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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所謂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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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所謂新的生活

那樁讓顧豐榮一戰成名的集體訴訟案是一切的源頭。

一場舉世矚目的官司需要耗費的時間單位並不是月,而是年,在那些年與年之間,顧寶寧送走了姐姐,成為了周淳唯一的小孩。

不過周淳並不是太過沈浸於悲傷的女人,顧寶寧很少看見她的眼淚。

如果需要懷念顧雲真,母親通常會一個人坐在女兒的房間中,隨手翻翻她的課本,她的衣櫃。

那些書本和衣服擺放得雜亂無章,像是一直有人生活在這個房間。

這大概是她緬懷的方式,用維持現狀來紀念缺口。

集體訴訟案的原告是一群欠薪已久的農民工,含著血淚甚至有人為了討薪付出生命。

顧豐榮在接下這個案子之前沒有想過它將來會成為西塘的話題,案子挖著挖著……就像水下的泥坑,渾濁、汙穢,帶出了更多令人憤恨的焦點話題。

緊隨其後則是有更多的受害者來尋找顧豐榮,他們的共同特點也許是貧窮與絕望。

唐志強是其中之一,在豐榮事務所外盤旋已久。

他常穿著一身褪色了的勞保工服,豐榮事務所的前臺接待過一次,記下了他的手機號碼,基本信息,咨詢事項。

之後這是一粒落進海中的沙子,因為他能支付的律師費是口袋中用橡皮筋捆紮起來的六千五百塊,不及顧豐榮西服上的一對袖扣。

顧寶寧見過唐志強很多次,在豐榮樓下的花壇邊上。

他坐在那裏吃自己帶的青椒肉絲飯,顧寶寧從樓上偷看他:

每天的午休時間唐志強都在樓下守株待兔,也許顧豐榮會經過這裏。

那樣的話他會立馬放下手中的飯盒,拿出那一沓已經皺了的案情陳述說出自己的懇求。

很可惜,他一次都沒見到過顧豐榮。

顧寶寧趴在那兒看他,青椒肉絲飯有那麽好吃?他已經連吃了七天。

因為吃飯的速度太快,他從脖子根兒漲紅到整個腦袋,站起來直跺腳,直到面前一瓶水遞過來:顧寶寧知道他被噎住了。

他那時候十三歲,因為顧雲真的離世像變了個人,沒有那麽愛說話了。

他讓唐志強回去吧,坐在樓下其實妨礙了事務所的形象,總是有點不太好看。

唐志強的那一沓厚厚資料轉而到了顧寶寧手裏,他上課的時候翻看了一遍赫然驚覺,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要做什麽。

——他要替他二十七歲的兒子翻案。

故意殺人罪,刑期已經服至第七年。

顧寶寧晚上把這份資料放在了飯桌上。

顯然,顧豐榮是耐心十足的父親,也是精打細算的律師。

功成名就,他不想再處在話題中心,唐志強的案子很有挑戰性,可他沒有任何精力也沒有必要。

周淳和他討論這個案子的可行性,她是聰慧的賢內助,久而久之自然耳濡目染,可以和顧大律師爭辯上幾個來回。

顧豐榮大笑,說她應該去法考。

爭辯完之後,他們會旁若無人地在餐桌上親吻,充滿愛意的那種臉頰啵啵。

周淳會得意地笑笑,“我去法考,你地位不保。是不是寧寧?”

顧寶寧和她擊掌,看她發自內心的笑。

第二天他們去給顧豐榮送飯,下了一場大雨,唐志強穿了件橙黃色雨披一動不動,像個安全警示錐。

周淳把保溫盒給顧寶寧,選擇走過去和唐志強說幾句話,留給他一把傘。她沒有規勸,只是對那卷案宗有些疑問。

唐志強在豐榮的屋檐下解答了她的疑問,而顧寶寧則站在一邊觀察他是否在撒謊。

七年前的故意殺人案,當時他兒子還在念大學。

“我們村唯一一個大學生,出了這件事之後我一直在外面打工沒有再回去過。不是我丟臉,是我要帶他一起回去。我自己生的娃我曉得,他不是那樣的人。他說他沒做過,我信他。”

那天在豐榮,顧寶寧塞著耳機窩在沙發裏打游戲,辦公室裏都是家人。

顧豐榮和小姑在吃周淳帶去的愛心便當,韓嘉樹坐在沙發另一頭聽他們聊這樁案子。

顧君蘭說這案子有點意思,顧豐榮給她盛湯,“打什麽思路?”

她的手指一點,那些證物。

韓嘉樹晃過去插了嘴,“三次審訊最後才抓捕,大量口供……他們的物證一定不夠強硬。”

顧豐榮臉上是欣慰的神色。

不過很可惜,回到事件的起點,但凡有點希望也就不會投告七年無門,無人敢接。

這種翻案是和權力部門叫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其被上面壓下來,不如明哲保身不要觸碰。

顧君蘭叫了幾聲顧寶寧,“寧寧?來吃點?”

他拿下耳機說不餓,可是小姑很堅持要他喝一碗湯,他走過去聽母親站在窗邊感嘆:雨終於停了。

唐志強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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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全跑進清平墓地後,地上躺著個人。

他從背後看過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老板好像和人起了沖突,動了手。

湯問程身側的拳頭彰示著剛才的暴力,指關節剮蹭到了那身粗糙工服上的拉鏈紐扣,全破了。

這世界上沒有人值得他動手,不需要,可他要親自替顧寶寧做些事,這些拳頭不揮出去今晚寶寧是睡不著的。

顧寶寧站在一邊,冷漠,游離在外,沒有說過一聲停。

地上的人血糊了一臉,湯問程認為差不多了才起身。

他張開手掌,唐志強的臉恐怕比自己的手更難看些,張全撿起地上老板的外套,聽吩咐說把地上這個人送去醫院。

“帶現金了?”湯問程這麽問。

張全連忙掏出皮夾,平常出門幾乎用不到,都是替老板刷卡,現金備用的只有幾千塊。

他遞給湯問程,“就這些,不然我去取。”

湯問程說不用,他的眼神如俯視螻蟻,冰涼。那些紙鈔捏在他指尖,隨後盡數往地上撒了。

顧寶寧蹲下身撿起一張遞給唐志強,地上的人擦了擦鼻子裏不斷冒出來的血,聽顧寶寧自我介紹,“我是周淳和顧豐榮的兒子,顧寶寧,你應該還記得我。”

“唐志強,你兒子成家了嗎?”

地上的人不知是笑還是哭,點點頭,很欣慰。

唐志強的兒子,唐佟,牢獄之災結束在第八年,除此之外獲得了當地有關部門的一筆巨額賠償。

顧寶寧看著他的皺紋,血液蜿蜒像當年的眼淚。

“你聽好了唐志強,既然顧豐榮能替你兒子翻案,那我也能再把他弄進去坐一輩子牢。”

他唇一抿,“別再讓我在這裏看到你,滾吧。”

唐志強花了很久的時間站起來,滑了兩三次。

他不需要那位司機開著豪車送他去醫院,他的兒子在不遠處看著他。

唐佟歲數不小了,穿得比父親幹凈整潔。他遠遠走過來要攙扶一把父親,沒有憤怒亦沒有告白,對著周淳以及顧豐榮的墓碑鞠上一躬。

顧寶寧冷冷看著他,心想:值得嗎?

人世間一切的陰差陽錯,自己什麽都沒有了,可竟然,竟然只化成了一個人的自由。

顧寶寧跪在地上沒有趁手的東西,想了想用袖子擦那些腳印。

湯問程要把他拖起來,顧寶寧有潔癖,身上臟了的話會難受,要馬上換衣服。

“我來。”湯問程問張全要那件外套,擦得仔細,直到什麽都看不見就像沒有人來過。

湯問程怎麽做過這種事情?金貴死了,湯曉茹雖然不溺愛孩子,可到底是她看著出生長大的親孫子。顧寶寧就蹲在他身邊,沒有要替他分擔的意思。他看湯問程手上的傷,想不能碰水了,該是很痛的。

於是側過頭就這麽靠在他的手臂上,“晚上回去泡茶,泡一夜。”

湯問程笑了,用手拍拍他的臉。

上車之後車子滑在無人的公路,唐志強和唐佟是坐公交車來的,最近的公交站要步行二十多分鐘,現在估計要多花一點時間了。

他們的身影拋在車輛之後,顧寶寧忽然累了,很多事情在胸口浮現得太過強烈。“我是不是……”

湯問程緊握了一下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腿讓他躺下來。

顧寶寧過了會兒伏上去,湯問程摸他的頭發,一下一下,“你沒錯。”

顧寶寧笑出聲,“你都不知道我要說什麽。”

嗯,他想問,是不是恨錯了。

閉上眼睛還是大雨天,他和母親牽著手送了無數次的飯,唐志強很意外地對他們說了再見,順便把母親的傘還了回來。

走到了馬路對面後周淳尖叫,因為唐志強拿出了明晃晃的刀好像要用自己的死亡去證明,證明兒子的無辜,證明世人的冷漠。

周淳松開了顧寶寧的手急忙要去安撫絕望的人,她要說什麽?

她也失去了一個孩子,甚至是永遠,不過很可惜她的拯救止步於馬路中央。

一場雨中的車禍,上不了新聞。

顧豐榮用一場驚世翻案再次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也銘記了妻子。

卻換不來顧寶寧的一分理解。

他躺在湯問程的腿上終於說出了那句心底的秘密,“我不恨唐志強,我恨我爸。他完全可以利用唐志強攜帶兇具這一點把他送進牢裏……誰知道他是自殺還是準備上去殺別人?可最後還替他兒子翻案了,呵,這不可笑嗎?”

“那些新聞裏怎麽寫的,悲憫眾生……哈哈哈哈講的顧豐榮像耶穌一樣。”

說完之後顧寶寧想蜷縮起來,蜷成一個世界觀察不到的大小,他不知道媽媽聽到這些話會怎麽樣,是不是會責備他?

因為母親不會恨父親,不會恨唐志強,不會恨帶走了姐姐的死神。

她珍惜自己所有的一切。

湯問程俯身抱著他,“冷?”

不是冷。

是恨,恨意讓他的身體熱不起來。

湯問程親親他的耳朵,臉頰,他的鼻子,最後才是嘴唇……

他告訴顧寶寧一個秘密,濱城的時候顧寶寧過的第一個生日,其實自己去了濱城。

“我在樓下等你等到十二點,你同學送你回的公寓。”

湯問程留了四個小時,顧寶寧的願望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其實早就實現過。

“我看起來很可憐嗎?要說這種話來騙我,再說了你來看我又不見我,你很偉大嗎?在自我感動些什麽?我屁顛顛回來上趕著倒貼你,給你倒貼出成就感了是吧?”

顧寶寧越想越氣,揪他的大腿洩憤。

一頓罵又是一頓咬,最後像是徹底發洩了所有怒火一樣戳戳湯問程脖子裏的牙印,“你愛我,你又不說。害得我傷心好久,以為這個世界沒人要我。”

好吧,他又是故意的,可憐兮兮的語氣,可憐兮兮的神情。

顧寶寧心知肚明地在這裏親親咬咬,要是湯問程真的不打算要他,也沒有那麽多日日夜夜幾百個電話了。

親吻落在手背,好像這樣才顯得珍貴,“不要愛別人,也不要恨別人,寧寧。”

恨一個人是會被吞噬的,太辛苦。

湯問程要給的那種所謂新的生活——那種生活裏沒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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