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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既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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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既來之

李果不是什麽戰地記者。

李果只是李果果。

他說長大了要獨立,所以名字也得獨立,得從那個疊字的童年裏掙脫出來,像撕掉一塊黏在身上的膏藥

天剛蒙蒙亮,顧寶寧還在將醒未醒的困倦裏掙紮,眼睛還沒睜開就含糊著要吃早茶。

李果蹲在他床邊,連呼吸都放得輕了:“有隔夜茶你喝嗎?但我爸說隔夜的東西致癌,得少吃。”

他說話時喉結緊張地滾動,仿佛每個字都需要經過再三斟酌。

顧寶寧連肘擊都懶得施舍,只是嘆息著將床邊那張過分靠近的臉緩緩推開。

“你這是心理變態還是對我一見鐘情?”他的聲音還帶著睡意,“咱們能有點正常人的距離嗎?”

李果沒說話,他打了熱水進來,將毛巾擰幹後遞給坐在床沿的人,那條毛巾藍白相間,非常質樸的款式。

李果看顧寶寧非常防備的眼神補充了句:“這是新的。”

顧寶寧慢條斯理地擦臉,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他將李果這種行為自動歸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你總不能在等我給你小費?我平常身上不帶現金。”

李果搖頭,做事倒是很麻利,一個人忙出忙進的還能偷偷捎進來兩個肉包子,那包子在他青筋微顯的手裏顯得格外飽滿。顧寶寧就像坐在花果山,接受供奉,眼神掃到那兩個熱氣騰騰的大包子之後嘴唇微張,“我不吃肉的。”

李果很瘦,顧寶寧可以看見他手臂上淡淡的青色血管,襯得包子皮都黃了,他還是那樣咧嘴笑了笑,“挑食不好。”

顧寶寧懶得和他周旋了,瘆得慌,不知道他精神是不是有問題,起來收拾東西就想走。

李果卻像條認主的流浪狗亦步亦趨,最後終於支支吾吾問出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你是信訪派過來調查的嗎?”

信訪?

顧寶寧不明白,他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對著李果勾勾手指,讓他仔細聽好。

“我是一個爸媽死光了的富二代,和我巨有錢的老公起了點法務糾紛所以離家出走了,他的司機小張半道上開著賓利把我扔在這裏……說要讓我吃些真正的苦。”

顧寶寧瞇瞇笑,“變形計,懂嗎?”

李果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他後退了兩步,離顧寶寧遠遠的,“所以你不是信訪辦的……”

“你們這兒有什麽冤情呢還需要信訪辦來一趟?” 顧寶寧突然伸手要那個被冷落許久的包子,餓了。他細致地撕開包子皮,將裏頭的肉餡完整地剝出來扔掉。

他不吃裏頭的肉,只吃皮,李果眼睜睜看他把一大塊肉給扔了,蹙著眉頭想他剛才那番話,接著仔細觀察顧寶寧的五官面容,身體四肢,不像有病的樣子。

可為什麽說胡話呢?

顧寶寧閉著眼睛還在想早茶,想湯曉茹如果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非得流出眼淚不可……

奶奶,他想她了,可自從和湯問程戳破了這層紙之後,顧寶寧卻鮮少見她:他覺得真正對不起的人是湯曉茹。

周淳死的時候顧寶寧生了一場大病,人像是不行了。

湯曉茹去顧家看望他,在他枕頭邊上放了一枚平安符,稀奇,他竟好了。

來年春天,顧寶寧陪湯曉茹去還願,湯曉茹虔誠地跪在那裏叩首,念念有詞。

不能多想,他心裏難受。他伸手問李果要紙巾,一副少爺做派。

李果小心翼翼詢問:“你小時候發過燒嗎?”八成腦子有問題。

顧寶寧擦擦嘴,沒地方扔攥在手心裏,總不好再還給李果,他斜著眼眉沒有什麽耐心,“廢話,你小時候沒發過燒?!”

李果長長嘆氣,那聲嘆息裏裹著顯而易見的失望——巴結錯人了。

吃完早飯後顧寶寧跟著李果去了流水線,李果不知道他是誰塞進來的,百夢工廠沒有外人。“你是村長親戚嗎?你爸媽叫什麽名字?”

這裏多數人都知根知底,百夢工廠從前建在環中心中下游的一塊沿河村鎮邊上,那裏叫百夢村。

顧寶寧不像來打工倒像是來巡查,手指在覆著薄灰的機器上劃過一道痕跡。他明白了,這流水線……從上到下全是自家人?

“門口那耳背老頭也是你們村裏的?”

李果笑了,“是,鄒老頭,他是郵局站裏的,認字兒。”

顧寶寧抿著嘴角,光人認字不認人吶?

“你爸媽呢?聽起來你們村在廠裏打工還是世襲的。”顧寶寧轉身,突然逼近一步。

李果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驚得後退,後腰撞上冰冷的機器:“我爸沒了,前幾年跟廠裏的車出遠門,高速上大霧出了事故。我媽原先是廠裏會計,生了場大病現在在療養院裏躺著。”

顧寶寧哦了一聲,沒給什麽關懷,生老病死是常有的事,周桂芬的老伴兒也是將死之人。

顧寶寧見慣了,從不在心中升起什麽憐惜之心,他甚至挺嫉妒善始善終的骨肉之情,久病床前,顧寶寧沒這個機會削一個蘋果遞過去。

李果補充了一下情況,“她不太好,估計也就是這兩三個月的事情,所以我每天得提前下班過去陪她說說話,免得她找我。”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看著地面,像在念一段與己無關的臺詞。

不扣工資,顧寶寧覺得不錯,要不是這廠實在效益差,他都想介紹喬南來這兒打工了:一日三餐免費,不打卡,聽說還有什麽免費醫療政策?

他給湯問程發送實時消息:早上吃了大包子,油得很。

湯問程手邊的屏幕閃了閃,眼睛往那兒瞄了眼,又繼續聽著預算會議。

——開會呢?你就算在白宮開會也得回我,擺什麽架子?你忙我不忙?

——李果果帶我轉了一圈,沒有適合我的崗位,他問我擅長什麽,我說我擅長辯論。

——他說我適合當廠長,你說大傻子這是不是在陰陽我?

——這個壞果,早上還蹲我床邊偷看我

嗡嗡的震個不停,湯問程拿著手機在桌底下回:

——偷看你,很正常

湯問程喜歡看他睡覺,他還記得顧寶寧小時候的側臉像那種卡通人物,臉頰圓圓,鼻梁順下來就是鼻頭,唇峰。

看不膩。

湯問程想他了。

同時那個叫李果果的大傻子,竟然從自己的人生中偷走了一夜顧寶寧?

這麽平凡的人,可以看到寶寧睜開眼睛,這件事越想越離奇,越應該叫停。

他打算讓張全下午再跑一趟城際高速,把人接回來。

顧寶寧蹲在角落裏拿根棍子玩螞蟻,直接一個電話過去,管他在不在開會呢照打不誤。

湯問程只能中斷一小下走出會議室,“不回來?”

顧寶寧吸著鼻子,“嗯,再待兩天,大傻子怎麽就以為我信訪辦的?這裏頭可能有點事,不過我估摸著鬧不出什麽花來,這群人看著比螞蟻還好摁……”

他頓了頓,“等我心裏踏實了我就走,也不是因為你留在這,就跟我們模擬庭審一個道理,哪怕這官司百分百勝率,我得把背景調查清楚。”

湯問程輕笑了一聲,行,還真能吃苦了,“覺得好玩?”

顧寶寧語焉不詳,“嗯,還行。”

“還行就想想你的律師事務所要叫什麽名字,寶寶大律師。”

顧寶寧放他回去開會了,白宮不需要他,湯利需要。

他蹲在角落裏對著手機親親,忽然見到了好些人穿著一樣的工服走進來,帶頭的那個他看過照片,是這裏的廠長,王興福,聽說是老好人一個,特別和藹。

顧寶寧把手機塞進褲兜裏,冷不丁站起來嚇了王興福一跳。

“廠長好,我等著跟您報道呢!”

王興福沒認出來他是哪位,一聽姓顧趕緊和他握了握手:上面塞來的,聽說是哪家的小霸王闖了禍,家裏要給他點教訓找個什麽窮鄉僻壤丟進去,不過到底是少爺,最後挑挑揀揀選了個西塘邊上的廠裏打打工拉倒。

王興福請他去喝杯茶,顧寶寧擺擺手說算了,不喝,“等著幹活呢,不然您給我介紹介紹大家夥兒?”

每個地方都有一套權力中心,要撬開的嘴並不一定是老大的嘴,他得摸清楚草臺班子都是誰說了算,不過王興福抱歉吶,“明兒我跟你仔細說說?”

他們風塵仆仆趕回來,看來還有未完的事情。

這個被李果稱為“叔”的廠長,對李果招手的姿態像個召喚自家孩子的長輩。

他帶了李果愛吃的那種麥芽糖回來。

李果隨手給了顧寶寧,“你帶回宿舍吃,我去叔辦公室坐一會兒。”

顧寶寧翻個白眼接過來,這撐腰的回來了,李果搖身一變果然不一樣了?還敢使喚他。

顧寶寧無功而返,晃晃悠悠嘴裏叼著麥芽糖沒回去,繞著整個百夢工廠走了一圈。

看門老頭在門口聽京劇,咿咿呀呀的,顧寶寧晃過去請他吃麥芽糖,老大爺不領情,興許是粘牙。

顧寶寧趴在窗臺那兒伸個耳朵和他一塊兒聽,“大爺,問你件事,”

——嗞啦一聲,小窗戶合上了。

老頭嘴夠緊的。

不過顧寶寧轉身前聽見老頭交代了聲,“給李果剩點,別吃完了。”

“成。”顧寶寧想這個李果果可能是團寵,那就還是從他身上套近乎。

他拍拍手剩了半袋麥芽糖,百夢工廠側邊兒有條小路可以直接回宿舍,他貓著腰一路捏著鼻子走,臭得要命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尿騷味。

他小心避開碎石,卻在某個瞬間捕捉到壓抑的悶哼。後退,側耳,再靠近——

直起腰是一扇臟得要命的窗戶,看不清楚裏頭是什麽房間,顧寶寧舍不得用袖子擦,這工服一人只有一套,他只能哈口氣用一個食指尖兒戳了個圓點,眼睛湊上去他瞧見了王興福。

原來是王興福的辦公室。

剛才那一夥人全在,王興福坐在離他不遠的一張小方桌邊上喝茶。

李果也在,沒站著,也沒坐著。

顧寶寧眼睛往下那麽一瞥,看見他躺在地上,那張不怎麽聰明的臉,全是血。

血可能是從頭上流下來的,李果身邊有人手裏抄了家夥,一根木質的拖把柄。也許是不解氣,那人還要踹上一腳再一腳,嘴裏罵個不停。

王興福用力把杯子一擲,“行了!”空氣才凝結成喘息。

喘息聲,不是李果。

也許是自己胸腔裏的血液回流,顧寶寧把那袋子麥芽糖揣兜裏,蹲在地上面無表情地選了塊趁手的磚頭,拿在手裏掂了掂。

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窗內的血腥氣仿佛已經穿透玻璃,與巷子裏的尿騷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望著天,想譚思禮給他上的第一課,濱城夏季高溫常有颶風,外地人不習慣那裏的氣候是常有之事,教授在課堂上說:

既來之,則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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