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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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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問題

“我記得吧,你知道我是做警察後,你問過我一個問題,你很委婉,說,雖然游戲跟現實之間沒有什麽太大關聯性,但做警察的,卻玩刺客職業,反差很大......”

褚晉抿掉了淌到唇角的鹹濕,苦澀一笑。

“其實我很慌張,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面對這個問題時,會害怕,好像......好像那個我喜歡的人、我想要在她面前展現出自己美好一面的人,卻透過電腦屏幕,透過我眼前這個虛擬的游戲角色,窺探到了我某些陰暗的內心。”

“我不是什麽好人,是啊,游戲裏藉著殺戮自由的幌子,現實裏披上了正直光明的外衣,好像就能掩蓋我本身身上的歷史遺留問題,我的目的不純粹,我本質上怯懦又愛自欺欺人,我......缺愛也不知道怎麽去愛人。”

“我......”

褚晉深吸了一口氣,這並非第一次在周然面前展現這樣的自己,卻也從未有過一次,那麽深地,那麽真實地,將自己剖開,把那些醜陋的,無法見人的東西展現給她過。

眸裏,已然無光。

她知道,這樣的自己是很難吸引周然的。

周然喜歡的是什麽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她愛正直,愛強大,愛溫良,愛坦蕩......而自己的這一面,似乎與這些詞都不沾邊。

她是一個騙子,為了占有周然這個人,所以試圖將自己所有的不好藏起來,又試圖用過往可憐經歷、原生家庭來博得周然的同情與愛心。

哦,這就說通了。

原來她才是這樣的人啊。

所以才會說出那麽糟糕的話,下意識用著自己那陰暗的思想,去揣度了那麽好的女孩啊。

所以,你看吧,暴露了吧。

因為你們走得太近了,朝夕相處。

當能展現在面前的,都被探索完畢之後,那些被刻意藏在角落裏的陰暗灰塵,總有一天會被人清掃出來。

“我知道我問題很大,我很怕你那麽聰明,一點點看到我的那些不好,就不再喜歡我......”

“我愛逃避錯誤,因為我好像從小到大就不知道怎麽為自己的錯誤買單,我總會把事情搞砸,不願意面對,讓很多人不開心......”

所以她這樣的人註定是很難得到愛的,不管是從父母那裏,還是從別人身上。

她可能會失去周然吧。

興許想到了這才是她的結局,所以更不敢面對了。

“沒關系的,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我不好,不喜歡我了,就......”

“你寧願放棄我,也不願意放棄堅持你的問題嗎?”周然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幾乎面容都模糊了的女人,立時打斷了她。

她坐在這裏,大半夜的,聽著她一個人的坦白局,從氣惱到無奈,從無奈到心疼,直到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的惱意再次被點燃了。

“我沒有,我要改的!”這下褚晉急了,急得直接從椅子上站起,凳腳在地面劃剌出一聲尖銳的聲音,讓她的下一句話顯得輕微且無底氣:“你給我一個機會......”

“傻子。”周然撇去眼眶裏滿含的淚,打心底裏不想看到她那直沖她腦門的傻氣:“我是那麽壞的人嗎?你一句兩句不中聽的話我就把你定死刑啊。”

“嗯......”為自己辯護的人,聽到這句,才支支吾吾地將掐在兩腿側的手松開,規規矩矩地放到身前,局促緊張地交握。

“好了,不想跟你吵,你自己再反思反思吧,光嘴上說沒什麽了不起的,我得看你以後的表現,有沒有真的改。”

累了這麽些日子,昨天胃疼的毛病才稍稍緩解,她沒有多餘的力氣再跟褚晉去置氣,反正目前來看,褚晉給她的反饋與誠意,她沒有不滿意了。

“你胃好了嗎?”見周然起身往臥室走,褚晉步步緊跟著她:“昨天問你這個,你沒有說。”

“差不多了。”

“噢。”

“明天你有什麽安排嗎?”

“明天,明天沒什麽安排,想宅在家裏,打游戲。”

周然拉開衣櫥門,褚晉已經眼疾手快地替她拿好了要換的睡衣和內褲:“好啊,你想玩什麽?吃雞?”

周然頓了頓,欣然接受了褚晉的服務,轉身就出了臥室往浴室走,瞥見家裏餐桌的一角摞著書本資料,問起:“你那些學得怎麽樣了?”

“很多都是警校裏學過的東西,看看背背,溫習溫習,也不是很著急。”像是生怕周然會覺得打游戲耽誤學習而不帶自己,褚晉立即解釋。

先洗漱之後,周然就躺到了床上。

在外住酒店的每一夜都不能讓她很好的入眠,而柔軟熟悉的環境可以給到她安全感,像是水汽被嵌入雲朵中烘幹,渾身都帶著幹燥清爽的熨帖感,以及享受著熟悉的味道。

周然很快就迷糊起來,直到門輕輕被擰開,身邊躺下一人。

她翻著身子,某些已然養成的習慣讓她冰釋前嫌般地將自己投入到對方的懷裏,反正也聽不清對方在輕喃什麽,就攬過她的臂膀,在觸摸到她之前手上的傷口時,還會下意識地捏著、輕問她:“貼那個了嗎......”

褚晉敞懷,聽到她如此說,心下頓時酸軟得一塌糊塗,眼眶發熱。

傷口愈合,留下被傷害的痕跡,會增生會凸起,黑色痂掉落,留下深紅血肉,代表不算美麗的新生。

醫生並沒有過多關照,但周然卻為她查了資料做足了功課,為她買了疤痕貼和祛疤凝膠,每當她忘記的時候,就會提醒她,要記得塗藥,要記得貼祛疤貼,不要在意效果微末,要好好堅持。

習慣了被提醒和督促,習慣了有人用熱毛巾替自己熱敷傷口,為自己塗抹冰涼的藥膏,將不大的疤痕貼用小剪子剪成對應大小的橫條,貼在傷口上。

但周然不在的幾天裏,她明顯會懈怠。

“忘了,明天早上再貼。”褚晉將鼻息埋進周然的耳側:“睡吧......”

爭吵,原則上並不能解決問題,這一點,褚晉很小的時候就明白。

蕭雨晴說的,不中聽,但的確存在合理性,當你的另一半無法理解和適應你的工作與生活節奏時,就意味著痛苦。

蕭雨晴和褚軍,不僅是夫妻,也是戰友。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為著一種共同理想和共同信念走到了一起,他們理解、接納彼此,誰也說不了誰錯。所以,在這樣的家庭裏,如果總有一個人需要為此承擔痛苦,那麽當時唯一不和他們走在“一條路上”的褚晉,是最好的人選,也是最好的爭執由頭。

犟,是她的問題。

犯錯,是她的問題。

老師找家長,是她的問題。

喜歡女人,也是她的問題。

可中國人傳統的邏輯思維裏,總逃不過一個“子不教 父之過”的原因。當她的一切問題牽引到了“陪伴缺失”、“教養問題”、“你不管孩子”、“你怎麽當爹的”等等互相推諉的指責時,曾經的蕭雨晴和褚軍總會不約而同地總結到“早知如此要什麽孩子”這個結論上。

褚晉一直覺得自己不算個壞孩子,因為她真的見過所謂的“壞孩子”是怎麽樣的,不愛學習、跟老師頂嘴、將鋼筆墨甩在女孩子的校服上、偷同學好看的橡皮、欺負爺爺奶奶、在課桌肚裏偷看黃色笑話書......這些她都沒做過,也不屑與做這些的人為伍。

但在父母眼裏,她又著實不是個好孩子,因為她很麻煩,需要吃喝,有時候吃不到麥當勞就會鬧脾氣;需要玩具,不買一塊錢一包的神奇寶貝的卡片給她就會生氣;需要輔導作業,不幫她默寫詞組抽背課文,第二天就會被老師電話聯系批評。

她發誓,惹蕭雨晴和褚軍不開心不是出於她的本願,她也發誓,她很小就在爺爺奶奶的勸誡下試圖體諒他們既要守護大家又要守護小家的責任。

但孩子其實是沒有辦法避免捅婁子的,否則又怎麽叫孩子呢。

褚晉會成為一個既要犟到不願意承認自己錯誤,又要憋屈到如履薄冰不讓自己犯錯誤的,還要天天粉飾自己錯誤的臭小孩......她認為這並不完全是她的問題吧。

一夜糾結夢。

不知道是這樣好一點,還是和周然鬧不愉快失眠好一點。

夢裏一整個都是當年出櫃的情境,反反覆覆。

像是小時候打任天堂游戲機一樣,手殘死了一遍又一遍,存檔點覆活了一次又一次,怎麽都過不了,又怎麽都撒不下手。

周然也出現在了夢裏,雖然看不清面容,但褚晉本能可以識別出那就是周然,她並不站在自己這一邊,她也沒有去和蕭雨晴褚軍站隊,神情姿態裏似乎滿是不解與不快。

她說:你寧願放棄我,也不願意改掉你的那些問題嗎?

不是的,沒有不願意改啊。

她會改的。

只是在那不斷存檔、不斷重覆、看不到未來的夢裏,這個問題始終是沒有答案,也不會進展的。

而最終推進整個夢境的,還得是鬧鐘。

褚晉睜開眼,條件反射按掉了提示音的源頭,在確認回到現實後,摸了摸濕潤的面頰。

周然並沒有被她這個掐秒掐斷的噪音吵醒,但細微的呼吸變化仍舊昭示著她又被微微打攪。

褚晉半撐起身子,看了一眼背對自己但一定要將腳背勾住自己小腿上的人,用此刻的安心驅散夢裏真實的掙紮。

而這一看,感覺省掉了早上那組必做的平板支撐。

在早鍛煉和溫柔鄉之間擺蕩,猶豫來猶豫去,最後決定給自己放個假,躺回到了被窩裏,享受難得這樣能和周然一起睡懶覺的溫存時光。

對她們來說,越是假期,越意味著分離,周然並不只是她的周然,在工作日時,她的工作時間屬於老板,在假期時,她的休息時間首先屬於她的家人。

國慶,假期雖有七天之久,但不出意外的話,周然能留住的只有今天以及即將上班的那個晚上。

“什麽呀,感覺這群都死了有兩年了,怎麽又有消息了。”周然吃著褚晉做的健康養生Brunch漢堡,刷著手機。

褚晉咬了一口面包皮,鬼鬼祟祟探頭探腦:“什麽群啊?”

雖然危機解除,周然也沒有再提昨天吵架的事,但氣氛上還是隱約有些不松乏的。

“幾百年前的師門群,就我那個娃都快上幼兒園的師父,你知道的。”

游戲裏的。

“說什麽了?”

周然這個師門也是奇葩事多的,畢竟這位大師父曾經還是個大服陣營指揮之一,熱愛莫名其妙地收徒弟,收得徒弟不看品性只看緣分,良莠不齊,一鍋大雜燴。

褚晉認識周然那會兒,這位大哥已經退休回去結婚生娃了,後來因為工作原因游戲現充,留下徒子徒孫一大家子,沒人打理,慢慢沈寂。

“是我太久沒好好玩游戲了嗎?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玩的,又是什麽時候不玩的,還莫名其妙又收了個徒弟?”周然擰著眉,潛水在師門群裏,默默吐槽。

褚晉瞄了一眼,手機屏幕。

【野雲閑鶴·本群最帥男人】:@全體人員收了個徒弟,這個群還有誰在玩游戲嗎?幫忙帶帶?

“這賽季我們確實都沒好好玩,前兩天我上線,看了眼別人的裝分,都快畢業了。”褚晉嚼吧嚼吧,努了努嘴,指著手機:“你要回他嗎?”

“先不回吧,看看其他人怎麽回。”周然放下手機,啃了一口生菜:“以前我就幫他帶過徒弟,花了很多精力,結果都是小沒良心,說不完就不玩了,現在我自己都沒時間玩,更不想幫人帶娃。”

“確實。”褚晉點頭:“那你今天晚上要回家嗎?”

“唔,要的。”周然癱在椅子上,雙腳蜷起:“昨天跟我爸媽說是晚上很晚回S市,所以直接到宿舍住一晚,然後跟朋友約了在外面玩一天再回家。”

“噢......”預料之中:“那什麽時候回來?”

“還沒想好,如果想不到什麽好的借口夜不歸宿的話,那就只能7號了。”

也是預料之中。

褚晉心底失落,但面上露出笑來:“那......時間寶貴,得好好珍惜今天這個下午了。”

周然目光一移,落在褚晉身上,挑眉:“你想幹什麽?”

“打游戲?”

“行,你說的。”

褚晉頓時急了:“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昨晚上你說的!”

“對,是我說的,但你這不是沒異議嗎?”

“那我現在提異議還有機會嗎?”

“沒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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