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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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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46. 傷疤

褚晉媽媽晚上就會到S市,所以她們能在一起溫存的時間並不多。

走之前,周然給褚晉換了藥,這才看到了褚晉口中所謂“輕傷”到底有多重。

虎口縫合的線從手掌一直延伸到手背,碘伏暈開了一片幹涸的褐印,黑線盤踞其上,只一眼就能想到最初是怎樣的皮開肉綻。

更別說手臂上那一條,縫了整十針,鼓起了像是丘脊般的可怖疤痕,周然看到頓時就哭了出來,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慘烈。

就算褚晉使勁安慰,告訴她這就是一種縫合手法,故意縫得這麽醜是為了減少後續愈合張力帶來的增生風險。

但周然還是無法接受這一下子帶來的沖擊。

她被父母養得太好了,有記憶來,就沒有什麽重大的磕磕碰碰,身上唯一還能看見並能追溯的疤,是被周雪源帶出去玩的時候,腳卷進鳳凰牌自行車輪裏,當時結了一個鵪鶉蛋大的痂,看著格外唬人,而如今也只是摸上去有點凹凸印痕罷了。

所以褚晉的傷對她來說實在太有沖擊力了。

明明在視頻裏,只在頃刻就被制服的人,看起來並不足以產生多大的威脅,結果投射在具體的人具體傷時,如此觸目驚心。

“疼嗎?真的不需要到醫院裏去請專業的醫生換藥嗎?”

夾著碘伏棉球的手顫著,落在傷處時,卸得一絲力都沒有了。

“不疼,沒事,到醫院,醫生也是這麽弄的,還麻煩。”褚晉面上並無不適的表情,好似就真如她所說,這種皮肉切口縫合後只要一兩天就基本沒事了。

“怎麽可能不疼,我指甲蓋上起個倒刺,嘴裏起個口腔潰瘍都疼得要命!”嘴上反駁得狠,但說完又忍不住隔著距離替她輕輕呼呼。

“說起來你可能又要不信,我對疼痛一直挺鈍感的,小的時候膝蓋磕了大洞都能一口氣八百米跑回家,血流到鞋子裏都不知道呢,所以我就說我是做警察的......天生聖體。”看周然飛射過來的視線明顯不對,褚晉自知在錯誤的時間舉了錯誤的例子,聲音不自覺低了下來:“嗯,我錯了。”

周然生了氣,在給傷口噴上藥之後拿了紗布繃帶和醫用膠帶來給她綁好,邊揩淚邊冷淡道:“好,我任務完成了,我走了。”

“然然......”

褚晉用壞手扯住周然的衣角,這讓周然立即頓住了要起身離開的步子。

“你可留神了,我才給你綁好的,別破壞我的工作成果!”

“你知道的,我有時候說話就是......”

“對,有時候說話就是喜歡氣我,就是知道我不愛聽什麽你就偏要說,就是要說那種起反作用的話來惹我傷心。”周然憤憤地瞪著褚晉,卻又在看到她那倔強委屈的眉眼時忍不住心疼。

“我又不是你媽,你犯不著在我這裏裝厲害,你說這些話並不會讓我得到安慰好不好?”周然忍著又要翻上來的淚意:“你就是今天在這裏哭,就是跟我撒嬌,說好疼啊,說我都不想再當警察了,我都會更好受。”

褚晉:“......”

“你覺得我會更希望站在這裏跟我講話的是那個在大街上跟壞人鬥智鬥勇的大英雄,還是我完完整整無災無病的女朋友?”

褚晉垂首,定定地看向桌腳某處。

那一刻,恍然渾身的芒羽都暗淡了下來。

“對不起。”

褚晉擡眸,就這麽寫在臉上的無措,不知什麽時候也已經滾下淚來,婆婆娑娑。

但見周然倏然俯趴到了桌子上,像是鴕鳥一般將自己掩藏起來,哽咽著,懊惱著:“對不起,我不是要否定你,我......真的很為你驕傲,那是你的工作,你的職責所在,又不是你的錯......”

褚晉眼裏的淚瞬間更洶湧了。

“我只是太心痛了。”周然壓抑著嗓子,將那從生理而來的真實感受表達出來,情緒只能讓她在矛盾與煎熬中含糊其辭,卻又字字頓頓:“......太害怕了。”

她無法去面對那如同被撕裂的情緒,她在成為一個自利的小人與成全大義間反覆擺蕩,一邊想從那種未知的恐懼中搶回熟悉的理性,一邊又無可遏制地陷入到胡思亂想中去。

褚晉起身,摸了摸周然的頭。

她知道,周然“不喜歡”這樣的安撫,她是不甘落於下風的人,總在各樣的情景中喜歡宣誓自己的“強者”姿態。

但此時此刻,她就是那麽無助,她只有二十二歲,如果算上生日,她連二十二歲都沒有呢。

她在那麽一個好的家庭裏長大,無所操心,不見惡事。

即便在這個想要獲取信息輕而易舉的時代,她見得寬,望得遠,但無從真實經歷,依舊稚嫩。

於社會來說,就是個孩子。

褚晉也不覺得自己見識就多,浸淫在這片混沌深水之中,太多無奈,太多意外,太多黑暗,想要保持本心尚且很難,更不論再談大義。

她也是懼怕的,沒有經歷過什麽大風大浪,甚至曾經也是一個被裹挾、被推動的、或是一輩子庸庸碌碌籍籍無名,或就依照了父輩母輩的軌跡,走完一生。

“抱抱我......好嗎?”

她好想說,她好痛,她軟弱,她有想退縮,她想告訴周然她想聽的。

但她。

不能。

她如願獲得了一個擁抱,幾乎就在下一秒。

緊得像是要窒息她,卻又滾燙。

比夏天還要滾燙。

“我不知道這句話會不會是你想聽的。”褚晉任由眼淚糊了視線:“在任何我不得不去,不得不做,不得已裏,只要還有一分自我一分牽掛一分歉意,就一定是屬於你的。”

“我不要。”

未經粉飾的情話,從心底發出,卻立即被抵擋。

褚晉心裏酸了酸。

然後聽到所愛之人的下一句。

“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安。”

——

從褚晉家出來,周然有想過就此回家,但最終還是調轉方向,去了公司宿舍。

她不想頂著這張明顯哭腫了眼睛,回家接受家人傾瀉式的關心與提問。

所以之前宿舍裏也假模假式留了兩套夏天的衣服還是很有預見性的。結果臨到門口才想起來自己連門卡都沒有帶,只能祈求周末室友沈知杳沒有出門。

好在按了兩通門鈴,沈知杳就開了門。

果然,對於周然的造訪她稍有些意外,她細心留意到周然的面色後,就趕緊讓她進來。

沈知杳應該是正在打掃衛生,客廳地面留有未幹的水痕,拖把就靠在茶幾上,她一邊走一邊體貼地讓周然小心地滑。

“打掃衛生呢?”雖然這裏同樣是她的宿舍,但周然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個離家出走的小孩,來到了朋友家求收留一般。

“是呀,看天氣預報接下來要下一個星期的雨,所以趕緊搶著大太陽,收拾收拾家裏。”周然不自覺看了眼陽臺,外頭正晾曬著被子衣物之類。

她想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在這裏住過,雖然放了幾套夏天衣服在這裏,但被子都沒有換過曬過......

“你今天要住在這裏嗎?”

“嗯。”周然點頭。

“哎呀,那你可以早點告訴我,我幫你把被子曬一曬。”

天使就是天使吧,周然立在原處,可憐巴巴地望著沈知杳,不知道為什麽看到沈知杳那不經意展露的溫柔,周然心裏酸酸澀澀的,委屈勁兒又上來了。

“不過現在太陽落山晚,應該還有點日頭,來得及再曬曬吹吹風。”

“嗯!”周然忙去臥室裏,將自己的被子抱了出來,但見沈知杳已經將自己的被子收好,為她騰出地方來。

“你有換洗的被套被單嗎?”

“沒......”

“這樣啊......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用我的,都是洗幹凈的。”

“我就住兩天。”自己的到來,應該算是打攪了她的個人生活吧,雖然這是共有的宿舍,但自己幾乎不回來,也算是沈知杳的私人領地了。

結果還要承人家的好心關照。

“住兩天也是住呀,被單太久不睡會有灰塵和蟎蟲的,對皮膚不好。”

有些輕微潔癖的周然當然知道。

“那,謝謝你!”

“沒什麽要謝謝的,應該的。”

換上了幹凈的四件套,被子被褥也搶著曬了個夕陽。

剛坐下,沈知杳就拿了一瓶烏龍茶過來給自己:“出了什麽事嗎?”

自己這麽突然上門,又是那副“尊容”,那麽心細的人肯定是知道有什麽事了。

“唔,謝謝。”

“是不是比較不方便說的話呀,沒關系的,那你晚上想吃什麽嗎?我中午稍微做了......兩個菜,你要吃的話我再去做個湯,或者我陪你出去吃?”

周然搖了搖頭:“我有點胃疼......”

一聽這話,沈知杳眉毛都擰了起來:“哎呀,,,,,,那你別喝茶水了,我去給你燒點水吧。”

“杳杳,太麻煩你了!”

周然起身拉住她,準備自己去燒水。

“沒什麽麻煩的,那晚上.....我給你煮點粥?光餓著應該不行吧?”人已經飄遠了,周然咬了咬唇,坐回到了沙發上,就聽那邊沈知杳說:“對了,你想吃小餛飩嗎?之前你媽媽帶來小餛飩,我覺得冰在冰箱裏很方便,想吃的時候就拿出來,所以後來我也自己做了點,不過就是比較普通的青菜肉餡,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皮子很薄,應該比較好消化......”

“謝謝......怎麽簡單怎麽來就好。”

在公司,這就是個無聲無響的人。

可再漂亮的人,若是不喜歡社交,也就不會有人很主動去搭話,周然和她工作交集不多,但也得益於都是同批進來的同齡人,又有“室友”這一曾關系,已經算是與她走得最近的人。

沈知杳也是很溫暖的小姑娘。

“你要不躺會兒吧?需要吃點什麽藥嗎?”胃疼這種毛病,疼起來是真挺要命的。

沈知杳抱起了電腦,一個人縮在單人沙發上,有意將整個長沙發讓給她。

“沒事,不是很嚴重。”周然笑了笑。

“嗯嗯。”

沈知杳兀自打著電腦。

內向的性子即便搭話也不會特意無中生有喋喋不休,周然也並非鬧騰的人,就闔了眼休息,腦子裏過著下午與褚晉的那些對話。

倏然,她想到了什麽,著急忙慌地拿出手機來給褚晉打電話。

沈知杳悄悄擡眼關註過來,沒有出聲。

很快,電話那頭接了。

“褚晉,你媽媽到了沒?嗯,那家裏我的東西,你要不要藏一藏啊?你是不是忘了?是啊......那就好......嗯,我沒回家,這兩天就在宿舍住,那你自己註意傷,別逞強,好,拜拜。”

那呆子也是有夠粗心大意,要不是自己突然想起來,等她媽媽那種老刑警一到,一點蛛絲馬跡就全猜出來了,功虧一簣。

那頭,沈知杳倒是放下了電腦起身往廚房去,看來是要做飯去了。

周然想了想也跟了過去:“做飯嗎?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

“沒事,就熱一下,我給你煮個餛飩吧。”沈知杳從冰箱裏拿出中午給自己做得簡餐,面上露出些許羞赧之色:“有兩個菜,但我做飯.....水平很一般,估計不合你胃口。”

周然探頭瞧了一眼,一個是西紅柿炒蛋,一個......看不大出來是啥菜,感覺像是炒糊了的茄子和肉沫。

“你現在都自己在宿舍做飯吃嗎?”

“也沒有,不過想著總吃外賣不大健康也很貴,要是有空的話就簡單做兩個小菜,不好吃,主要填飽肚子。”沈知杳有意遮掩那自覺拿不出手的菜,尤其先將那醬油色頗濃的茄子塞進微波爐裏,然後俯身打開冷藏把餛飩拿出來。

“周末不回個家什麽的?”

“一周隔一周回去,回去也沒什麽事做,沒有私家車的話,回去挺遠的。”

周然點了點,不好意思像個大小姐一樣被照顧,她找了湯鍋來準備下餛飩的熱水:“我幫你燒水。”

“嗯......剛剛你是給男朋友打電話嗎?”

“嗯,我對象。”

沈知杳不知道自己問這種算不算觸及別人的隱私,但看周然坦蕩蕩地承認,似乎不像是完全不能談的樣子。

不過想了想,還是十分生硬地換了個話題:“你最近在負責什麽項目?”

周然顯然也感受到了她的刻意,不由覺得她好有禮貌好可愛:“沒關系的杳杳,你都幫我掩護了,我們是朋友呀。”

沈知杳楞了楞,而後展顏一笑:“好!”

“你一定很好奇吧,為什麽我這邊又要瞞著爸媽,她那邊也盡量不讓父母知道。”

沈知杳很誠實地點了點頭:“感覺工作了的話,家裏一般不會太攔著吧,所以......”看來是另有難言之隱了。

“你剛也問我了,問她是不是我男朋友,我說那是我對象,所以......”周然擡眸好整以暇地望著沈知杳,像是期待她猜一猜。

“所以......”沈知杳略有一絲迷茫,腦子裏突然閃過了各種狗血八點檔節目,但轉念都拋卻了,周然肯定不是能整出那種劇情的人。

“因為她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

“啊.....”

眼看著沈知杳從CPU慢速運轉到逐漸詫異的過程,周然笑得胃更疼了,忍不住佝著腰捂住胃部。

“哎,你還好吧?是不是疼得厲害了?”後知後覺且老實巴交沈知杳,還來不及對這個訊息進行消化,就擔心上人家的身體了。

“沒事沒事。”周然擺了擺手:“這是秘密,我可就告訴你聽了,在公司裏,嘶,不要告訴別人哈......”

“放心吧,我誰也不會說,你還是快去躺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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