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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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日子回到正軌後,整個店裏的氛圍都松快了不少。

後廚的排風扇還是那樣轟隆隆地響著,用過的竹簽在墻角堆成了小山,但有些細微的變化正在悄悄發生——

陳睿剛要伸手去拿孜然瓶,何其絡已經自然而然地順手把瓶子推到他手邊

何其絡講著那些並不好笑的冷笑話時,陳睿會發自內心地笑出聲來,眼角泛起細細的紋路,再不是應付客人時那種程式化的微笑。

那是個周六的下午,烈日把門口的水泥地曬得滾燙,空氣都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何其絡頂著滿頭的汗珠沖進店裏,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沾著新鮮泥土的陶盆,像是捧著什麽稀世珍寶。

盆裏栽著株月季,葉片翠綠欲滴,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枝頭綴著幾個粉嫩的花苞,飽滿得像是隨時都要綻放。

“快看這個!”他獻寶似的把花盆放在窗臺陽光最好的位置,還用袖子擦了擦陶盆邊緣的泥點,“橋頭那個賣花的老伯說,這個品種叫‘果汁陽臺’,特別好養活,開起花來香得很!”

陳睿正伏在桌前核對賬本,聞聲擡起頭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在何其絡汗濕的側臉上跳躍,也給那株月季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放下手中那支用了很久的圓珠筆,起身走近。

“長得確實挺精神。”陳睿彎腰細看,手指輕輕碰了碰嫩綠的葉片,“該怎麽照料才好?”

“老伯特意交代了,要多見光,但不能暴曬。”何其絡頓時來了興致,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要等土幹透了再澆水,一次就要澆透。等再長大些還得換個大點的盆,最好能弄點雞糞當肥料……”

兩人不自覺地湊到一起,腦袋幾乎相碰。陳睿能清晰地聞到何其絡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著月季葉片清新的青草氣息。

他們低聲商議著該把花放在哪裏最合適,是繼續留在窗臺,還是移到後院更通風的地方。

絡絡也搖著毛茸茸的尾巴湊過來,濕漉漉的鼻子好奇地嗅著花盆邊緣,發出輕微的呼哧聲。

這溫馨的光景到底沒能持續到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陳睿下樓準備熬制醬料,就看見何其絡叉著腰站在窗臺前,一臉懊惱地瞪著地上的狼藉。

花盆摔得粉碎,陶片和泥土撒得到處都是。

那幾朵初綻的粉嫩花朵被踩得稀爛,花瓣零落成泥,葉片也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罪魁禍首絡絡耷拉著耳朵躲在桌下,嘴裏還叼著半片殘破的葉子,見陳睿過來趕緊吐掉,裝出一副可憐相,尾巴卻還在不安分地輕輕搖動。

“這傻狗!”何其絡舉起手作勢要打,看見狗那慫樣又放下手,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算了,跟個畜生計較什麽。明天我再去橋頭看看,要是老伯還在,就再買一盆就是了。”

他蹲下身,小心地拾起那些尚未完全雕謝的花瓣,一片片攤在掌心,眼神裏滿是心疼和惋惜。

陳睿看著他蹲在地上收拾的孤單背影,心裏某個地方微微發緊。他默不作聲地轉身,從墻角取來掃帚和簸箕,蹲下來和他一起清理這片狼藉。

下午四點多,店裏剛開門還沒有客人。

老舊的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動著,把烤架上炭火的氣息吹散開來,在空氣中彌漫。

門簾就在這時被掀開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的年輕人走進來。

T恤領口有些發皺,肩頭還落著些灰塵,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卻清亮有神,直直地望向收銀臺後的那個人。

柏瀟然正低頭按著計算器,劈裏啪啦的按鍵聲在安靜的店裏格外清晰。察覺有人靠近,他擡頭瞬間就楞住了,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手裏的圓珠筆“啪嗒”一聲掉在攤開的賬本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瀟然。”男人的嗓音有些幹澀,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我……昨天才從研究所出來。那個項目……是全封閉管理,手機都統一保管了。”他說得又急又快,像是這些話已經在心裏憋了太久,“昨天剛拿到手機,看到你發了那麽多消息……”

柏瀟然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他眼圈微微發紅,嘴角卻緊緊抿著,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麽。重新戴好眼鏡後,他才低低應了聲:“知道了。”

兩人就這樣隔著櫃臺相望,誰也沒有再說話。

老舊的吊扇仍在吱呀轉動,烤架上的油星不時劈啪作響,濺起細小的火花。

過了一會兒,柏瀟然從櫃臺後繞出來,腳步有些慌亂。他對正在專心串肉的陳睿低聲道:“我出去一下。”

陳睿點點頭,目送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店門。

西斜的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上漸漸重合,分不清彼此。

他低頭繼續串肉,竹簽尖卻不小心刺破了指腹,滲出一顆鮮紅的血珠。

將手指含進口中,鹹澀的血腥味混著炭火的氣息,讓他心口莫名發緊。

油煙在夕陽的餘暉中打著旋,像金色的塵埃在光束中舞動。

他不由自主地擡眼,望向烤架前那個熟悉的身影。

何其絡正背對著他翻烤雞翅,汗濕的灰色背心緊緊貼在脊背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

汗珠順著後頸優美的曲線緩緩滑落,在夕照下閃閃發光,最終沒入被汗水洇深的衣領。

黃昏的光線斜斜照來,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空氣中飛舞的油煙顆粒都清晰可見。

陳睿手中的肉串忘了翻面,直到油滴滴在炭火上“刺啦”作響,濺起幾點明亮的火星。

“發什麽呆呢!”何其絡頭也不回地喊道,順手將烤焦的雞翅挑出來扔進垃圾桶,“這串算我的。”

陳睿沒有作聲,低頭繼續串肉,卻發現手指不太聽使喚。竹簽老是穿歪,青椒塊掉在地上也忘了撿起。

從那以後,他總是不自覺地追尋那個身影。

看何其絡踮起腳尖取調料時繃緊的小腿線條,看他仰頭喝水時滾動的喉結,甚至看他蹲在門口逗狗時,後腦勺那撮總是翹起的頭發。

有次遞剪刀時,兩人的指尖不經意相觸。陳睿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手,整晚都覺得那短暫的觸感揮之不去。

深夜躺在床上,天花板掠過路過的車燈光影,明明滅滅。

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游戲音效和偶爾的嘟囔聲,他突然意識到——若是哪天聽不見這熟悉的動靜,這屋子該有多麽空曠。

某天打烊後,卷簾門“嘩啦”一聲拉到底,發出哐當的巨響。

巷子深處傳來野貓的啼叫,昏黃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面上,隨著光影搖曳。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鞋底摩擦水泥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行至巷中那棵歪脖子樹下,何其絡忽然停住了腳步。

“陳睿。”他轉過身,斑駁的樹影在他臉上搖曳不定。

陳睿正低頭看著手機,聞聲擡起頭來。手機屏幕的冷光照得他臉色有些發白。

“你最近不太對勁。”何其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看我的時候,眼神總是飄忽不定的。”

陳睿張了張嘴,最終沒能發出聲音。

他看見何其絡額角還沾著未擦凈的炭灰,T恤領口被汗水洇深了一圈,整個人還帶著忙碌一天的疲憊。

“我不急。”何其絡向前邁了半步,路燈把他濃密的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你慢慢想。想清楚是真心喜歡我這個人,還是……”

他頓了頓,伸手撥開垂落額前的碎發,聲音更輕了:“還是僅僅因為我出現得恰到好處。”

巷口突然傳來摩托車呼嘯而過的聲音,車燈一閃而過。

在那轉瞬即逝的光亮中,陳睿看見何其絡眼神清亮,不見平日的嬉笑,專註得讓人心慌。

“在愛別人之前,先要學會愛自己。”何其絡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要融入濃濃的夜色裏,“得先把自個兒的心收拾明白。我不願你將來後悔。”

陳睿怔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以為何其絡會趁勢追問,會得意,會窮追猛打。

沒承想等來的卻是這樣一番體貼入微的話。

夜風輕輕拂過,樹影隨風搖曳。兩人就這樣站在昏黃的光暈裏,相對無言。

隔壁陽臺傳來晾衣竿碰撞的輕響,遠處有陣陣犬吠聲傳來。

這沈默並不令人難受,反而像溫水,緩緩浸潤著寧靜的夜色。

巷子深處的野貓又叫了一聲,路燈滋啦作響,光線暗了又亮,像是也在為什麽事情猶豫不決。

何其絡用鞋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碎石子,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其實……我以前也和人合夥做過生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顯苦澀的笑:“那時候太天真,把全部家當都投進去了。結果對方卷款跑路,留給我一身的債。”

陳睿看見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摩挲,像是要擦去什麽不存在的灰塵。

“所以當初你說要合夥,我忐忑了好幾天。”何其絡擡起頭來看他,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明亮,“不是不信任你,是實在……怕了。”

這時巷口飄來炒飯的濃郁香氣,隔壁大排檔的竈火正旺。油鍋爆炒的劈啪聲陣陣傳來,反而襯得巷子裏愈發安靜。

“但現在想想……”何其絡忽然笑了,眼角泛起細細的紋路,“和你一起開店,是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決定。”

他T恤領口歪斜著,露出半截清晰的鎖骨。

臉上還帶著燒烤攤特有的油煙味,可那雙眼睛卻純凈得如同初洗的月亮。

陳睿覺得心裏那點糾結忽然就消散了。

夜風吹過,攜著巷口炒飯的誘人香氣,混著何其絡身上熟悉的炭火味道,一起撲面而來。

這一刻他再明白不過——眼前這個人,和從前遇到的任何一個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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