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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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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朵薔薇

春光明媚,惠風和暢,各色野花灼灼盛放。

茂密繁盛的綠草叢間,一只毛茸茸的大黃尾巴掃來掃去,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黃衣小丫頭左右扒開足有成人膝蓋高的草叢,“薇薇,你染得可真好看!”

“麗麗,快來!”

黃狗和蹲在地上的小夏折薇一同扭回頭,“我剛才發現除了咱們給泥人做的小衣裳,這些花兒浸在摻了顏料的水裏,也能染出漂亮的顏色,白花效果最好!”

“真的假的?”

當年許春麗面上驚喜的表情,被時光淘洗得只剩下一層朦朧的回憶。像顆彼時常吃、被人不以為意遺忘在角落的飴糖,再回首,只能望著它蒙塵的樣子回憶甜意。

夏折薇撫撫鬢角,眼底閃過一絲懷念,“我是如何做到的,就不勞你老人家費心了。”

菊花本身偏幹,剪下後放置一段時間,放入微溫加有顏料的水中,花朵便會因為前期的缺水,主動吸取顏色。放置越久,染色越深,同一種花會因染色的深淺呈現出不同的顏色。

被王七爺買走頭茬白菊做局利用之後,他們也曾嘗試再次售賣盛開的白菊,果然四處碰壁。夏折薇買來各色顏料,經過好幾日的精心調試,終於趕在重陽節這日,得到了最佳的染色配比。

楊四海新運來的貨源再次被人哄搶起來,趕來東瑜林巷買異色菊花的人數仍在不斷增加,僅有極少部分追求正統黃色的人會邁入王記花肆的鋪門,就算買完了,還是會忍不住再排隊買些夏折薇攤位上的菊花才肯離開。

兩相對比慘烈,王七爺臉色難看如喪考妣,來時有多趾高氣昂,走時就有多垂頭喪氣。

孟溪嘖嘖有聲:“那老小子用心險惡,換做旁人,早賠得血本無歸。你們瞧見他臉色了沒?從薇薇想到破局的法子之後我就盼著了,真爽!真解氣!”

楊四海雙眼發亮,心服口服:“薇薇,我們走時雇了不少車往返運貨,你阿爹要在荒地那裏看著,暫時不過來了。”

比起他的含蓄,丁蓉表達對夏折薇崇拜的方式顯然要誇張許多。

丁蓉操著一口滑稽的公鴨嗓,箭步沖到夏折薇跟前,抱住她的大腿,用臉蹭了又蹭:“薇薇,真牛!”

薛勤娘笑著搖搖頭:“不至於不至於,好啦,趕緊起來啦。”

眼看白菊的售賣步入正軌,夏折薇將收錢的工作交給薛勤娘,自己擠開擁塞的人群,離開了東榆林巷。

除了大量的黃、白菊,她還種植了許多特殊品種,其中不乏有不少尖貨,能夠順利賣出,和孫素問離開不關系。

時人喜歡簪花為飾,小娘子們尤甚,百花各有其時,故而尋常人家為圖方便,多數選用假花。

假花中不乏有足以以假亂真的存在,可其色、香、形終歸比不上真正的鮮花,是以越是富貴人家的娘子,越喜歡用鮮花簪頭。不僅花簪要鮮,還要發型別致。

孫老爺子雖為禦醫,官職和月俸並不算高,在臥虎藏龍的東京城內,小小的孫府顯然不算什麽。

可越國大夫稀缺,孫家世代為醫,地位隱隱超然,京中貴女和孫素問時常相互走動。

兩個人感情之間的強弱,和本人的實力有很大一部分關系。

孫素問只是一個小小的禦醫之孫時,貴女們及王端遠對她的態度或許一直會和當初在大船上時無甚區別,除非她能高嫁旁門,成為某某某的夫人。

瘟疫過後,孫素問因聖散子方得到官家盛讚,成為百年不遇的五品女醫。再次參加宴會,哪怕她什麽都不做,形容舉止也會被人拿出來恭維誇讚。

貴女們發現她的妝發異於京城時興的花樣,於是紛紛效仿。可不是誰都能仿得好看,探聽清楚之後,貴女們找到夏折薇這裏。

這段時間,除了在荒地打理花卉外,夏折薇也會如約上門為各位貴女梳頭簪花,逐漸積累了一批穩定的客源。

世代務農,夏家全家人都是種地的好手。夏折薇自小和各種花卉打交道,平時有意無意註重經驗積累,更是侍弄花草的高手。精心打理之下,荒地種出的秋菊,品相極為出眾。

此次重陽,不少貴女都在夏折薇這裏訂購了菊花置於家中賞玩。

**

寒風麗日,京中別院菊花飄香。

“這盆好看!郁金色,不濃不淡,葉子竟然是罕見的白色,花香芬烈,肖似龍腦,雍容雅淡。”

“此花名龍腦,又名銀臺。”

“這是蜂鈴,千葉深黃,花形圓小而中有鈴。葉擁聚蜂起,細視若有蜂窠之狀……”

“……奴知錯了!奴真的知道錯了!求衙內高擡貴手,放過奴……”

瘦皺漏透的太湖石後忽然傳來淒慘的求饒聲,駐足在各個花盆前賞玩的眾賓客齊齊停止交談循聲趕去。

太湖石後是條綿亙不斷的碎亂石路,女子披頭散發衣衫淩亂,被一群神情冷漠的健壯侍從當成蹴鞠踢來踢去。

她以一種極為狼狽的姿勢,顫巍巍支起手臂想要爬起來,被人一腳踩在手背上重重碾了碾,伴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鮮紅的血液染紅了青黑色的碎石。

“縱使犯了錯,也該先送往衙門報官之後才能處置。重陽佳節,蔡衙內在別人府上懲治僮仆,不太好吧?”

蔡禪忱收腳擡眼,交叉雙臂,歪頭嗤笑道:“我處置我的下人,關李二你什麽事啊?管這麽寬,家住黃河邊?別以為你跟太傅關系好就能教我做事!”

女子不再叫喊,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已然暈過去了。

李瑜卿瞟她一眼,摸摸下巴,笑意溫和:“我不過是在為蔡衙內你考慮罷了。”

“嘁,”蔡禪忱舔舔後槽牙,“知不知道什麽叫做小懲大誡乃小人之福?我也是在為她好罷了。這兒沒你們什麽事了,散了吧,散了吧!”

趙去非姍姍來遲:“剛才我讓下人們在庫房裏取了幾壇三十年的金莖露,咱們喝點菊酒投個壺?”

金莖露出自皇城禦酒房,產量不高,基本上僅供官家享用,只有極少數的皇親國戚和大臣們才能得到賞賜,三十年份的老酒更是極為難得。

蔡禪忱想了一陣,歪頭沖著李瑜卿挑挑眉毛:“走吧,李二。”

投壺輸了的人需要罰酒,趙去非投壺的水平居中靠下,偏生癮頭不小,不讓旁人相讓還想碾壓式獲勝。

他本身準頭就不是很好,一輪過去,喝完了三十年金莖露泡出的菊酒,雙頰泛起粉色的暈紅,走起路來都直打擺子。

“幫我……嗝……幫我,”趙去非搖搖晃晃摟住崔皓的肩膀,長臂一揮,指了指斜對面的蔡禪忱,“幫我贏了蔡……蔡衙內!”

蔡禪忱打眼一瞧,小廝瘦瘦高高,長相普通,唯獨一雙眼睛漂亮得有些違和。

忍不住盯著那雙眼睛多看了幾眼,他調侃道:“趙太傅玩不起吶!一般人可贏不了我,也不知你這外援,有沒有崔衙內的半分風采。”

趙去非豪情萬丈:“有!怎麽沒有?他就……”

崔皓走上前來,定定看蔡禪忱一眼:“蔡衙內請。”

趙去非失去支撐,險些摔倒,被李瑜卿先人一步扶住,嘴上仍在嚷嚷:“贏……贏了他!”

蔡禪忱自得道:“若是我先,你們公子可就沒贏的機會了,還是你先吧。”

崔皓堅定道:“蔡衙內請。”

蔡禪忱扭頭看向趙去非:“太傅可有彩頭?若是我贏了,把你這小廝送給我可好?”

趙去非:“不……不行,他不能給你!換一個,隨便誰都可以。”

蔡禪忱原本只是隨口一提,如今被趙去非拒絕,反而被激得動了真的念頭,“那便不比了。”

趙去非不樂意了,“比比比!就是你的條件得換一個!”

這蔡衙內究竟看上二狗子什麽地方了?

隱在人群中的夏折薇百思不得其解。

她來時恰好聽到女子慘叫,由於身份尷尬,特地請了李瑜卿幫忙出面,只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沒能及時把人救下。

僵持不下間,李瑜卿道:“若是去非手底下的人贏了,蔡衙內把那個犯了錯的女使送給我們可好?”

蔡禪忱撫掌而笑:“還是李二爽快,先說好,我贏了這人歸我!”

說罷,他取來羽箭,幾番連投,皆中壺中,“我贏了,人歸我!”

李瑜卿不慌不忙,笑道:“蔡衙內且等等,我們的人還沒投呢。”

趙去非往嘴裏灌了一大口菊酒,暈暈乎乎道:“……對!對!”

“我已連中,這還用……”

蔡禪忱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那個平平無奇的小廝瞧也不瞧遠處窄細的瓶口,輕描淡寫翻轉手腕,幾只羽箭發出嗖嗖嗖的破空之聲,每只羽箭落入壺中時都能將原本已在壺裏的羽箭震出來一支。

再回神,壺中自己投入的那些羽箭盡數被震出局。

蔡禪忱的呼吸在頃刻之間變得格外粗重。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手神乎其技的投壺水平給鎮住了。

不著痕跡勾勾崔皓的小指頭,夏折薇轉身回到碎石路上,去找那個暈倒的女子。

望著她歡快的背影,崔皓勾勾唇角。

蔡禪忱眼中閃著陰晴不定的光,倏然問道:“房陵荒涼偏僻,太傅可還與那裏的崔衙內通過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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