別沖動。”

“哎呦哎呦,別吵吵,你們倆沒談過情說過愛吧?”

孟溪手上忙活,無奈搖頭,“大娘我是過來人,薇薇這是刻意發洩情緒吶,咱們的男東家都多久沒見了?”

丁蓉啞火,許寧沈默,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別開頭去,“哼!”

楊四海看看丁蓉,再看看母親,羞赧得撓了撓黑紅的腮幫。

“薇薇,你已經幹了整整兩個時辰了,過來喝點水吧。”

許寧扯起嗓子喊。

悶頭鋤地的瘦長身影聞言頓了頓,又重新揮動鋤頭。

丁蓉眼珠一轉,驟然慘叫一聲:“哎呦——這竹子的刺紮我手裏了!”

夏折薇這才舍得撂下鋤頭轉身走過來,捧著她的手指細細檢查,“傷著哪了?我給你看看?”

丁蓉嘴上“哎呦哎呦”裝疼,朝旁邊的許寧擠眉弄眼,好不得意。

許寧不屑撇嘴,“她根本就是裝的,薇薇累著了吧?喝點水?”

“謝謝,暫時不渴。竹子上的毛刺瞧著不顯,紮進手裏生疼得厲害,如果不及時找到,恐怕會長到肉裏。”

夏折薇借著天光細細瞧,一寸寸摸索。

許寧從未見過這樣關心夥計的主顧,訕訕放下水碗,盯著她專註的側臉發怔。

接收到丁蓉向自己求救的視線,楊四海頗不自在輕咳一聲,“薇薇,我好像瞧見了,小得不方便指,讓我來吧。”

夏折薇不疑有他,連忙讓開。

手部接觸的瞬間,楊四海和丁蓉齊齊紅了臉。

夏折薇木然看著,打完招呼便走,“地坎鑿得差不多了,等編完這批架子,我們就開始往盆裏移栽,我先去忙了,你們小心手。”

“天可憐見的,薇薇平時腦瓜子多好使?這會兒竟連你們如此拙略的小把戲也沒看穿。”

孟溪哀嘆一聲,“這是第幾日了?”

“啊?”丁蓉和楊四海茫然扭頭,“這誰會知道?”

“四。”

許寧幽幽說完,帶著古怪的怨氣,女鬼般飄回窩棚,不知在想些什麽。

寒涼的北風刮過麻衣,身上正在冒汗的毛孔立刻閉合,外冷內熱,好不難受。

夏折薇拄著鋤頭,單手扶腰,漫不經心望向天邊,太陽不知何時已西移了好長一段距離。

韓纓珠是正兒八經的大家閨秀,此時或許正在享受閑適的午後時光,絕不會如她此刻這般灰頭土臉。

誠如她自己所言,恰巧撿到的珍珠,總歸有歸還的一天,哪怕“珍珠”至今仍在她的家中賴著不走。

隔在他們身前的,是天塹銀河般難以跨越的階級。

荒地這裏,牡丹芍藥已經種下,未來牟州會有大片的花田,以玫瑰為主。

當初韓纓珠問她喜歡什麽花時,其實那個問題很好回答。

她確實喜歡所有花,可硬要從中選出一樣,便只能是薔薇。

沒有牡丹的雍容,芍藥的大氣,玫瑰的奔放,薔薇廉價,微小,如同花中紮堆而生的小草,除了旺盛的生命力便一無所有。

見過許多人間富貴花後,幼時對表姐的羨慕她釋然放下。她欣賞她們的美麗,卻承認自己不差。

雖是草芥,亦有微光。

她夏折薇,是妹妹夏候曇生命裏唯一的那道光。

運氣不行,那便試試勇氣。

**

“阿葵,家裏最近可有什麽舊日訪客?”

“沒有呀?還是爹爹那些門生,一切如常。”

沈落葵綁好青綠色的蠶絲,用指甲劈成細細的數股,在繡繃子上穿針引線。

“沒有?”沈陵游從袖中抽出一卷坊間新出的話本放到她身前的桌上,“前不久我在書肆遇見了薇薇,她說過要來家中找你。”

“薇薇……”

沈落葵指尖微顫走錯了線,顧不上重來的懊惱,連忙追問道,“哥哥,你說的不會是虞縣的夏折薇吧?之前在爹爹書塾墻外偷聽的那位?”

沈陵游唇角微彎,“正是。”

“真是她?哥哥你沒看錯?”

“真是她,我將家裏的地址告訴她了。”

“為了方便你科考,咱們都搬家幾次啦?還以為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她了!”

沈落葵花也不繡了,喜滋滋來回踱步,“她小時候長得那麽漂亮,都說女大十八變,現如今變化大不大?我這可攢了不少好看的話本,得把她釣出來瞧瞧!”

沈陵游淺笑道:“那我可得賣個關子,到時候你自己瞧。”

“掐指算算,她現在應該也有雙九年華了吧?也不知婚配了沒有,哥哥,要不我幫你問問?”

沈落葵眼尖,瞧見他悄然泛紅的耳根,嘻嘻哈哈調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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