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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月光與一次被允許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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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月光與一次被允許的靠近

夜晚如期而至。

雨後的武漢天空呈現出一種罕見的清澈,幾顆星星膽怯地閃爍著,一彎下弦月斜掛在天際,清輝如水,灑在兩個相鄰的陽臺上。翟星辰下午就把那個記錄著“迷信”數據的小本子放在了陽臺的小桌上,旁邊還擺著那個洗得幹幹凈凈的白色飯盒。

他有點坐立不安。這種感覺很陌生,像登臺前等待幕布拉開的瞬間,又比那更微妙。他一會兒撥弄幾下琴弦,一會兒又探頭看看隔壁那扇緊閉的陽臺門。郝斯羨說“晚上來拿”,可“晚上”是個彈性很大的詞。

當隔壁陽臺門傳來輕微的拉動聲時,翟星辰幾乎是瞬間就挺直了背脊。

郝斯羨走了出來。他換了件深藍色的家居服,材質看起來柔軟,削弱了幾分他平日裏的冷峻。手裏沒拿別的東西,只有他那本從不離身的私人素描本和一支筆。

“晚上好。”郝斯羨的目光先落在小桌上的飯盒和本子上,然後才轉向翟星辰。

“晚上好,郝老師。”翟星辰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數據在這裏,請驗收。”他指了指那個小本子。

郝斯羨走過去,拿起本子,就著月光和屋裏透出的燈光翻看起來。他的眉頭很快便微微蹙起,顯然,翟星辰那套隨心所欲的記錄方式再次挑戰了他的理性秩序。

“日期格式不統一,濕度記錄缺失嚴重,‘收益’項未區分現金與電子支付,情緒標註主觀性過強……”他低聲列舉著,像在清點一堆不合格的零件。

翟星辰有點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都說了是瞎記的……”

郝斯羨沒理會他的辯解,從素描本後面撕下一張空白頁,又拿出筆。“需要重新編碼錄入。”他言簡意賅,然後便靠在陽臺欄桿上,就著微弱的光線,開始在那張空白紙上畫表格,書寫定義清晰的字段名。

翟星辰看著他專註的側臉,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頜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偏圓的桃花眼此刻低垂著,所有的註意力都凝聚在構建那個“更有效的模型”上。安靜,高效,像個正在執行關鍵任務的沈默機器。

翟星辰沒再打擾他,抱起吉他,背對著郝斯羨,面向樓下空無一人的街道,輕輕地撥動琴弦。他沒有唱,只是即興地彈奏著,旋律松散,像月光一樣流淌,填補著兩人之間的寂靜。

過了一會兒,郝斯羨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平靜無波:“根據你過去三十天的記錄,剔除無效和缺失數據,在濕度低於70%、氣溫介於18-25攝氏度、且周邊預估人流量大於每小時50人次的條件下,演唱帶有布魯斯或民謠元素的原創歌曲,你的單小時現金收入均值最高。”

翟星辰的手指停在琴弦上,詫異地回頭。

“你算出來了?”這才過了多久?

“心算初步模型。詳細分析需要導入電腦。”郝斯羨擡起眼,月光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清亮,“你的數據噪音很大,但趨勢可見。”

翟星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那點用來對抗不確定性的、自我安慰的小把戲,在郝斯羨這裏,真的變成了一套可以運算的模型。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內心的混沌被一只冷靜的手輕輕梳理,露出底下隱藏的秩序。

“所以……我以後出門擺攤,還得先看你給的‘天氣預報’外加‘人流預測’?”翟星辰半開玩笑地問。

“可以這麽理解。”郝斯羨居然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模型可以提供概率參考,降低決策的不確定性。”

翟星辰忍不住笑了。他發現跟郝斯羨在一起,笑點總是來得這麽出其不意。

這時,一陣夜風吹過,帶著雨後的涼意。翟星辰只穿了件單薄的T恤,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幾乎是在同時,他聽到身後傳來極輕微的布料摩擦聲。接著,一件還帶著體溫的、深藍色的外套,被遞到了他眼前。

是郝斯羨身上那件家居服的外套。

翟星辰楞住了,回頭看向郝斯羨。對方已經轉回身,繼續面對著欄桿,只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身上只剩下裏面那件淺色的棉質T恤,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穿上。”郝斯羨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像在陳述一個程序指令,“體溫流失會影響聲帶狀態。”

翟星辰看著那件遞過來的外套,又看了看郝斯羨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他默默地接過外套,披在身上。一股幹凈的、帶著皂香和一點點類似雨後空氣般清冽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那上面還殘留著郝斯羨的體溫,驅散了夜風的微涼。

這感覺比那束光、那袋物資、那盒熱幹面,都更直接,更私人。

他裹緊外套,重新抱起吉他。這一次,他開口唱了起來,是他那首《無名路》,歌詞裏唱著“路燈是倒長的星星”。

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兩人身上。一個靠在欄桿上,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構建著理性的模型;一個披著對方的外套,坐在小凳上,唱著感性的歌。他們背對著背,卻仿佛被某種無形的紐帶連接著,共享著這片被月光浸透的、安靜的夜晚。

郝斯羨停下了書寫的筆,聽著身後傳來的歌聲。在他的聯覺裏,這歌聲在月光下,似乎變成了另一種味道。

不再是雨天的鐵皮銹腥,也不是舞臺的烈酒,而是一種清冷的、微甜的,像冰凍過的梨汁的味道。

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瞥見翟星辰披著他的外套,清瘦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件深藍色的外套,穿在翟星辰身上,稍微有些寬大,卻奇異地和諧。

他轉回頭,在那張畫滿表格的紙上,找到角落一點空白,用極小的字,飛快地寫下:

“觀察:外套轉移。體溫共享。歌聲聯覺反饋變更:月光/凍梨/微甜。”

寫完,他迅速將紙翻面,仿佛那是什麽需要加密的數據。

而翟星辰,唱到那句“你回家了”時,習慣性地想要低頭,卻忽然頓住了。他感覺到肩上外套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和氣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感,像月光一樣,無聲地籠罩下來。

他擡起頭,看著天上的下弦月,繼續唱完了最後一句。

今晚的月光,似乎真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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