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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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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

53. 愧疚

斜光悄悄攀過窗隙,浸透了厚重的簾子,氳出一整面淺淡的光暈,像是將她們包裹在了一個南瓜裏,安全、靜謐、濕潤。

“你說,人要是能一直享受這樣的快樂,不用那麽累多好。”

“不想回家啊......”

虛無感總會在快感之後細細密密地、不可避免地蔓延。

整潔的床鋪又亂了許多,繞過濕澤的那部分,兩個人合在一處,享受所剩無幾的幹燥和熨帖。

“那......可以不回去嗎?”這一刻,感性占據上風,抱著周然,褚晉依戀地親吻著她細膩的脖頸,又不敢在那裏留下痕跡。

“唉......”周然幽幽一嘆。

她無法決絕而確定地回答褚晉,無論問題的答案是可以還是不可以。

所以她只能換言問:“我手機呢?”

褚晉起身替她去找了手機來。

屏幕上已然飄著微信消息的圖標,解鎖點進去。

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周雪源的消息,就想著他們應該開始要有點動靜了。

【周閏發】:@大小姐點菜

時間是八分鐘前。

在他們家的【每周開心】三人群裏發了,一張菜市場裏實景照。

而下面,則是倪琴三分鐘前的回覆。

【周家最大股東】:寶貝幾點回家?

周然將手機丟給褚晉,讓她自己看。

“周家最大股東,哈哈,什麽呀......這個不會就是你媽吧?”即將離別的情緒雖然濃郁,但這種“搞笑一家人”的操作,實在讓褚晉忍俊不禁。

“顯而易見。”周然聳了聳肩,做出了一個無奈又好笑的表情:“就三個人還非要建個群,每次只有我爸在裏面主動說話,也不知道意義在哪裏。”

看得出來,嘴上吐槽,但心裏高興。

這種幸福,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能享受的。

“好玩,【每周開心】,這群名你媽媽倒也樂意,感覺沒帶上她啊......”

“樂意啊,她都周家最大股東了,每‘周’都有她入股,還在乎自己姓不姓周、開不開心呀?”

“也是。”

褚晉含笑將消息往上拉了拉,果然,每次都是周閏發牽頭發個什麽東西,不是菜譜就是新聞,還有那種看著就很標題黨教人養生的公眾號文章,然後周然和媽媽會回兩句,看得出來兩個人都挺敷衍的。

“你知道吧,看你家這種互動,我莫名會很開心,拌拌嘴啦,說說笑啦,就是互相埋怨也很可愛,就覺得吧,要是如果哪天你爸媽知道了我們的事,他們也不會很生氣。”

對上周然探來的視線,褚晉竟不自覺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她看出她的某些欽羨與落寞。

“當然不知道也很好,這麽好的爸爸媽媽,都不忍心傷害他們。”

周然這麽坦蕩的一性子,之所以會在出櫃這件事上認同自己,不輕舉妄動,應該也是不想要讓父母因此而傷心難過吧,即便他們那麽開明又愛自己的孩子,但也不會輕易接納的吧。

“哎,是啊......”

聽到周然認同這一想法,褚晉笑得很真誠:“能瞞著就瞞著吧,等瞞不住了再說,看能不能把傷害降到最低。”

所以啊,周然不能不回家,她不能自私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動搖她了......

褚晉深吸一口氣,舒緩自己的情緒,將周然的手腕拉過來:“其他地方倒是沒什麽痕跡,但是這個......看著挺明顯的。”

做的時候還沒有想到這一層,領帶無論是從質感還是形制上都不會像手銬那般冷銳或是繩子那樣細硬,為了不傷害到周然,她只是松松地在她的兩腕上繞了兩圈然後系住。

但沒有經驗的她們似乎也並沒有預想到,即便如此,還是存在一定的副作用——周然的手腕還是留下了不容忽視的紅痕。

拇指細細地摩挲著,又擡到自己的嘴邊,輕輕呼著氣:“怎麽辦,消不掉樣子。”

十月S市的氣候並沒有冷下來,家裏開冷氣都不奇怪,穿長袖倒是奇怪。更何況這個留下痕跡的位置又十分尷尬,即便是長袖,稍稍一擡手都能顯露出來。

“哼,都怪你。”周然抽回了手,帶著些撒嬌意味抱怨。

“我也沒有系很緊。”言外之意,只要你不願意,期間稍微掙一掙就解開了。

周然努了努嘴,並不想繼續發散這個對自己無益的話題,她撐著床起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褚晉,用腳尖撥了撥褚晉的腿:“你不是有那個打羽毛球時候用的護腕嗎,借我用吧。”

“還是你聰明。”褚晉笑著豎起了大拇指:“那要不我直接開車送你回家吧,你還可以說你今天跟朋友去打球了,打完球呢,你朋友順路給你回家了。”

周然挑眉,總覺得褚晉那笑裏還藏著未盡的話,並且不是什麽好話。

“腿應該沒啥力氣走路去坐地鐵了吧?”

果然。

周然對天翻了個白眼:“想送我直說,廢話那麽多!再說,老娘有的是力氣呢,現在把你當沙包踢都沒問題,踢得你狗血淋頭!”

狠話是撂得快的,行動是快的,從床沿直接往床下蹦,著地那一瞬間,褚晉手快地過去摟了一把,以防她直接跪地上。

“看不起誰呢!”

褚晉不敢再接話,忙不疊地先她一步逃出臥室:“你先穿衣服,我給你去拿護腕。”

踩著吃晚飯的時間回了家,安全起見,褚晉將車停在了小區門口那條路的馬路牙子邊,讓周然自己走上一段路。

“自己一個人好好吃飯,晚上八點,游戲見。”周然扒拉著主駕座的車窗玻璃,叮囑道。

“好,回去就點個大盆酸菜魚,加點寬粉條子和豆芽,不知道能不能比上你爸做的。”

周然哼笑:“指定比上。”

大庭廣眾,熟人圈子,周然不好做出太親密的動作,只得隔空努了努嘴,算作親過:“行了,回去吧。”

其實說不想家也是不可能的。

前前後後算來,整個九月沒有回過家,工作上忙是一方面,擠出的時間都用在了和褚晉溫存上,沒有顧及到家裏,心裏難免存在一些內疚之情。

周然掏出了許久沒用到過的家門鑰匙,頓了頓,開門,一進去就大聲喊人,昭示自己的歸來:“老爸!老媽!阿婆!”

阿婆是第一個沖過來的,一把子年紀,蹣蹣跚跚的,像是幾百年沒見著自己親孫女兒似的,哎喲哎喲了好幾聲:“囡囡啊,你讓阿婆都要想死了!”

接著周雪源也舉著鐵鏟出來,又著急又開心的:“快快快,換鞋換鞋,你媽去買飲料了,噢喲,你看看,巧的了,也回來了。”

周然回身,果然看見倪琴拎著一提飲料回來,配對一瓶果粒橙一瓶可樂。

“媽!就前腳後腳,怎麽沒瞧見你人?你從哪個大門進來的?”某些心虛作祟,周然竟下意識想到了自己和褚晉在家門口那“依依惜別”的情景,不會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吧。

“南門唄,小娘魚走得飛快,剛瞧見她人呢,沒來及叫,竄一樣就進單元門了。”

南門。

還好,她走得是北門。

“正好正好,開飯開飯,等我鍋裏豆角一盛就好。”

周雪源廚房忙活,倪琴和阿婆負責關心生活,周然大抵猜到會有這麽一出,又是出差又是生病,飯不好好吃,覺沒能好好睡,昨晚在褚晉那兒一上稱,連100斤都打不滿,算算瘦了又五六斤。

氣色氣色算不上好,人又單薄,難免要被罵了。

倪琴呢,還算克制,阿婆是最不能容忍自己瘦的,一看自己面黃肌瘦,氣得不打一處來:“咿唷,怎麽的,阿你們老板光叫你們幹活不給你們吃飯噠,出個差,瘦了這麽多?不管員工死活噠?”

“是,你這太瘦了。”倪琴眉頭皺得更麻花一樣了:“身體怎麽樣啦,阿有哪裏不舒服?”

“在外面水土不服,胃疼了兩天。”周然有意瞞掉了具體天數,要是被家裏人知道她一整個出差過程中身體都在不好,那估計更要吵了。

“我看不像是就胃疼了兩天,你看你吶,臉上瘦的肉都沒有了,看著一點都不神氣的。”倪琴搖了搖頭,表示很是不滿。

屆時從廚房出來的周雪源也插上了一腳:“你這樣不行的,要不你還是別在外面住了,外面住哪裏能吃得好啊,你自己也不會燒飯,就是沒營養的外賣垃圾食品,身體能好就怪了。”

阿婆十分認可地點頭。

倪琴:“我也是這麽想的,宿舍近歸近,但是家裏也不遠啊,寧願花個三十分鐘坐地鐵每天來回,你爸做的飯雖然不怎麽樣,但肯定比外賣強吧。”

周然心裏急了,但面對家裏三個人,一時間她都找不出什麽理由來反駁,偏偏自己又那麽不爭氣,搞得面黃肌瘦。

“哦對了,爸爸媽媽也要送你一個禮物。”倪琴起身。

周然有些疑惑地望過去,然後就聽周雪源說:“今年你生日正好在外面,反正一切以工作為主,你在外面麽只好生日都不過,所以我和你媽媽想了想,給你準備了個禮物,正好你也畢業了,工作也穩定了,該配個車了。”

“不是說先不買車的嘛......”

周然瞧著倪琴踱回來,手裏拎著一把車鑰匙,一看上面的車標,周然兩眼一黑,“驚喜”到凳子都坐不住了:“啥呀!買這麽貴的車!我都不敢開!”

要命,奔字頭啊!

“還好了,落地四十萬出點頭,白色的,轎跑型,油耗也不大,配女孩子蠻好的,我同事就給她女兒買的這個。”倪琴將車鑰匙塞到周然手裏:“你阿婆也出資了十萬,快謝謝阿婆。”

“謝謝阿婆......”周然快哭了。

“噢喲,謝什麽啦,你買車的錢,你讀大學的時候我就存好了!”阿婆擺了擺手,明明穿著普通老太的花襯衫,但舉手投足就跟闊老太似的。

“這麽好的車,我擦著碰著了,都沒錢修......”

“包的包的,爸爸全包,你要是困難,保險油錢爸爸也給你出了行不行?”

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不許她再住外面了。

這可咋辦呀!咋辦呀!

“謝謝老爸老媽......”

“應該的,應該的,吃飯吃飯。”周雪源與倪琴對視了一眼,然後拉著周然入座。

最高興得還是阿婆,眼看著自家的孩子一樁樁人生大事解決了一樣,邊笑邊道:“工作嘛也有了,車嘛也有了,女孩子家嘛,就算不買房結婚,也都算蠻的可以了。”

周然一聽這話,心裏頓時有些泛酸,堵得難受。

“結婚那還早呢,先把工作做好了,再好好談個對象,現在小孩結婚都晚,你也有你自己的想法,我們不催你,差不多三十歲之前就行。”倪琴道。

周然捏著手裏的車鑰匙,頓時覺得有些燙手。

“來來來,嘗嘗你爸新研究出來的菜品,周氏紅腐乳櫻桃肉,入口即化,還有,你愛吃的蔬菜不多,我特意給你炒的豆角,多吃點,補充補充營養!瞧你這胳膊,細得跟削了皮的甘蔗似的,一點不好看!”

塞了一塊肉進嘴,周然對周雪源飛了一眼,輕輕懟了一句:“又不要你覺得好看咯!”

母慈子孝,其樂融融,周然卻心事重重。

周然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接受了這份禮物,也就意味著接受父母的提議回到家裏來住。

可這樣的話,褚晉呢?

只是光在裏面做抉擇,就讓周然頭暈想吐。

“寶貝?要不要吃葡萄啦?”

周然揉了揉暈乎的額際撐起身子,見倪琴已經托著果盤進房來了:“唔,很飽,吃不下。”

倪琴笑了笑,進來,隨手將果盤放到了她從小用到大的課桌上:“怎麽啦?我看你好像有心事?我們沒跟你商量就給你買車你不反而不高興了?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倪琴能看出來好像也不是很意外,她確實在家人面前很難裝,彼此都太了解了。

“高興啊,喜歡啊,那麽好的車......”

“那你為什麽愁眉苦臉的?”倪琴坐到床沿。

“有......嗎?”

“太明顯了好不好,到底怎麽啦,跟我說說,或者讓我猜猜,其實你不想跟我們一起住?”

倪琴不想承認,但這的確是從女兒的真實反應裏提取到的信息,她也想不通,為什麽女兒現在這麽想要遠離他們,他們也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麽讓她不高興的事啊:“我們也沒有一直催你找男朋友結婚呀?剛剛飯桌上也是為了讓你阿婆放心才這麽說的。”

周然搖頭。

“我覺得你出去上了大學,跟我們反而沒那麽親了。”

“媽媽,我沒有不高興......我就是......想要自己獨立一點。”真實的原因無法告知,但這一點理由,確實是誠懇且不會那麽傷害父母的。

“所以還是因為我們管得太緊了?”

“沒有呀。”

“那為什麽呢?”

周然苦惱地嘆了口氣。

是啊,為什麽呢。

沒有一個完全立得住腳的理由能夠代替真正的理由啊。

頭,更暈了。

怎麽這麽暈。

周然忍不住反胃起來,這股難受勁兒一下子讓她眼淚花子沁了出來,她下意識抓緊了媽媽的手:“媽!”

“怎麽了怎麽了,寶貝?哪裏不舒服?”

周然天旋地轉,“哇”得吐了出來。

倪琴被她嚇死了,臂膀攔在她胸前,以防她倒栽到床下,一手拍著她的背,大叫:“周雪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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