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欺瞞的真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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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09 15:00:06 字數:5307

渾渾噩噩地回到工作室,雲湛不在,大概是回去HJ公司送設計圖。斯歡沒有理會,徑直走到沙發坐下,脫力地閉住雙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恢覆了正常,窒息感也不再那麽強烈,才疲倦地站起身,打開電腦準備繼續之前的工作,順手摁開了電話的語音留言。

“學長,我在HJ公司,設計圖已經順利送到。我馬上要去機場接個朋友,晚點回去。”是雲湛的聲音。

斯歡解開袖口的紐扣,將襯衫的衣袖挽到手肘。

“斯先生,我是布魯克,學生們都很想念你,希望你能回來繼續為他們上課。我也期待你的歸來。不忙的時候請給我打電話。”布魯克是在法國的時候臨時帶過課的那所大學的教授,斯歡極淡地笑了一下,動作熟練地沖咖啡。

第三條留言,有個女聲輕輕地咳了下,卻不再有聲音,裏面有沙沙的電流聲,更顯得這刻意的沈默奇怪而讓人不安。

斯歡手上的動作停住,不由自主地回頭註視著電話。

電話裏沈默了好半天,終於傳出聲音:“我是斯璃。”

斯歡的手頓時一顫,手中的咖啡勺險些掉在桌上。他身子整個轉過來,就像看著什麽舊識般認真地凝視著那部黑色的電話。

“斯歡,我知道你回國了。事實上,我根本不想和你說話,一個字都不想說!今天打電話過來,是必須警告你,不要假好心地往我的賬戶裏匯多餘的錢,我根本不需要!不要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當初我說過的要求,一分都不能減少!另外再告訴你,我的男朋友,現在也是有名的服裝設計師,我保證,他會很快超越你,讓你一文不值!”冷酷的聲音停止,接下來,也不再有新的留言,整個房間都回蕩著那些寒冷徹骨的話語,久久不能消散。

斯歡僵硬的身體慢慢地緩解回來,他轉回身,繼續之前的動作,給自己沖好一杯咖啡,卻反常地沒有放糖。他端著咖啡坐在電腦前,註視著屏幕上即將完成的設計圖,看了很久,咖啡已經變冷,他仍然沒有改變動作。直到天色漸暗,他才關掉電腦,再度起身,離開光線昏暗的工作室。

斯歡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有想到曾經常常光顧的酒吧居然還保持著原樣開在那條街。

木頭牌匾與最後一次光顧時相同無異,讓他忽然覺得,原來有些東西,在不曾相見的這四年裏,依然是沒有改變留在原地的。

帶著略微跳躍起來的心情,推開門走進去,門口風鈴丁丁當當地響聲,剛剛響起,就被酒吧裏熱鬧的氣氛掩蓋掉。每個酒吧的每個夜晚都是不眠夜,而此刻天空漸黑,喧囂放縱的生活剛剛開始。

吧臺後絲毫不受影響低頭看書的調酒師聞聲擡頭,有些驚訝地一笑,“是你,好久不見。還是老樣子?”

斯歡點頭微笑,坐上高腳椅。

調酒師饒有興致地眨眨眼睛,“那個每年都為她唱歌的女孩呢?有沒有和你在一起?”

暧昧低暗的光線下,斯歡沒有回答,而是說:“和以前一樣,一杯雪滿。”雪滿是這裏特有的酒,每每喝下,清涼沁人心脾。他只要來到這裏,便是心亂如麻,這一杯清涼,剛好能澆滅他的沸騰。

而他自然沒有看到,身後昏暗的角落裏,正圍著暗紅的圓桌坐著幾個年輕男女,大部分都已醉倒,軟軟癱在桌上或沙發上,還有兩個人在堅持著沒有倒下。這兩個人中,那個短發俏麗,臉頰酡紅的,正是簡月琪。

簡月琪瞇著眼睛笑,語調綿軟地低喃:“好沒用,居然都喝醉了……”正說著,旁邊勉強撐著的最後一位同事也搖晃了一下,趴在桌上。

“好笨……”她輕輕地微笑,頭很暈,但神志還算清醒,掏出手機來費力地按下一串號碼,接通後,懶懶地說:“海瑤,麻煩你帶著老公來月色酒吧……接我們一下……對,就是我們幾個人……拜托了……”

掛斷後,她也把頭軟軟靠在沙發上,瞇眼凝望頭頂的燈光,眸子有些發酸。那時嘴裏嚷著要江襲襲送她回家,其實根本沒有,才走到一半,就接到臨時需要加班的電話,火速趕回臺裏,把怒火全部壓在心底。她不是那麽容易把情緒帶進工作的人。

加班到傍晚,幾個關系不錯的同事相約去泡吧,不知怎麽,從來不喜歡這類環境的她,竟然鬼使神差主動提出加入。說說唱唱,喝喝鬧鬧,到現在,已是除了喝酒最少的她以外,全數醉倒。

她不明白,為什麽總是有那麽多不願發生,卻偏偏一次次發生的事情?在那麽久的針鋒相對和言語攻擊下,她幾乎遍體鱗傷,很想逃避,永遠也不要再見到斯歡。他卻在好不容易遠遠離開後,再度出現在眼前,一次次,像回到過去那樣,冰冷的眉眼和舌尖,讓她退不出去。

討厭,很討厭!她恨不能把他抽筋剝皮!可是為什麽,忍耐了一個下午的怒火,卻沈澱成了倒也倒不出的難過。

不適地揉揉太陽穴,她有些後悔來到這裏,因為喝下的酒並沒有讓她覺得好過。全身酸痛,她擡擡肩膀,想要換個姿勢,卻在目光流轉的某個瞬間,一眼看到前方不遠背對她而坐的身影。

呼吸幾乎都停在了這一瞬,緊接著各種情緒糾纏而起,飛快地升騰,混亂的腦子沒有空隙容她多想,就用力地擡身站起,大步就往他的方向走過去。

忍不住了,她忍不住了!這麽久這麽久,她早就想問,她想問清楚,到底為什麽?為什麽認識二十年了,久別重逢後他依然對她深惡痛絕!

既然在這裏見到,她就一定要問清楚!問清楚了,從此以後,再也不要和他碰到。

借著酒力,搖搖晃晃走過去,沒走出幾步,就覺得胃裏翻騰,連忙扶住身邊的墻壁。她晃晃頭,嘴裏喃喃著“為什麽”,又邁出一步,一擡頭,恍惚看到斯歡將空酒杯放在吧臺,起身欲走。

“斯……斯歡……”她捂了捂嘴,翻騰的感覺更難忍,終於挺不住,扶著墻壁慢慢坐在距離最近的沙發上。

斯歡放下酒杯,低垂下眼睫看不到眼神,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明明暗暗,如處夢境。調酒師靜靜地笑,問他:“雖然今天不是她的生日,但久別重逢,能不能破例唱首歌?今天很多老朋友都在。”

並沒有等待太久,斯歡擡起頭唇角微揚,“當然可以。”

“該死的,你別走……”簡月琪低叫,但嘈雜環境下,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話還沒有說完,欲嘔的感覺再次騰起。

吧臺旁邊就是一個不大的舞臺,那上面光線柔軟處,如四年前一樣,有架白色的鋼琴,斯歡只看了一眼,便熟練地從角落裏拿出一把木質吉他,撥動兩下,聽到熟悉的音色,微微一笑,安然在臺中的椅上坐下。

臺下逐漸安靜下來,很快有人認出了他,一時驚喜的喊聲四起。

“哦!是你!”

“大帥哥!好久不見了!”

“終於又見到你了!我想念你的歌聲四年來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有人高聲說,眾人大笑。

斯歡點點頭,只說了一句:“謝謝。”

簡月琪坐在昏暗中醉眼矇眬地望著臺上微笑著的人,忽然覺得有些晃眼,那種不同於站在時尚舞臺上的光芒,是安靜柔和的,卻偏偏讓她覺得刺目。她揉揉眼睛,依然不放棄地喊:“斯歡……”

斯歡坐在臺上撥動琴弦,清澈幹凈的聲音流暢地湧出,臺下一片安靜,再不見剛剛的熱鬧喧囂,燈光並不亮,軟軟的,像上乘的牛奶般微黃的顏色,打在他的身上,每一根發絲都讓人舒適,他開口唱:“你的影子無處不在,人的心事像一顆塵埃,落在過去飄向未來,掉進眼裏就流出淚來……”

記憶裏從沒聽過他的歌聲,此刻,雖然簡月琪神志並不太清醒,但依然不由自主地在這歌聲下平靜下來,不再喃喃他的名字,倚在沙發上,出神地望著臺上。這個時候,她似乎忘記了很多東西,不記得他曾經怎麽過分地欺負她,不記得他說過的那些刀劍般傷人的話,也不記得那些厭惡,只看到眼前接近縹緲的男子,仿佛下一秒就會淺淺地消失掉。

就像從來沒有真實地存在過。斯歡……從來沒有真實地存在過,或者說,他從來沒有以真實的面貌在她的生命裏存在過……是……是嗎?是這樣嗎?為什麽每次暗中看到他面對別人的樣子,總是那麽謙和溫柔,而轉過身面對她,那張臉就像戴了面具般,立刻換成一副冷漠鄙夷?

她憎恨,一邊憎恨,又那麽的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曾經滄海無限感慨,有時孤獨比擁抱實在,讓心春去讓夢秋來,讓你離開……”

“斯歡。”簡月琪怔怔地望著舞臺,口中不自覺地喃喃,卻不知不覺中除去了其中的嫌惡,摻入無法緩解的哀傷。

坐在她旁邊的一男一女顯然是這家酒吧的熟客,聽著斯歡唱歌,竟都已淚盈於睫,“他唱得還是這麽動情,不知道那個女孩到底有沒有和他在一起?”女人低聲嘆息。

男人搖搖頭,有絲遺憾,“應該沒有,你看他還是那麽悲傷,不……好像……比以前更悲傷了。”

女人沈默一陣,“他年年一月六號來這裏唱歌整夜,為那個女孩默默慶祝生日。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深情的人,卻得不到想要的愛。我想,他更希望在那個女孩的面前唱吧。”

一月六號?唱歌整夜?慶祝生日?簡月琪頭暈暈地聽著,忽然很想笑,覺得自己一定是產生了幻聽,或者是酒精的力量太強,把她引向奇怪的方向。因為在她印象裏,在一月六號過生日的女孩,正包括她。

不過,這和他來唱歌,當然只是巧合……

女人還在嘆息著說:“我還記得他上一次來這裏,四年前的一月六號,一個人在臺上不停地唱,情緒那麽穩,聲音一直很平靜,到最後大家都醉倒了,他才擡起頭,我趴在桌上,正好看到他淚流滿面的臉。當時……我的心都跟著痛了。”

誰?到底是誰?是誰能讓無論面對什麽都面不改色的斯歡淚流滿面?簡月琪覺得這個世界一定是瘋狂了。她一定是在說別人,話中描述的那個,絕對不會是斯歡……

“就讓往事隨風都隨風都隨風心隨你動,昨天花謝花開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

為什麽?為什麽臺上那麽柔情低唱的人,別人口中會哭會笑的那個人,只有在面對她時,冰冷尖銳得讓人害怕?

簡月琪踉蹌著站起來,向前搖搖晃晃邁出兩步,眼前有些模糊,仿佛斯歡的臉就在面前,她伸手去抓,虛空一片,眼前頓時一花,險些栽倒,旁邊有人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她卻固執地揮開那人的手,堅持向斯歡的方向移動,嘴裏不住地嚷著斯歡的名字,她以為嚷得很大聲,其實細若蚊鳴。

臺上的斯歡正在唱最後一句,臺下眾人都在入神地凝望他。與這和諧的情景不相符的只有簡月琪,她猛然邁出一個大步,卻不小心撞到一張小桌,桌上瓶子杯子跌在地上,碎了滿地,刺耳的聲響似乎讓她清醒了點,站穩身體,晃悠悠擡起手臂指住臺上,大聲喊:“斯……斯歡!你說清楚!到底……到底為什麽?”

眾人頓時驚異地看向她,臺上低頭唱歌的斯歡更是手一松,吉他從腿上滑下,他連忙站起來。

“你這個大混蛋……”還在罵著,簡月琪胃裏忽然一陣翻騰,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吐出來。

不幸在她身邊的女孩立刻尖叫著跳開,斯歡想也沒想,把吉他扔在一邊飛快地跳下舞臺奔到簡月琪身邊扶住她。

“你怎麽在這裏?”一把將她抱起跑向洗手間,低下頭滿眼噴火硬硬地問。

“我……”無法再說話,張口欲嘔。

斯歡眉皺得更緊,連忙安撫:“算了,不要說話!”

洗手間裏空無一人,斯歡將她輕輕放下,靠在門邊,聽著她在裏面痛苦地嘔吐。他楞楞地站著,這時才從真的從震驚裏緩過神來,緩慢地靠著墻壁滑下,蹲在門外。

她居然在這裏。

她居然在這裏聽著他唱歌。

這是第一次,這麽多年來第一次,他居然真的在她的面前,認真地唱出歌來。不再是一個人對著陌生的眾人,不再是低下頭凝視顏色暗淡的地板,而是她,真的面對著她!

斯歡把頭深深埋進膝蓋,嘴角不能抑制地勾起苦澀的笑。第一次聽到他唱歌,她便可憐兮兮地趴在洗手間嘔吐不止。

這是可笑,還是可悲?

將虛弱的她抱起後,她貪戀著他懷中的溫暖,幾乎是立刻,就緊緊抱住他昏睡過去。回到前面,和她一起來的幾位同事已經被人扶起送進出租車,正有一個長發女人焦急地等在那裏,看到她在他懷中,嚇了一跳,立刻便認出他就是那夜在後臺見到的斯大設計師。

“斯……”穆海瑤剛失聲喊出,就很明智地住了嘴,“居然是你。月琪還好吧,我現在就把她送回家。”說著伸手要來接簡月琪。

斯歡卻本能地一側身,擋過穆海瑤的手,對她客氣地笑了笑,“不必了,我送她。但是麻煩你,事後不要對她說。”說罷擡身就走,不再多說一句。

“等等!等等!”穆海瑤連忙追了幾步,“你……知道她家在哪?”

斯歡定了定腳步,淡淡地說:“風華街富景華城五號三樓上樓梯左轉。是不是?”

穆海瑤頓時楞住,“是……沒錯。”天啊,他到底和月琪什麽關系?

斯歡背對著她點點頭,抱著簡月琪離開酒吧。他當然知道她家的地址,因為那裏,也曾經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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