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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證與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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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證與怪人

陽光透過公證處獨立鑒證室的玻璃窗灑在顏敘丞的側臉,將他臉上的細小絨毛都照成淡金色,他隨手將垂落的紅色長發別在耳後,動作簡單自然,帶著一種油畫的美感,玉白的耳朵沒有了遮擋完全顯露,耳垂上的紅寶石耳釘熠熠生輝。

路知諫靜坐在他身邊,不像剛談戀愛的小情侶那樣密不可分,但是他們之間就是有種讓人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們一定是一對的奇妙磁場,誰也插不進去。

“這些資產的總值……確實相當龐大,”中年女公證員推了推眼鏡,盡管路知諫已經提前預約,但是當她真正審閱那疊厚度驚人的文件後,眼底仍掠過意思難以掩飾:“這些資產的總值……相當龐大,根據規定,我們需要分別與雙方單獨確認意願的真實性與自願性,以保證程序的嚴謹與法律效力。”

她稍作停頓,目光溫和地轉向顏敘丞:“顏先生,請您先隨我們的助理至隔壁的確認室稍作休息,我們將首先與路先生完成第一部分的法律問詢。”

顏敘丞聞言,指尖輕輕在路知諫的手背上按了一下,遞去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即優雅起身。隨著他的離開,鑒證室的門被輕聲合上,室內只剩下公證員、路知諫,以及桌上那疊沈甸甸的、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玫瑰香氣的文件。

公證員打開錄音設備,神情鄭重:“路先生,在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情況下,請您再次明確表態:您是否完全出於自願,將名下所列的半數存款、多處房產產權以及覺非傳媒的股份贈予顏敘丞先生?您是否清晰理解此舉的法律後果,且並未受到任何形式的脅迫或誤導?”

路知諫的脊背挺得筆直,深棕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猶疑,只有一片沈靜的堅定:“我完全自願,理解所有後果,並無任何勉強,我的贈予行為沒有任何前提條件。”

……

從公證處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秋天的太陽並不灼熱,反而帶著一種金燦燦的溫暖,顏敘丞一個臺階一個臺階邁下來,路知諫始終跟在他身邊,“剛剛在想什麽?”

“誒?”顏敘丞回頭去看路知諫。

路知諫唇角始終帶著淺淺的笑,像一只趴在陽臺曬到了心愛的太陽的貓,“剛剛在公證處的時候你好像在發呆。”

“哼嗯……”顏敘丞順著他的話去回憶,他早已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拋在腦後,一時間還真有點想不起來。

路知諫輕輕握住他的手,免得他想得入神掉下去,手背有點涼,但是很快□□燥溫暖的手心捂熱,“忘記的話就不用想了,只是閑聊而已。”

“啊!我想起來了!”顏敘丞成功恢覆記憶很高興,也沒有註意自己在哪,立刻就轉身要跟路知諫分享,腳下踢到臺階,身形一個不穩,“哎——”

被有所準備的路知諫攬著腰穩穩接住。

顏敘丞扶著路知諫的肩膀,狠狠松了口氣:“呼——還好有你!”

這回他不敢一個人蹦蹦跳跳的了,親親密密地挽著路知諫的臂彎。

公證處的臺階還是很高的,也沒有個拐彎緩沖,要是路知諫沒有接住他,他就真的會像皮球似的從這裏滾到最底了,這不得當場擡走啊?

雖然顏敘丞在醫院工作,但他目前還沒有把自己送到醫院的想法。

“其實我是在想,”顏敘丞斟酌著語言,“你和嚴渚真不愧是好朋友。”

三人組裏掉線許久的路知諫剛上線就緊跟時事,想到嚴渚把遺產都留給江明詣的壯舉,也猜到了顏敘丞在想什麽。

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顏敘丞越想越覺得實在是很巧合,撓撓圓圓的腦瓜,“你們真的沒有商量嗎?”

“沒有!”路知諫回答得很快,語調甚至因為著急澄清而難得生硬,話一出口,立馬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又怕顏敘丞以為這份生硬是對著他的,趕緊變換了聲音,恢覆平日裏溫沈又帶著一絲不可察覺的懊惱,“這是我自己的想法……”

有點委屈。

他是受了委屈也不會直說,只會在心裏暗暗生悶氣的窩囊小狗。

更可愛了。

“知道啦,知道啦,這是路知諫獨一無二的,天才的,偉大的創意,跟那個笨望遠鏡沒有一點關系。”

望遠鏡是顏敘丞給嚴渚起的外號,這個路知諫知道。

“路知諫!”顏敘丞又叫了一聲,他喜歡這麽叫路知諫的名字,脆生生的,跟其他的名字都不一樣的感覺,他問,“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愛?”

“……嗯?”這個詞對路知諫來說很陌生,他大概有二十年沒被人這麽形容過,但是這是顏敘丞說的……路知諫試著把自己和“可愛”這個詞放在一起。

嗯……還是不太明白。

顏敘丞看著他努力思考,但是思考無果的樣子,笑出聲,“更可愛了。”

最後他也沒有揭曉路知諫到底哪裏讓他覺得可愛。

路知諫把問題放在一邊,有些問題是不需要立刻就知道答案的,他打算等自己開會無聊的時候慢慢想。

從公證處的辦公點到停車場需要經過一條不長不短,整齊地種著一球懸鈴木的人行道,雖然氣溫已經開始下落,但是懸鈴木依然高高舉著翠綠的葉子,風一吹,它們就沙沙地響。

金色的陽光平等地灑落,被葉子攔住的就給綠葉鍍上一層金邊,沒有被攔住的就如願落在地上,像細碎的黃金,同樣也有陽光落在路知諫身上,暖暖的,臨近中午還有點熱。

路知諫擡頭,看見一碧如洗的藍天。

“秋天到了。”

“嗯。”顏敘丞不知道他想說什麽,安靜等下文。

“我小時候爺爺每年秋天都要曬桂花,我們去吃桂花酒釀吧。”

顏敘丞當然:“好哇好哇。”

“不過,”顏敘丞扭頭看他,一雙狐貍眼水光瀲灩,“這算約會嗎?”

路知諫不知道是因為顏敘丞就長這樣,還是顏敘丞故意這麽看他,看得他心癢癢的,摩挲了兩下手裏細膩的手腕,努力認真思考,得出結論,“算。”

“哼嗯——”這下顏敘丞高興了。

*

本來呢,顏敘丞沒打算這麽早就把路知諫介紹給他爸媽,要是顏鴻和藍瀾女士知道了路知諫的存在,一定會三天兩頭打著各種名義上門,甚至還要招呼著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以及江明詣的爸媽,像是觀賞大熊貓一樣輪流來他家打卡,讓所有人見一見顏敘丞的男朋友是何許人也。

顏敘丞十分確定,他們一定會這樣,因為當年嚴渚也經過了這麽一輪圍觀。

當然,圍觀地點不是家裏,畢竟江明詣跟嚴渚不住一起,甚至小區都隔著挺遠,一般情況下偶遇不著。

他們選擇在學校裏偶遇。

這就是家長在自己學校當老師的壞處了,江明詣的老爹簡稱老江在京大哲學系教書,藍瀾女士在京大法律系講課……

嘶,當年那個場面,顏敘丞至今不願回想,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覺得望遠鏡其實也怪可憐的。

望遠鏡怎麽著,顏敘丞並不care,反正他皮糙肉厚,可是他們家路知諫不行啊!

路知諫一個i人!

他一定會原地去世的!

本來顏敘丞是打算一點一點透露,等過年時候再說自己對象是誰,起碼經過幾個月的時間他們的熱情會消散一些。

呃,應該會。

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既然路知諫已經求婚了,他也已經答應了,顏敘丞計劃著找個合適的時間帶路知諫去見他父母。

這個時間並不好找,且不說他和路知諫都得工作,顏鴻是高級工程師,雖然現在不用像顏敘丞小時候那樣經常出差,但是出差也不少,反正比他多。

藍瀾女士身兼數職,年紀上來之後業務更多了,現在正是學術研究的黃金時期。

想協調出一個大家都有空的時間還真不簡單。

從顏敘丞說要帶他回去見家長路知諫就開始緊張,甚至又開始失眠。

路知諫食指輕撫過顏敘丞飽滿的唇,房間很黑,即使路知諫夜間視力很好也看不清什麽東西,因此觸覺傳達的信息更加全面,柔軟的觸感、流暢的起伏、微小的氣流,還有,溫暖。

他說不清楚他是希望這一天快一點還是慢一點。

黑暗讓人覺得安全,他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看不見他,就像路知諫小時候躲在小閣樓上一樣。

所有人都忘記了家裏還有個小閣樓,只要躲在閣樓上就沒人能找到他。

他不需要跟鄰居大叔大嬸硬聊,也不需要回答他們爸爸媽媽去哪了;不需要跟不認識的親戚打招呼,也不需要被嘆著氣摸頭。

他們都會用同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不是誇獎,不是批評,是一種那個小小的路知諫不明白,但是覺得難受的情緒,然後還要嘆氣。

路知諫不明白,等家裏只有他和爺爺兩個人事,他就用那雙幹凈的深棕色眼睛問爺爺:“他們怎麽了?”

他們都好奇怪。

這句話有點失禮,路知諫沒有說。

爺爺沒有立刻回答他,用一種跟其他人差不多的眼神看他。

小路知諫分辨不出這兩種眼神有什麽不一樣,但是看見了爺爺變得亮晶晶的眼睛,讓路知諫想起隔壁的孫青贏了他一整個玻璃罐彈珠後舉著自己身經百戰的彈珠大笑的樣子,那顆彈珠在太陽下跟爺爺的眼睛很像。

“爺爺你哭了嗎?”

幼童的聲音很稚嫩,幹幹凈凈的,他還什麽都不懂,可自己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頭還不知道嗎?

爺爺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嘆氣,牽著柔軟得甚至摸不出骨頭的小手,“沒事,今晚想吃什麽?”

他們沒事,路知諫沒有回答爺爺的問題——他看見爺爺已經買了菜,回答什麽都無所謂——就一心想自己的事情,大家都是正常的。

那奇怪的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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