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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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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105. 黎明

冬至夜,是一年裏最長的一個夜。

曙光來得很晚很慢。

但之後的黑夜,一日比一日短。

這麽想,在這個日子出生,竟然有些浪漫。

兩個人相偎,享受著激情之後的平靜,縱使有些疲憊,卻又不約而同地沒有選擇睡去。

周然說,冬至生日,挺好的。

褚晉問,為什麽?

周然就把剛才想的說給她聽。

人生要歷經多少年的黯淡,才能迎來曙光呢?褚晉默默地流著淚,好似在這一刻,將過往從前又想了個遍。

她看了看懷裏的人,覺得痛苦,痛苦裏又迸發出幸運。

“只有你,是我唯一想要堅定選擇又爭取的幸運。”

周然有些驚訝。

褚晉是很少會說那些黏膩情話的人,即使說了,也總帶著些許俏皮調笑,來讓這些話顯得沒有那麽正經、那麽肉麻。

“但我覺得很多事其實你都是自己的決定和選擇啊。”

“什麽事呢?”

“和他們說你喜歡女孩子啊、自己選擇考警校啊、選擇考到S市啊......”

“如果我的父母像你的父母一樣,我大概也不會很早就出櫃,我可能不一定要做一個警察,不一定要背井離鄉......有些選擇看上去是自願的,但也並非真的自願。”

“就像有的人殺人,是出於天生的惡,有的人殺人,是出於惡的逼迫,人性是很覆雜的,覆雜到就連愛、喜歡都很覆雜。”

“但我覺得,喜歡你這件事,很簡單,很純粹。”

“可是你剛剛說,人很覆雜,愛和喜歡也很覆雜。”周然沒有忽略,之前褚晉的那句話。

說,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不知道該怎麽愛你。

這句話,讓周然感受到了一絲害怕。

像是一種無力,可以直接通往分開。

所以她那麽急切地告訴她,她已經知道她很愛她了。

當然這也不是為了穩住褚晉才說的。

這也是確確實實褚晉讓她感受到的。

“所以啊,不是都說嗎,人生若只如初見。”

“這是說變心的!”周然撐起身子,手指頗為不滿地戳上褚晉的鎖骨:“什麽意思?”

褚晉笑著捂住自己:“我當然不是說我變心了,我和人家大詩人表達的意思不一樣,我只是借用一下他的話。”

周然擡了擡下巴,手指作搶,抵在褚晉的下顎處,示意她繼續。

“我是想說,初見的歡喜,是很簡單純粹的,我想讓你知道我的存在,讓你知道這份喜歡的存在,想和你在一起......我還來不及去想以後,去想怎麽和你生活,怎麽和你步入下半生,只是之後,我覺得......”

夜燈之下,褚晉的神色有些微的閃躲。

“覺得什麽?”

“覺得我還是會被那個固有的‘我‘影響,變得自卑、不夠坦率,覺得自己總是要在你和......其他之間做選擇。”褚晉深深的一頓:“既做不出什麽根本改變,又做不到心安理得......”

迷離的光,兩個人選擇不平常地橫躺在床上。

眼往外看,就是朝南的窗,窗簾被拉開了一掌寬,間隙投進了一框夜空,她們說好了,不睡覺,要一起等黎明。

“......”周然默默地看著褚晉擡手,將自己的眼睛遮擋起來。

做不出什麽根本改變。

卻又做不到心安理得。

周然安躺回到褚晉的身邊。

她知道褚晉指代的是什麽。

“如果一點選擇和取舍都不用做的人生,也太理想了吧,那是上帝才能享受的日子。”周然道:“人生吶......就是這樣......”

一句感嘆之後,是兩個人長久的清寂。

“現在你還恨你爸媽嗎?”某刻,周然再度開口。

“說實話,我不知道。”

“他們是好警察嗎?”

“是吧。”

周然掖了掖被角,光裸的皮膚貼在褚晉身上,除了細膩與溫軟,曾經的傷疤也赫然不容忽視。每次觸碰到,只有刻意忽略,才讓她不去落入到不安的回憶中。

“越發覺得,人是有限的,因為人的有限,所以才覺得一切都得來不易。”

“我親戚裏有個哥哥,是‘笨’孩子裏的壞孩子,讀書不聰明,還喜歡惹是生非......但他的父母都是學校裏骨幹級的老師,是公認的好老師......”

“好老師的好,分給了除了自己孩子以外的孩子,好老師的不好,留下給了自己孩子。”

“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麽這麽好的老師教不好自己的孩子,但我挺理解的......”

“我媽有時候很煩我爸,覺得他粗心,覺得他照顧不好我,覺得他沒什麽上進心,但其實上中學以前,的確是我爸照顧我多一點,他朝九晚五,遲到早退,接送我上學,聽到學校裏有男生欺負我,會直接沖到學校裏去......”

“人是不能太貪心的......”

周然一面說,褚晉一面偷偷掉淚。

“生活不是樣樣都好,我也不是樣樣都好,你也不是樣樣都好,要是自己樣樣都好,還要別人幹什麽。”

褚晉能聽懂周然說這番話目的,就像周然聽懂了她那番話的意思。

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想這些,你又想了多久?”

“沒有多久吧。”周然輕輕回答道。

“只是想到歸想到,遇到事起來,又是別的心情了,我每次告誡自己,平常心平常心,可你一出差我就擔心了,你一不回消息,我就心不定了,你說怎麽辦呢?”周然苦笑:“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又能怎麽辦呢?”

“誰叫我女朋友是警察呢,她要保護的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周然......”

好像是第一次,那麽全然沒有避開地去談論這些,曾經或有表露,但都是淺談輒止,她們似乎都很怕觸及到這些敏感的話題。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小我’和‘大我’,都是我......至少在此時此刻,我們一起躺在這裏,你就在我身邊,我會想,你還是去你想做的、做你該做的吧,堅持你的信仰,完成你的使命。”

“我為你感到驕傲。”

褚晉默默地抹掉不斷湧出的眼淚。

“為什麽......今天?”褚晉顫聲問道,隱隱帶了不可遏制的抽噎。

紙巾就在枕邊,周然擡手抽了幾張,頗有些調皮地平鋪在褚晉的臉上。

暄軟的紙巾一遇到眼淚,瞬間就淪陷下來,一起淪陷的,還有周然的心。

“掰著手指算了算,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沒有提前、也沒有延後過的,你的生日。”

這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呀。

混亂的假日,無定時的加班,有時候也會習慣了這種模式,不需要什麽儀式感,僅僅是追求兩個人難得的合拍就很不錯了。

褚晉的生日幾乎沒有能像今晚這樣,過得恰恰好好,過得安安定定。

“我記得你說你是冬至淩晨,四點一刻生的?”

“嗯。”

“還好沒記錯。”

“怎麽了?”褚晉撇去眼淚,將紙巾團在手心。

“現在是......四點零九分。”

“我們竟然一夜沒睡。”褚晉無聲地笑了笑:“我一夜不睡沒事,你還好嗎?”

周然作息節制,除了非主觀原因的失眠,從來不熬夜,真擔心她的小身子骨吃不消。

“都這個點了你才關心我好不好啊?放心吧,我根本睡不著,一閉眼,這些天的事就在腦子裏晃啊晃。”

“今天過後,可以睡好了吧......”父母那邊,也算是有個結果了。

“可能吧。”

驀得周然掀起被子,翻身起來。

褚晉一怔,下意識問她:“怎麽了?去幹什麽?”

“上個廁所。”

“我也去。”

“你很急?”周然頓下腳步,問。

“不是很急吧......”

“那你等下去,等我回來。”

“那、也行。”褚晉覆又躺了回去在,只是視線隨著周然往房間外去了:“不披個毯子嗎?”

“不用。”

以為周然要很久,但沒過一分鐘,人就跑了回來,哆哆嗦嗦地踢掉了拖鞋,將自己塞進被窩裏。

“幹什麽呀你?”褚晉挨過去抱緊了她微微發顫的身子。

“給你拿個東西。”

“什麽東西?”

被窩裏窸窸窣窣的動靜,沒一會,周然就掙著要離開褚晉的抱抱。

褚晉也只好松了手,接著左手就被掇起來,手指被套上了一個圈環。

褚晉:“......”

“謝謝你,27年前的這個時候出生了。”

“我們也不愛戴飾品,戒指要怎麽戴也不太了解裏面的意義,我知道結婚是要戴無名指的,但我們這也不算是結婚,查了一下,戴中指比較好,算是訂婚的意思。我也搜過了,你們警察不太適合戴飾品,如果要戴的話,首先要考慮安全性,要嚴肅整潔低調......這個戒指蠻樸素的,價格也不算很貴,但以後可以跟我換婚戒,所以你不能弄丟了。”

褚晉深深做了個呼吸。

卻又實在無法忍耐這洶湧的情緒。

索性也不做遮掩,斷續哽咽:“不能,現在,就結婚嗎?”

周然拍著褚晉的背:“可以呀,但是我想有婚禮,想婚禮上給你帶上戒指,想我們爸媽都願意參加,也想請我們的朋友來見證,我想穿婚紗,想你也穿婚紗,當然要是穿制服也不錯,你不是說,以後你們可能要做警禮服嗎?應該會很好看吧?”

“噢,還有一個禮物,都沒來及送你,明天你自己拆吧,是個驚喜......我爸媽送你的衣服也還沒有試......哎,禮物真多。”

“我已經收到最大的驚喜了。”褚晉吸了吸鼻子,將手拿出被窩,對著夜燈,靜靜地看著:“莫比烏斯?”

“你知道啊?我以為你不懂的。”

“略懂。”

“買得很簡單,覆雜了我怕帶著不舒服。”

“就買一個?”

“當然不啊,一對的。”

褚晉笑了笑,隨後將手指攥緊,將戒面輕輕地壓到周然的臉上。

周然:“?”

“挺好的,萬一要打擊罪犯,可以加傷害BUFF。”

周然竟一時無語,將頭撇開,將褚晉的手打掉,氣呼呼道:“什麽腦回路,一點氛圍都沒有了。”

“對不起。”褚晉笑了,大抵是破涕為笑了:“如果——”

“嗯?”

“如果我們吵架,吵得不可開交,打起來,要分手,我可以拿這個戒指挽回嗎?畢竟是訂婚戒,就算是訂下了。”

知道褚晉開始說瞎話了,周然沒好氣道:“看情況吧,如果是我打你,可以挽回,如果是你打我,那再見拜拜。”

“這麽雙標嗎?”

“是的咯。”

“怎麽辦,想送你鐲子。”

什麽跟什麽,前言不搭後語的:“我不要,這種東西容易碎,給我戴,分分鐘磕了碰了。”

“不是那個鐲子。”

“那是什麽?”

“我工作用的那種。”聽得出來,這個死人在忍笑了:“把你拷我身上,分手是不能分手了,要麽就斷手吧。”

“......”

跟這種人說情話,真的一個晚上都沒法堅持。

周然幾番欲言又止:“你......有病吧?”

——

或許一開始,也沒有想到這段感情需要經營至此。

一定要喜歡女人嗎?一定是要她嗎?

回想這些年,其實並不容易,甚至每到一個關鍵節點,都有不同的驚險。

這可能這也取決於她們在一起的太早,又在一起的很久吧。

剛20歲出頭,在一個還不知所謂的年紀,以一種極為“不靠譜”的方式相遇——你不知道她是什麽模樣,不清楚她是否真實,不了解站在自己面前角色背後的她究竟是什麽表情,是怎麽樣的為人......

險而又險。

你沒有和她要過一張照片,僅僅是一句簡單的“這次回家,我來接你好嗎”就真的見面了,甚至那一刻你都還沒有想好,如果見到她之後,發現其實不符合你的預期時,是否還要繼續喜歡她。

符合,皆大歡喜。

不符合,卻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心,以及這麽長久以來所付出的時間與情感。

或許在每一個當下,總覺得自己是成熟的,覺得自己有判斷力,不至於將自己陷入難堪的境地,可過幾年回過頭來再看,似乎又多有不成熟。可也正是這樣的不成熟,恰好又在那個年紀,追從了本心,不至於錯過。

後來,興許是到了所謂成熟的“姐姐”年紀,周然跟幾個朋友在褚晉面前開玩笑說,如果褚晉是在她這個年紀跟自己搞網戀的話,自己只會把她當詐騙犯處理!褚晉則覺得委屈,因為她和周然的看法截然不同,她依舊對喜愛保留“純真”看法,覺得自己無論在什麽年紀遇到周然,她都會義無反顧地喜歡上,然後小心翼翼地追求。

朋友裏,有人支持褚晉。

但周然的話卻也同樣得到了不少認可。

天時、地利、人和,恰好是在渡口,恰好手中有了船票,恰好在一個有著無畏勇氣的年紀,恰好抓住了對方的手,登上了這一艘船,但凡缺少某樣,也就沒了今天的她們,她們又或許去到了別人的船上,又或許此生不會上船,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必須去看見大海,背後的群山也同樣美妙......

不過在某一點上,周然和褚晉是達成共識的。

那就是認真對待每一個當下,如果選擇走這條路,那就不輕言放手。

無論是20歲出頭的她們,還是30歲出頭的她們,都是如此。

她們在第一次學著愛人、學著忠誠,然後就確定了這是最後一個自己要愛並且要忠誠一生的人......破壁了虛擬世界的隔膜,拒絕了往後青春裏的各種誘惑和萌動,熬過了懵懂與陣痛,可以等候,願意犧牲,選擇堅定。

不容易,很幸運。

很多時候,在感情裏,這份“不容易和很幸運”會被概括成緣分。

但緣分只是開始,並不導向結果。

因為導向結果的,是在每一個關鍵節點,共同看向並走向結果的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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