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外交辭令與搖滾樂

關燈
外交辭令與搖滾樂

侍應生將厚重的大門緩緩拉開,路知諫跟路銘和柳懷袖一起離開,兩位年長者雖然有了年紀,但是並不蒼老衰敗,如同釀到醇香的酒,年輕人風華正茂,三個人湊在一起已經養眼到可以養活一家二流報社。

媒體的閃光燈此起彼伏,從門內一直到走廊,直到他們的身影在一個拐角消失。

“今天感覺怎麽樣?緊張嗎?”路銘肉眼可見的很高興,他拍拍路知諫的肩膀,不等路知諫回答又道,“緊張很正常,不要怕,你爸還不到徹底退休的年紀呢,你放開手腳地幹。”

路知諫有點無措,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麽,這種時候他就想,如果剛才路銘在那個問句後停下就好了,起碼他有的說,但是他現在只能幹巴巴道:“我不怕。”

其實說完他就有點後悔,可是哪怕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很明顯,路銘和柳懷袖早就習慣了他這樣的說話方式,並不把他生澀的回應放在心上。

柳懷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路知諫小的時候,原來不愛說話的小蘑菇已經長成不愛說話的大樹了。

雖然柳懷袖現在已經不怎麽在公司工作了,但是致遠的的確確是她和路銘打拼出來的,現在他們把他們的心血交給了流淌著他們血液的孩子,她很難說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感受。

她幫路知諫整了整剛才被路銘拍的稍微有些亂的衣服,他長得高,柳懷袖甚至還得擡起胳膊,“這麽一轉眼,你們都長大了,你繼承了產業,小語也在追求自己的夢想,幸好你們都好好的,媽媽很開心。”

幸好。

這是剛才柳懷袖坐在第一排,細細打量路知諫時她腦海裏第一秒蹦這個詞,可是幸好什麽?柳懷袖自己也想不明白。

直到現在她才半知半解,後知後覺。

路知諫身體有點僵硬,他不習慣跟家人靠得太近,比起接話他更喜歡簡單的問答,他不知道怎麽接,也不需要他來接,沈默不語,眼尾微不可查地低斂。

這很明顯是家庭內部的談話,從轉過走廊開始其餘人就四散離開,這裏現在只有他們三個。

路知諫一開始還走在中間,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路知諫一擡頭正看見路銘和柳懷袖有說有笑,就像其他人常說的那樣,是一對親密無間的愛侶。

這條走廊這麽長嗎?

手機突然的震動吸引了他的註意力,路知諫頓時松了口氣,原本壓抑的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當他看見發信人時更是眼前一亮。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地方再熟悉不過——致遠對面的咖啡廳,顏敘丞接他下班有時候就會在那裏等他。

路知諫開口時還有點沒克制住的迫不及待:“爸,我還有事,先走了。”

路銘聽到她的聲音回頭,才發現他們中間隔著一大段距離,他心裏一個咯噔,好像一腳踩空一節樓梯似的,哪怕立刻握住了扶手,可是慌張的心跳還是那麽明顯。

柳懷袖有點意外,“今天不一起回家嗎?要是工作的話我們等你一起回去。”

柳懷袖是很刻板印象裏的那種江南女子,一雙秋水眼溫溫柔柔的,可偏偏就是這樣的眼神讓路知諫抗拒。

很多時候路知諫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在抗拒,他不想跟柳懷袖說顏敘丞,好像一旦讓她知道顏敘丞的存在之後就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但是理智告訴他,不會這樣,柳懷袖沒什麽脾氣,也從沒對他發過脾氣,她不會反對他的一切決定,沒有別的原因,一直都是這樣,這麽惡意的抗拒自己的母親是一件很惡劣的事情。

“我今天不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只這一次,他想跟著感覺來。

“我們不一起慶祝一下嗎?”

第一句話定下基調,後面的話就好說多了,“不用,只是接任一個職位,不用這麽大張旗鼓的,你們這幾天也很累了,早點休息,保重身體,過幾天我去看你們。”

過幾天。

誰都知道這只是一個外交辭令,是沒影的事,路知諫從小性格孤僻,來了京畿之後也不跟父母親近,上大學搬出去之後就很少在家裏過夜,路銘和柳懷袖已經習慣了。

路知諫腿長,認真走起來不過幾步路就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裏,感覺到背後兩道目光消失的時候,路知諫好像逃出了什麽地方似的。

他出現在顏敘丞面前時,呼吸還有些不穩。

顏敘丞伸手示意他把累贅的外套脫掉,“你不會是跑過來的吧?”

路知諫故作疑惑地問:“難道你剛才沒有看見我嗎?”

顏敘丞自從發了消息後就看著對面的致遠大門,路知諫從門口出現的第一秒他就發現了,但他還是搖頭拖長了聲音說:“沒——有。”

“好吧,”路知諫好脾氣的彎著眼睛,並不拆穿他,“那你就錯過我跑過來的樣子了。”

他看到顏敘丞面前剩下三分之二的點心,下意識報出了它的名字,“薄荷芝士?”

顏敘丞有一半的時間都會點這個。

“對。”

說話間,服務員已經把路知諫的甜品端上來了,是青提千層,路知諫不喜歡薄荷。

剛剛做好的千層還帶著冰涼的味道,本來偏甜的奶油在低溫下甜度降低到路知諫最喜歡的味道,用叉子一劃就能看見被奶油藏在中間的被切半的大顆青提。

“你猜我今天遇見了誰?”

“誰?”路知諫順著他的話認真思考,“既然你問我,那應該是我認識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直到看見顏敘丞點頭,“你跟我提過?”

“嗯~”顏敘丞點頭。

顏敘丞跟他提過的人不少,但是要說他印象最深刻的——路知諫從腦海深處扒拉出來一個名字,“於微微?”

沒想到他得到是顏敘丞的歪頭,“這是?”

好熟悉的名字,就在嘴邊了,就在嘴邊了!

路知諫無奈地換了一個更有記憶點的說法:“小白花。”

“噢!是她哦,剛剛我突然就對不上她的臉和名字了,”顏敘丞是那種只記好事不記壞事的人,有段時間沒見,顏敘丞的潛意識已經在遺忘了,“不過不是她,但是只差一點點就猜到了!”

那麽就是,“顧厲?”

“答對了!有獎勵!”

“那麽,獎勵是什麽呢?”

“隨你。”

“嗯?”路知諫有點沒明白他的意思。

顏敘丞臉刷的一下就紅了,聲音不自覺地壓低,聽起來黏糊糊的,“就是……隨你。”

路知諫明白了。

顏敘丞受不了了,歘地站起來,左顧右盼就是不看他,“走嗎?”

路知諫笑得眉眼彎彎,“好呀。”

顏敘丞的情緒往往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七月的天氣,等走到車邊上時他就沒事了,整個人反而又雀躍起來,路知諫不知道他在開心什麽,但是跟他站在一起時總是忍不住要跟他一起開心。

路知諫離駕駛座更近,下意識要幫顏敘丞開車門,卻被顏敘丞慌慌張張地擋住,“我自己開,你先進去。”

“嗯?”路知諫歪頭。

“嗯!”顏敘丞肯定地點頭,意思是這事沒得商量。

好——

路知諫在顏敘丞越發熱烈的目光中拉開副駕駛的門,一束紅玫瑰映入眼簾,他呼吸停滯了一瞬,“這是……”

“送給你的,慶祝你成為雙倍社畜!”

是的,雙倍社畜,這是顏敘丞以一個打工人的視角來看待路知諫既要經營覺非傳媒又要管理致遠集團的說法。

“突然不知道該不該高興。”路知諫感嘆道。

顏敘丞關上車門,隔著一大束玫瑰看他,一雙煙青色的眸子清淩淩的,“難道你很高興嗎?”

路知諫低眉撫弄著花瓣,“你知道啦?”

他的聲音很輕,咬字就像午後晴空上連綿的雲。

說實話,按照顏敘丞樸素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來說,喜歡的事情就做,不喜歡的事情就不做,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可是他同樣也知道,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他這樣。

作為每天晚上跟路知諫睡一張床上的人,他明白路知諫其實不喜歡工作,但也談不上討厭,只要不是討厭到極致的東西他都會接受,就像這樣,他明白,但是他不理解。

“所以,要去約會嗎?”

顏敘丞的問題把路知諫從自己的思緒中拉出來,路知諫抱著那束花,好像有些錯愕的樣子,“好呀……只是,你不是覺得我不開心嗎?”

顏敘丞十分理所當然:“那更需要轉化一下心情啦~”

也是哦,又不是只有好事發生才能約會。

天色就是在這樣的時候一點點變暗的,路知諫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不喜歡落日,甚至看到落日就心裏不舒服,這樣的事情真是好久之前了。

現在路知諫耳邊縈繞著不同的曲子,顏敘丞對音樂沒有特別的偏好,只要好聽就都能聽,每次都是隨機播放,有可能上一曲是舒緩的藍調,下一首就變成搖滾重金屬,可以說是十分割裂。

現在他的曲庫裏起碼有三分之一都變成了路知諫喜歡的藍調,路知諫抱著玫瑰瞇了瞇眼,鼻尖傳來熟悉的香味,還摻著一點不明顯的醫院消毒水味。

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的感覺。

路知諫只覺得自己被填滿了,就像曬了一整天的被子,身上都是太陽的味道。

一曲中了,隨機換到下一首,炸裂的聲音響徹耳畔。

路知諫的表情中帶著一絲飽經滄桑的意味,他熟練地調低了音量,是搖滾樂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