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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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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驚魂

夜風濕涼。

“操。”顧寶寧低罵一聲,飛快地掃了一眼窗戶。

不行,外頭是那種焊死的、拇指粗的鐵制圍擋,根本不是臨時能弄開的。

他下意識地把胸口那份合同捂好,仿佛那薄薄的幾頁紙能汲取一點虛幻的勇氣。

又試圖搬張凳子踩高了從門上方的小窗看看外面的情況,結果只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影。

五個對一個,跑不了,打不了,實力懸殊得讓人絕望。

“操!!” 這次帶著更多的不甘和焦躁。他用力揉了揉臉,腦子裏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居然是:還好李果不在這兒。

要是來了,無非是多一個人白挨頓揍。

手機屏幕微弱的光亮映出他此刻的臉,眉弓緊蹙,眼底是無法掩飾的急迫。

理智告訴他,該打電話報警,或者給任何一個能立刻趕到這兒幫他解圍的人。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選擇撥給了湯問程。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裏傳來的背景音讓他心頭一澀。

是奶奶帶著笑意的說話聲,還有湯問程溫和的應答。

電話那頭是燈火通明、溫暖寧靜的湯家老宅,與他此刻身處的這間破舊、危險、即將被暴力闖入的辦公室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片祥和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寧寧?”湯問程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沈穩。

顧寶寧握緊了手機,聲音壓得極低,盡量不讓自己的喘息暴露異常:“我…今晚可能回不了梧桐路。”

“為什麽?”湯問程的詢問立刻跟了上來。

聽到這句“為什麽”,顧寶寧幾乎能想象出湯問程微微蹙起眉頭的樣子。

於是他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小聲訓斥來掩蓋真實情緒:“哪來那麽多為什麽?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作精馭夫有術,老公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果然,湯問程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好,知道了。”

這通短暫的通話確實讓他鎮定了幾分。

他掛了電話,迅速將一支圓珠筆靈巧地塞進袖口,筆管緊貼著小臂內側,冰涼而隱蔽。

剛做完這個小動作,外頭就傳來了喊話:

——“大律師,開門吧。”

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有禮貌的假象。

但這假象連一秒都沒維持住。

下一秒,伴隨著一聲巨大的轟鳴,辦公室那扇本就不算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

那聲音如同炮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門板撞擊墻壁又彈回,門鎖在巨大的力道下崩壞,最終孤零零地晃蕩著,垂在破爛的門框邊上。

暴戾的氣息隨著破開的大門撲面而來。

顧寶寧很有眼力見,在門被踹開的瞬間,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退到了辦公桌後面,試圖與門口那群不速之客拉開距離。

他深知鬣狗撲食總是群起而攻之的道理,給自己找了個靠墻的位置,這樣至少避免了腹背受敵。

同時,他做出無害的姿態,用眼神示意桌上那堆散亂的文件:“沒動過,真的。我還替你們王廠長整理了一下,你們點一點,收起來?”

領頭進來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材壯碩,眼神兇狠,王興福的侄子,王民。

上回把李果揍得一腦門血。

王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顧寶寧身上刮過,然後和身邊同夥對視一眼,笑聲在破敗的辦公室裏回蕩。

笑過之後,王民一步步走到顧寶寧身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煙酒混合的渾濁氣味。

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那是興奮之下血液急速回流造成的。

目光越過顧寶寧,落在辦公桌那堆厚厚的文件上。

——百夢村與中發地產之間糾纏了快十年的陳年爛賬……理不清了。

幾乎整個百夢村村民的希望與無望都凝結在這堆紙山裏。

王民粗糙的手指漫不經心地一張張翻閱著,眼睛卻時不時地擡起來,細細打量著顧寶寧的臉。

真是一張挑不出錯的臉,俊得很。

怎麽看都不像是個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律師”?

他想起叔叔王興福交代任務時的含糊其辭,只說這姓顧的小子是來找茬的,要給他點教訓,讓他“知難而退”。

可眼下,還沒開始教訓呢,這小子就已經擺出一副配合退讓的姿態了?

這讓他手裏那根特意帶來的、沈甸甸的木棍,似乎一下子派不上用場了,被隨手晾在了一邊。

顧寶寧眼睛緊盯著王民的一舉一動,手上的動作卻沒懈怠。

他緩緩從口袋裏摸出煙盒,他自己並不怎麽抽,這煙此刻更像是一種道具,老演員了。

他抽出一根遞向王民,“來一根?”

好煙就是不一樣,煙霧繚繞起來,帶著特有的醇香。

王民瞇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怎麽會覺不出來呢?

這煙的價值,以及遞煙人此刻小心翼翼的討好。

於是在這劍拔弩張危機四伏的時刻,一場詭異的閑聊竟然開始了:

“你是律師?你看著不像啊?”

王民吐著煙圈,斜睨著顧寶寧。

“不像就對了,”

顧寶寧順著他的話,語氣盡量放松,“這說明你眼光好。說實話,我頂多算個律師助理。”

“哦,我說呢。”王民恍然似的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一個沒什麽分量的助理,確實不值得大動幹戈。

一根煙燃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顧寶寧覺得時機差不多了,開始表心意:“我看你們王廠長可能是沒跟你們說明白。我真不是來趟這渾水的,這對大家來說,是人人有份的好事兒。”

王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顧寶寧語速平穩,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蠱惑力:“你看,這些官司這麽多年了,誰也沒擔責任,對吧?”

“鬧翻天恐怕是出不了什麽事了,現在關鍵是要錢。”

“我這邊呢,也不是白幹,從你們要回來的賠償金裏,我抽一點點傭金,合情合理。中發地產被湯利收購的事兒,你們都知道吧?”

王民點了點頭,他隱約聽過這個消息,好像收購方是叫個什麽“湯利”的,挺有名的公司。

顧寶寧立刻抓住他的話柄,順著往下說,語氣帶著幾分隱秘的自得:“對,就是湯利。不瞞你說,我在湯利……有人。施壓一下,錢就結了。”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留下想象空間。

“有人?有什麽人?”

王民把還剩半截的煙在桌面上狠狠碾滅,煙霧散去,他眼睛長久地盯著顧寶寧,似乎在審視他話語的真實性。

忽然,他猛地一拍腦袋,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扭頭對身後同夥大聲喊道:“哎!你們看他!像不像晚上八點半新聞臺那個誰?”

一個顧寶寧完全不認識的人名被喊了出來。

他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王民是在說他的長相,像新聞主播。

真怪了,這突如其來的聯想,讓他腦子裏也瞬間閃過很多年前的舊事。

——湯曉茹確實在他上大學前動過讓他去新聞臺當主播的念頭。

她有個小姊妹的女婿就是臺長,這在她看來,是一句話就能安排好的錦繡前程。

甚至顧寶寧一經露面,嘴都不用張。是個人見著這副相貌就該替他把後面的路都給鋪好了。

湯曉茹覺得新聞臺千好萬好,體面、光鮮、穩定。

有了這個想法之後,那個位置她瞧誰都不順眼,給她的寶寧才最完美。

可這個提議,當時就被湯問程毫不留情地否定了。

湯問程只說了一句:“不適合。”

語氣不容置疑,雖然他沒說不適合在哪兒——因為他不想人人都可以看顧寶寧,人人都可以聽顧寶寧。

這是歲月長河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顧寶寧自己都快忘了。

他當時還和湯問程鬧了一番別扭,並不是他想去,而是湯問程說他不上相。

沒想到在這種荒誕危急的時刻,這件小事又被一個混混頭子的一句話勾了起來。

他看著王民那副自以為發現了驚天秘密的樣子,忍不住牽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清亮無比:“倒是差點就上電視了,可惜家裏哥哥不同意,說我不上相。”

“不上相?”

王民上下打量著他,粗黑的眉毛擰在一起,語氣頗為不以為然,“扯淡!你這哥哥眼瞎吧?你這模樣,比電視上那些強多了!”

王民覺得他人不錯,還挺和順。做事嘛和和氣氣,不用動手動腳這是最好。

他覺得這裏沒顧寶寧的事情了,手指頭揮了揮讓他走,“煙留下。”

顧寶寧心裏頭總不踏實,可沒多嘴,一盒煙放在桌邊。

他看王民點了根煙,接著打火機的光亮並沒有熄滅,只一瞬把他的心也給提起來了。

“瘋了!?”顧寶寧猛得推開他,他早一步察覺到了這些人的動機。

——燒了反而一了百了,這是一種典型的、屬於底層混混的、破罐子破摔的毀滅邏輯。

“不能燒!你們他媽的是法盲嗎?還有王法嗎!”

顧寶寧失聲喊道,這些文件是當年違規操作的關鍵證據。

已經晚了。

那些人隨手抓起幾份文件,熟練地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迅速蔓延開去。

另一個人則更加粗暴,直接拿起桌上半瓶沒喝完的廉價白酒,潑灑在文件堆上,扔下了點燃的打火機。

“轟——”的一聲,烈焰猛地竄起!

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媽的,一群瘋子!”顧寶寧朝辦公桌撲了過去。

他不顧一切地用手拍打著火焰,灼熱的高溫瞬間燙傷了他的手掌皮膚,劇痛傳來,但他仿佛感覺不到。

他拼命地從火堆裏搶救那些尚未被完全點燃的文件,頭發也被燎到了些許,發出焦糊味,臉上熏滿了黑灰,看起來狼狽不堪。

“還給老子搶?”王民見狀,更是怒火中燒。

他看到顧寶寧如此拼命地保護這些文件,更加確信這裏面有貓膩,確信顧寶寧就是在騙他:

為了一點傭金?呵。

一種被愚弄的忿恨湧上心頭。

他左右掃視,一眼看到了剛才被晾在一邊的那根實心木棍,彎腰撿起,掂量了一下,眼中兇光畢露。

他悄無聲息地繞到正背對著他、全力撲救文件的顧寶寧身後。

顧寶寧的全部註意力都在懷中和火堆裏的文件上,濃煙嗆得他不住咳嗽,手忙腳亂顧不上身旁的動靜。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但他已經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了。

一聲悶響,沈重。

是木棍結結實實砸在人體後腦上的聲音。

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滯。

他身體猛地一僵,撐著桌邊有那麽小半會兒,最後雙手還是無力地垂落,那些邊緣焦黑卷曲的紙張,飄飄揚揚地散落一地。

“燒文件不是燒廠子!”

火大了,王民有些慌張,自己也動手拿東西企圖撲滅,但來不及。

地上的人喃喃自語,王民蹲下身拍拍他的臉湊近想聽他在念叨什麽?

瞬間,他被顧寶寧擡起來的手紮中了眼睛。

“啊!”急促地淒厲叫聲,僅僅是一支圓珠筆。

可顧寶寧耳朵裏嗡嗡作響,外界所有的聲音:火焰、叫罵,哀嚎……

都迅速遠去,變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海水。

他甚至沒能感覺到什麽痛,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身體失去了所有的支撐,軟軟地、毫無生氣地向前倒去,額頭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在他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模糊的視野邊緣,他其實以為自己可以看到那些遠在天邊的家人。

死亡之前,姐姐、媽媽、爸爸會來接他嗎?很小的時候他常這樣想,於是死亡變成了一件不再那麽可怕的事。

隨後把他拉回人間的是一聲警報,長長的尖銳嘯鳴。

就像那天下午百夢工廠無端響起的一聲,驚起附近無數飛鳥。

有人站在他身前,破衣裳、舊褲子,手掌粗糲,來人踢了踢顧寶寧的腿隨後把他的手環在肩上拖了起來。

顧寶寧因為後腦上的傷想吐,眼睛瞇著,暈暈沈沈,眼睛還能辨認,“…大,大爺?”

是門口那個永遠記不得他名字的耳背老頭,也是那個不肯簽字的老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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