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朵薔薇

關燈
第三十二朵薔薇

“家裏人都痊愈了,你叫我跑去熟藥所做什麽?”

崔皓懶洋洋歪在床鋪裏側,有一下沒一下打扇,隨意散開的墨色長發在雪白的腹肌上飄起飄落。

印象裏軟中帶硬的細滑觸感一閃而過。

夏折薇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起這個,若無其事挪開視線,“我們是好了,可街坊鄰居們還病著。”

崔皓挑眉:“不必麻煩,我直接寫給你便是。”

竟是一聽就能明白,省去了諸多口舌。

待方子真真切切拿在手裏,夏折薇仍沈浸在不甚真切的恍惚裏。

這麽簡單?

“別的事還有沒有?沒有吹燈安置了罷。”

崔皓閉眼躺在床上,嗓音低沈而慵懶。

夏折薇小心翼翼折好方子,仔細收好,幾經猶豫,忍不住問:“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事?”

那日窗戶紙近乎完全捅破,又被她以極為生硬的方式給強糊了回去。

除卻每天早晚睡覺時不可避免產生的肢體接觸,明面上一直相安無事,可實際上兩個人心裏都極為清楚,一切都和之前不一樣了。

“沒有。”

懸著的心終歸還是落了回去,夏折薇熄滅油燈躺下,莫名感到一陣失落,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不知過去了多久。

崔皓問:“在想什麽?”

夏折薇:“你怎麽知道我沒睡著?”

崔皓輕哂:“某人睡姿一向不好。”

夏折薇惱羞成怒飛去一腳,被他預判般躲開,“你不會是想我想得睡不著吧?”

明知這人又在故意犯賤,可他說的是大實話,夏折薇不想反駁,顯得異常平靜。

崔皓收起笑意,低聲道:“有些事情註定不會有來有往,你不必太有負擔。”

她一直是個極有擔當的女孩,承擔著家庭環境造成的一切,從不怨天尤人,只會自憑本事。

放眼望去,這樣的家庭在越國或許多得根本數不清,就像一茬茬的草芥,枯了又生。

她如她的名字一樣平凡普通,貪財好色這些他本該瞧不上的特征十分鮮明,可他就是愛了。

倘若衣食無憂,她清秀的眉眼間不會再縈繞貧倦的哀愁。

在最一無所有的時候,愛上一朵帶刺的薔薇,他想給她更多。

“你……這次……不問我要利息?”

夏折薇面頰發燙,問得支支吾吾。

她聽見他的呼吸微重了一聲,似乎是在輕笑。

“不要,”崔皓說,“方子上的藥材和熟藥所售賣的祛疫散略有出入,想必早起排隊還能買到,睡吧。”

他這般大方的作態,反而弄得她心裏過意不去。

翌日清晨,夏折薇在熟悉的懷抱中睜開眼睛,鬼使神差問:“三狗子它……用不用我幫你?”

崔皓差點兒以為自己還沒睡醒:“什麽?”

燥熱的空氣裏,夏折薇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幹澀,“你朋友都能找來這裏,你家裏人……不找你嗎?”

找了,怎麽沒找。

只是想破頭也不會想到,他會甘之如飴待在這裏,甚至連幾個月前,他自己也不會想到。

崔皓把她放開,支起半條腿:“除非我自己想回去。”

夏折薇覺得自己心跳得更快了些,她吞吞口水,壯著膽子道:“如果你想和我做真夫妻的話,可以。”

頂著他訝異的目光,她的臉以極快的速度紅到了脖子根,“直到你離開為止,再行嫁娶,絕不幹涉。只是有一點你必須答應,若是不小心有了孩子,無論男女,必須歸我。”

崔皓定定看著她,沒有同意,但也沒有拒絕。

**

孫素問和李瑜卿定親一事板上釘釘,兩家走動頻繁。

孫府。

夏折薇手上忙活不停:“孫娘子當真不願將藥方傳出去?”

光潔明亮的梳妝鏡裏,孫素問秀眉不展:“有句話叫‘醫不叩門’,我不後悔救你,只希望你也明白這個道理,莫要強沾他人因果,也莫要使我難做。”

幫她整理好鬢角的亂發,簪好每朵鮮花,夏折薇停下手,從荷包裏掏出崔皓寫的方子。

“這是什麽?”

孫素問從她手裏接過,展開後變了臉色,握著兩角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整齊平整的紙張在瞬間皺皺巴巴。

夏折薇:“我們都清楚這方子的妙處,我既已得了,就算不告知孫娘子也能拿去抓藥。”

孫素問不可置信,嗓音尖銳而刺耳:“你要拿這方子出去牟利?”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傷心事,隨即閉上眼睛,苦澀道: “你當初說得對,我不該輕易就對別人好。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這方子,就當我從來都不知道。”

“我不是要拿去賣,”夏折薇緩緩道,“孫娘子或許並不清楚,外面染上瘟疫的普通人,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條。”

孫素問睜大眼睛,不解地問:“你都險些自顧不暇,為什麽要管那麽多?

我真正行醫的經驗不過寥寥,難道你就不怕,那些人因為我的方子吃出毛病,惹禍上身?你念著他們,可未必有人肯相信這副來歷不明的方子,遑論會領你的情。”

她指指自己的眼睛,“比起那些醫書,我看到更多的,是令人難過的世情。有些人甚至連親生父母都會記恨,更何況你我。

醫不叩門的規矩自古有之,夏折薇,你莫要太天真。”

她說的這些,夏折薇都明白,多管閑事容易惹禍上身的道理,於為梁早就給過教訓。

“你應該也看到了,方子裏有麻黃和附子。”

孫素問深深看著她,聲音逐漸低沈下去,如同晴空驟然降落的雨滴,嗆鼻又潮濕:“這兩味藥溫陽散寒不假,可本身具有毒性,稍有不慎便能置人於死地。

你太敢相信我了,比生我養我的爹娘都要相信……”

她故作無事,飛快抹了抹泛紅的眼角:“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好,給你藥也只不過是想找人幫我試藥。”

夏折薇:“可孫娘子你確實把我們全家人治好了不是嗎?你學醫的天賦極高,隨手開下的方子比那些所謂的禦醫都好。”

她的笑容真摯溫暖,孫素問看著看著,臉突然就紅了:“你真不怪我?”

夏折薇用力點頭。

“我沒有你說得那麽好。”

孫素問絞弄著衣角,似乎有些害羞,“經方用藥兇猛,自然見效極快。處在禦醫那個位置,醫治的都是達官貴人,他們財力雄厚,不缺名貴的藥材,自然更喜歡用些溫和的法子慢慢榮養。”

“不管怎樣,孫娘子幾劑藥就把我們全家治好是不爭的事實。”

夏折薇:“你告知我的這些,我會原原本本告訴那些用這幅方子抓藥的人,絕對不會添油加醋。

要不要吃全看他們,若是得救,大家都念你的恩,就算真出了什麽事,定不會牽連到你。孫娘子,我向你保證。”

少女面上的神情誠摯認真,淺褐色的瞳仁清澈又明亮,幹凈得像是泡在水中的琥珀。

看著這雙眼睛,孫素問莫名想起那些同自己對視過,散發著陽光氣息的貍奴,終歸還是答應了下來。

夏折薇喜不自勝,飛快收拾好梳妝臺,忍不住問:“孫娘子,我可以抱抱你嗎?”

孫素問輕輕點頭,在夏折薇熱切擁抱上來的時候,悄悄摸了摸她黑棕泛黃的發尾。

不知從何時起,東京城內小範圍流傳出一劑名為聖散子的藥方。

不問陰陽,不問癥候,患了瘟疫的人只要喝了此方熬出的湯藥便能痊愈。

輕者喝下不久心口額頭便會出汗,隨即無恙。

重者連喝數劑,哪怕病危垂死,也能汗出氣通,轉危為安,逐漸康覆。

不僅比起熟藥所官方提供的藥包便宜數倍,還能以極短的時間見到療效。凡有飲者,無不稱奇。

一傳十,十傳百,聖散子方的秘密傳入皇城,官家盛讚,下令全疫區推廣,效果立竿見影,活人無數。

“真不知該怎麽謝夏娘子才好。”

高紅玉緊緊拉著夏折薇的手,誇張的讚美之詞咕嘟咕嘟往外冒,引來身旁眾人各種附和。

往日清凈的小巷此刻人聲鼎沸,吵得夏折薇腦仁生疼,偏生都是湊在一起,特地過來道謝的人,根本不好拒之門外。

夏折薇有些無奈:“我們真正的恩人是孫素問孫娘子,那是她給的藥方子。”

“夏娘子放心,什麽時候該說,什麽時候不該說,個中利害,俺們都省得!”

天氣轉熱,那片被洪水漚淹的荒地旱了回去,價格卻因京郊如期修起的水渠水漲船高,明裏暗裏已經有不少人打探過。

如今夏折薇的心思全放在開荒上面。

眼看就要被這些人堵到天黑,她抽出手,以掌為扇,隔空扇了扇:你們渴不渴?家中沒有茶葉,只有清水能喝,我去給你們燒點湯喝?”

高紅玉連忙當先起身:“不用不用!夏娘子不願要謝禮,救命之恩我們無以為報,哪裏敢再讓你麻煩?

荒地那麽大,怕是要忙很久才能收拾幹凈。我們就不耽誤你下田忙活了。”

有人突然一拍腦袋,叫道:“我們這些人真是病糊塗了,怎麽沒想到這個!”

“對對對!咱們全身上下也找不出什麽值錢的東西,可有得是力氣!”

眾人齊刷刷看向夏折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