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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吹一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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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吹一吹就好

第二天上午,陽光刺眼。

中發地產的會議室裏氣氛降到了冰點,顧寶寧臉色比幾個小時前更加憔悴,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不過馬朝陽臉色沒好到哪去,也像腦震蕩。

他沒想到李果的律師竟然敢帶著這麽一大幫人直接打上門來,更沒想到,這位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顧寶寧開口就是天價賠償,簡直是……

癡心妄想。

“你什麽意思?”馬朝陽強壓著怒火,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找人放火?火災是意外,警方都沒有定論!你現在帶著人來敲詐嗎?!”

“馬總怎麽知道廠子燒起來了?”顧寶寧冷笑一聲,依稀能聽見樓下村民們和保安的推搡聲。

一百零七戶村民,縱使沒有來全,這上有老下有老浩浩蕩蕩幾百個人站在樓底下也夠規模了。

別說還有那些長槍短炮的記者站在一邊拱火。

顧寶寧將火災的嫌疑引向了不希望舊賬被清算的馬朝陽一方。

而王興福…他坐在角落裏,嘴唇哆嗦著,想反駁說火是他侄子放的,可他又不能把王民給送局子裏。思來想去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眼睜睜看著顧寶寧把臟水潑到馬朝陽頭上,自己還得配合著,笑比哭還難看。

“你胡說八道!”馬朝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噴人!你哪兒來的!哪個律師事務所!”

手指幾乎要戳到顧寶寧臉上時,韓嘉樹不動聲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巧妙地用半個肩膀隔開了馬朝陽撲面來的口水。

一只手輕輕按在顧寶寧身前的桌沿上,讓顧寶寧站到身後,隨後迎上馬朝陽的目光,韓嘉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道:

“中發地產與百夢村村民簽訂的土地使用權轉讓合同,至今仍有大部分補償款項未按約支付,這是明確的違約行為。”

“另外根據相關規定,對於征地補償費用分配糾紛,人民法院應當依法受理。即使部分原始文件損毀,但村民集體證言、歷史銀行流水、以及貴司之前部分履行的記錄,均可作為證據鏈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

韓嘉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昨天晚上的火災,導致關鍵文件滅失。根據《訴訟法》第一百一十一條,偽造、毀滅重要證據,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我們有理由懷疑,火災的目的在於毀滅證據。而作為潛在的利益相關方,中發地產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本身就是我們可以提請法庭註意,並可能據此做出對貴司不利推定的重要情節。”

馬朝陽不敢置信提高了八個度,“憑你們也想告?”

——“鑒於中發地產存在人為毀滅證據的重大嫌疑,百夢村全體村民決定就當年的征地補償,提起集體訴訟。”

“除非,”

韓嘉樹笑了笑,“就我方提出的賠償方案進行和解。”

“你威脅我,呵。”馬朝陽被停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局面,氣得渾身發抖,這幫人以為帶著一幫泥腿子就想翻天?

雙方爭執不下,甚至有幾個馬朝陽的手下蠢蠢欲動,想要上前清場。

最終,這場攤牌在對峙中暫時結束,顧寶寧的安撫來得很及時,他打斷了不斷沸騰的油鍋,告訴馬朝陽還是和領導商量商量再下定論,這才是開戰的第一天,用不著這麽兵戈相向的……

“不急馬總,我們回見,今天只是來打個招呼,順便給您看看李果那份合同,還是王廠長保管得好,這公章鮮亮鮮亮的~”

也不是克制,純粹是顧寶寧講不動了,頭昏昏沈沈只覺得身子越來越重。

踏出中發的大門走下臺階,韓嘉樹作為李果的代理律師按理說要接受采訪,這是顧寶寧給他下的任務。

然而顧寶寧身體猛地一晃,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擡手似乎想扶住什麽,卻抓了個空。

緊接著,整個人毫無征兆地、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顧寶寧!!”

李果和身邊的村民手忙腳亂地想要扶住他。

就在顧寶寧倒地的那一刻,早已接到韓嘉樹消息、蹲守在外的大批媒體記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攝像機、相機、錄音筆,瞬間對準了倒在地上的顧寶寧。

“請問裏面發生了什麽?是不是發生了沖突?”

“這位律師頭上的傷是怎麽回事?是在裏面被打的嗎?”

“中發地產是否對維權律師使用了暴力?!”

記者們七嘴八舌的提問,夾雜著快門瘋狂按下的“哢嚓”聲,現場一片混亂。

李果護著顧寶寧,看著圍上來的記者,又急又怒大喊出了顧寶寧交代的臺詞:“是他們!肯定是他們打的!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出來就……就這樣了!你們要給我們作證啊!!”

為了坐實在中發地產被打的戲碼,給媒體提供最直觀的證據。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在醫護人員將顧寶寧擡上擔架時,韓嘉樹緊跟了上去,隨車前往醫院。

狹窄的救護車車廂裏,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和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韓嘉樹看著躺在擔架床上雙目緊閉、毫無反應的顧寶寧,輕聲和他囑咐:“你先打個電話去湯利,顧寶寧,這件事你要親自告訴他,總不能讓湯問程明天起來才發現股價跌了那麽多?”

“說話。”

他俯身才發現,顧寶寧是真暈過去了。

一張臉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隨車醫生快速檢查著顧寶寧的瞳孔反應和生命體征,表情嚴肅。

今兒早上顧寶寧演得太像了,活蹦亂跳的……

韓嘉樹有點後悔了,昨晚就直接把人綁去醫院的!

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濃重。

顧寶寧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惡心感中恢覆意識的。

眼皮沈重地掀開,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單調的白色天花板。意識逐漸回籠,第一個湧入腦海的念頭不是自己的傷勢,而是一個人。

他聲音幹澀,幾乎只是氣音。焦急地掃視著病房,只有坐在床邊椅子上,臉色疲憊的韓嘉樹,和趴在床邊睡著了的江百合。

沒有那個他此刻最想見到的人。

“人呢?”顧寶寧看向韓嘉樹,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韓嘉樹看著他醒來先是找湯問程,沒好氣地說:“來了,又走了。”

顧寶寧聽不見,面帶焦急要下床,“人呢?”

韓嘉樹又起來盯著他的眼睛,用手指比劃了一下他雙眼的瞳孔測試反應:“湯問程來過了。”

顧寶寧看口型依稀知道了是哪幾個字,抿了抿嘴唇沒再說話。

窗外的天是亮的,不似黃昏,竟像是早晨,顧寶寧發呆了半刻才猛然驚覺,“現在幾點?”

已經是第二天了。

病房壁掛電視中的新聞臺,打著醒目的“緊急快訊”字樣。

新聞畫面中,穿插著之前在中發地產門口拍到的混亂場景——暈倒、圍堵、激憤控訴……這些畫面經過剪輯,極具沖擊力和煽動性。

“……事件引發社會各界廣泛關註。關於中發地產是否存在暴力對待維權人士的行為,以及百夢村村民長達十年的權益訴求能否得到公正解決,本臺將持續跟蹤報道……”

緊急快訊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幾乎在新聞播出的同時,網絡上的相關話題熱度開始爆炸式增長。

#十年冤屈##中發地產滾出西塘# 等詞條迅速攀上本地熱搜榜前列,雖然熱搜上了之後又被緊急撤下,但各大新聞門戶網站評論區迅速被義憤填膺的網友占領。

“太囂張了!光天化日之下敢這麽幹?”

“支持維權律師!嚴懲兇手!”

“百夢村的村民太可憐了,等了十年就是這麽個結果?”

“中發地產背後是誰?要求徹查!”

輿論的風暴猛烈地刮了起來。這場由顧寶寧親手點燃的戰爭,卻比他想象中還要激烈萬分。

他隨手查了一下湯利的大盤,嗯,跌了3%,只是第一天,不知道這在不在湯問程的預期範圍內?

手指茫然得戳戳點點,他沒聽見門口的腳步,直到一群西裝革履的人推門進來,站到他面前。

“叔叔?”

顧寶寧擡頭,見到了來探病的湯慕林,以及站在叔叔身後的湯問程。

湯慕林坐在他身邊後探了探他的腦門,接著是一聲嘆息,“你爸爸知道了是要心疼的。”他閉口不提那樁新聞,只當作尋常長輩般讓他不要胡鬧,要照顧身體。

顧寶寧嗯嗯啊啊沒有和他敞開心扉,只怕湯慕林三言兩語就要問問他:是李果和他親,還是湯家和他親?

那麽多條路,為什麽顧寶寧非要和湯家對著幹?

湯問程見他懸空坐著,又緩緩走過去把病床升到一個舒適的位置。

顧寶寧垂著頭,這場麻煩最終能不能和解已經無所謂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輿論是最好的武器,他們可以盤踞著中發地產一年、兩年、三年……打一些冗長的官司,無休無止。

當初顧豐榮就是這麽做的。

可他總不能對湯慕林放狠話,只能盡量放低聲音把自己摘幹凈,“叔叔,當事人的所有材料早就都送去信訪辦了,這件事早一天晚一天都會爆出來……趁著下游開發啟動前,中發地產如果願意盡快和解,對湯利來說其實是好事。”

顧寶寧澄澈的眼睛,讓湯慕林想起老友,固執、堅韌。

他拍拍顧寶寧的手,“這些事就不要多管了,問程,勸勸弟弟,養好身體才要緊。”

湯問程離他幾步之遙,早上的緊急會議沒一個人笑得出來,輿論帶來的負面影響比之訴訟有過之無不及,包括連帶著之後所有合作上的戰略風險都要同步考慮。

還要考慮什麽?

還要考慮病床上那個小王八蛋,顧寶寧不敢看自己。

挨揍的是他,受委屈的是他,執業證都還沒拿到已經快要一身光環,化身正義使者的也是他。

顧寶寧沒做錯事,委屈也並不洶湧,可它們細細密密地纏繞上來,堵在喉嚨口,他下意識地想躺下去,卻又不知道牽動了哪裏,細微地抽了口冷氣。

湯問程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沒什麽表情,只是心口被攥住罷了。

父親還在身後,他開口一貫是平穩,囑咐床上的人:“躺著。”

顧寶寧應了一聲沒有反應,病房裏短暫陷入一種沈默。湯問程看他這副樣子——低著頭,露出脆弱後頸,手指無意識揪著床單,沒有外人在的話,顧寶寧已經爬到腿上來了。

應該心疼的,可更多的是積壓在心底的怒火和後怕,連帶著韓嘉樹也面目可憎,怎麽能第一時間不把他送來醫院,讓他在就這麽直挺挺地倒下去?

終究是沒忍住。

他坐在床沿,身體幾乎不可察地向前傾了少許,一種趨向於保護的姿態,聲音壓低了些,問:“疼嗎?”

為了顯示乖巧或者某種疏離,顧寶寧應該說聲不痛,說聲謝謝你來看我,或者叔叔慢走。

這是在人前,總要把戲給演好。

但沒有,因為湯問程短暫嘆息過後,就把床上的人攏進了懷中。

他其實好痛的,想長長久久這樣撒嬌,說一些傻話。

可湯問程說:“吹一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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