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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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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2

母親的聲音…宛如一瓣霜白輕盈的雪花,不過幾秒就消融在了這座暖熱而寂靜的溫室裏。

在雪梔幽暗的眼瞳裏,那一線漆黑的瞳孔輕微縮動著,猶如毒蛇冰冷的瞬膜聚焦在了獵物溫熱的咽喉之上,那片如幽魂般虛幻的紫羅蘭色裏…朦朧地映著母親瑩潤而霧白的臉龐。

“好,那就聽媽咪的,”他輕聲道,“讓他們去死。”

與他靜謐柔和的嗓音截然相反的,卻是一聲極為鏗鏘的鳴嘯。

那簡直是一聲威嚴而悠揚的龍吟,在這幽寂的漆黑中,一泓清亮凜冽的寒光陡然潑出,猶如一潑冷雨,整座宴會廳頓時驚懼地震悚起來,森寒的刀鋒上紛亂地閃爍出雄蟲們慘白惶恐的臉龐。

那是一柄奢貴典雅的騎士劍,被雪梔悍然拔出,劍身清湛如虹,於空中劃過一道慘亮的殘影,劍刃如水銀鏡般清澈亮白,熔鑄著古樸而繁覆的玫瑰紋,整截劍鋒足有一米餘長,既能夠充當彰顯殘酷奢靡的裝飾物,也足以充當血跡斑斑的屠刀,將雄蟲像活魚一樣血淋淋地開膛破肚。

雪梔慣常使用的,如手術刀般優雅精準的手法,一旦大刀闊斧起來…便是恐怖到極致的屠殺。

那些剛被他用餐刀捅穿了腹腔、活取了內臟的雄蟲,驚惶地捂著血肉模糊的腹部,甚至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一劍刺穿胸膛,像被竹簽串起來的螞蚱一樣,被那截銀亮的長劍當空挑起,伴隨著刺耳的哀鳴聲,鮮血直直飆射到了天花板上,紅毛線似的腸子和臟器漫天噴湧。

整座聖堂徹底淪為了地獄般的景觀,雪白的餐布被潑滿腥臭黏膩的血漿,軟膩的殘肢和臟器鋪灑得到處都是,滿地猩紅狼藉,像是大片糜爛腐敗的花海鋪張開來…某只雄蟲剛逃至大門前,還沒觸碰到大門握柄,就被無數縱橫交錯的耀眼刀光籠罩,像積木一樣,當場肢解成了數十塊。

尖利痛苦的哭嚎和嗚咽滿屋回蕩,塞倫渾身冷汗涔涔,慘白著臉擡起頭來。

下一秒,一圈絞繩猛地勒住了他的脖頸!

他從座椅上狠狠摔下,就像被項圈鎖住咽喉的狗一樣,被雪梔猛力一拽,便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然後…只聽“哐當”一聲!

一扇色彩絢麗的玫瑰花窗被雪梔猛然推開,酷烈的寒風頓時呼嘯而來,那如刀鋒般狠戾的冷意,頃刻間…便將宴會廳裏如溫室般安詳愜意的暖意驅散了。

塞倫還沒反應過來,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他被雪梔扔出了窗外!

高空墜落的恐怖失重感猶如一記狠辣的重錘,猛地砸在塞倫身上,讓雄蟲的顱頂瞬間充血,兩顆眼珠陡然暴起。

這簡直跟跳樓沒有兩樣,更何況他剛被雪梔割斷了蟲翅!雄蟲嬌貴的身軀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渾身都在激蕩的風聲中驚懼地震顫,幾乎被烈風撕扯到散架,連腦漿都快要被從顱骨的罅隙裏擠出去了——

“砰!”

又是一聲巨響,雄蟲急速下墜的身軀突然像皮球一樣觸底反彈起來。

就像一場花哨、殘酷又觀賞性極強的絞刑,原本松弛的繩索瞬間繃緊,於是施加在塞倫喉頭的重力驟然增加了百倍,柔軟的繩索頓時變成了一截高速沖來的利刃,比斷頭臺上砸落的鍘刀還要來得猙獰兇惡…雄蟲細白的脖頸猛地一顫,就被絞繩當場橫切,直直嵌入了氣管邊緣!

“…唔!”

塞倫陡然咳出一口血沫。

他竟在繩索繃緊的瞬間…將手指擠入繩圈與咽喉的間隙裏,勉強緩沖了一部分沖擊力。

在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下方,居然是一望無際的幽藍,水生生物繁育池寬闊的湖面蕩漾著溫情而寧靜的乳藍色,恍如溫情的夢境,但繩索要是沒有半路繃緊,雄蟲赤裸的血肉之軀再往下墜幾米,摔進這片溫柔的水裏…便無異於一頭砸在鋼筋水泥地上,下場便是腦漿暴裂,粉身碎骨。

但是……他還是活下來了?

那圈粗糙的繩索浸滿了濃膩的鮮血,陷在雄蟲細嫩的脖頸裏,隨著他如風箱般“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輕柔而細膩地摩挲,活像筋骨柔韌的蛇纏綿地絞纏著獵物的脖頸,繩索末端“滴答”、“滴答”地向下淌著血,猶如一條赤紅蜿蜒的小溪。

塞倫從未如此痛恨雄蟲孱弱的身體。

他死死攥握著喉間的繩索,身體卻像是被嚇癱瘓了,即便他像被吊起來割喉放血的肉畜一樣滑稽地掙紮了好半天,卻始終沒能掙脫桎梏,反倒將自己累得氣喘籲籲。

就在這時,他頸間的絞繩傳來一陣突兀的顫動。

塞倫受驚似的擡頭,鉻黃的眼瞳裏倒映著高高在上的螺旋狀觀光塔…那圈頹靡而邪譎的霓虹色暈猶如天使的光環,淒美地降臨在這片汙穢血腥的夜幕裏,可以清晰看見一抹潔凈的雪色迎著凜冽的寒風站定在觀光塔邊緣,宛若一道紛亂澄明的月光。

雪梔微笑著,居高臨下地向他頷首:

“感謝您的善心,您創造出的蟲母,我們就先收下了。”

“……!”即使斷掉了舌頭,塞倫還是發出了一道尖銳的抽氣聲。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震怒,雪梔面上仍是頗具神性的淡漠笑容,卻沒忍住微微挑起眉來。

“至於後面怎麽處理掉它……”

他語調溫柔地說:

“那不是屍體該操心的事情。”

“嘭——!”

一聲巨響在水底轟然炸開。

塞倫本能地低頭望去,瞳孔隨之驟縮。

那簡直像是從地底傳來的爆炸,繁育池幽藍的水底膨脹起灼亮的光熱,沸騰著翻滾出“隆隆”的鳴震來,猶如鯨類原始而遙遠的鳴叫,整座研究基地都在恐怖地震動,然後…

幾道鋒利的背鰭破開了平靜地水面,就像饑腸轆轆的深海怪獸終於嗅聞了一縷縹緲的血腥味,朝他的方向飛速游來。

不、不、不不不——!

塞倫猛然瞪大了眼睛,在繩索上像被蛛網縛住的小蟲一樣拼死掙紮起來。

然而下一秒,他的身體陡然一輕。

“噗通——!”六巴肆巴巴伍,壹伍-六日;更群

那是種極端的、封閉五感、隔絕世界的死寂,單薄的血肉之軀沈入水底…就像被活體封入鐵棺,再活埋進沒有任何聲音和光亮的地底。

寂靜的水底,環繞在雄蟲身邊是冰冷而靜謐的幽藍,恍如一簾溫情而柔媚的絲綢屏風,但就在這曼妙的幕布後,一道詭秘的幽影緩慢浮現,活像從漆黑水底幽幽漂起的浮屍,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數百只。

塞倫的眼瞳大睜著,細窄的瞳孔震悚地抖顫著,然後…猝然僵住了。

一截濕冷的手臂輕輕落在了他的肩頭。

那截手臂的觸感極軟極滑,白膩的肌膚浮著魚鱗似的黏膩反光,就像被凍斃在冰海裏的屍骸。

那是一只人魚。

在培養液裏,人魚的再生基因是比蟲族更強大的再生藥劑,是重構蟲母軀體的原料。

那些在實驗室裏繁育出的魚類,被拔除利爪和獠牙,註射麻醉藥劑保持溫順,此時卻被水底引爆的基因炸彈重新喚醒了兇性,劇烈的畸變從它們的血肉裏猙獰地破繭而出,癌變的病癍和骨刺重重疊疊地翻出脊骨,森寒的獠牙和蹼爪黏膩猩紅地撐開皮膚,無數張喜悅的、不斷顛顫著、歡笑著的嬌媚臉龐卻呈現出完美無暇的死人白,宛如一群冰冷慘白的蠟像。

這猶如一場浩大的鯨落,魚群蜂擁而來,貪婪地分食雄蟲的軀體,清脆悅耳的鳴叫聲響作一片汪洋…人魚鋒利的蹼爪擠入黏滑的腹腔,將塞倫的肋骨像牡蠣一樣撬開,再埋頭啃噬鮮嫩肥膩的臟器,活像濕冷的毒蛇歡快地鉆進獵物的胸腔裏進餐,濃膩的血水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冒,在雄蟲瀕臨窒息的痛苦哀鳴中如濃霧般散開。

伴隨著無數聲“噗通”悶響,就像一場淒美而盛大的降雨——

又有許多具垂死的殘軀墜入水底。

魚群徹底陷入狂歡,雄蟲破爛的肺葉狀若兩瓣軟綿綿的翅膀,被它們嬉笑著拋起;肥嫩的腸胃活像猩紅的花環,被它們歡笑著掛上脖頸;鮮活的心臟還在瀕死泵出濃血,被它們纖細而瑩白的手指蘸取,當作嫣紅的胭脂和脂膏,荒唐又愉悅地塗抹在腮邊和唇角。

那些身份顯赫、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國寵兒,此時儼然被當作了餵魚的餌料。

他們被絞繩緊勒著脖頸,被拋進水裏,還在徒勞地掙紮嘶叫,就被人魚一口叼住腦袋,像啃奶酪一樣啃掉了半截,下身則被人魚白膩的手臂拽住,像鱷魚肢解獵物一樣翻滾著扯斷。

饑餓的魚群猶如肆虐的蝗蟲,幾分鐘就能將雄蟲的軀體啃成光禿禿的白骨,整個海面宛如巨大的絞肉機,雄蟲的軀體一旦跌落其中,便被瞬間攪碎成了爛泥肉汁,僅剩的殘骸被觀賞魚類的玫瑰棘刺和裙帶狀背鰭一卷,便如皓白的珍珠般沈浮於碧波蕩漾間。

那些色彩斑斕的魚尾在水面翻卷游動,像是飽餐的鯊魚群在歡快地交配,波浪形尾鰭猶如流光溢彩的綢緞,亦或者盈滿月色的夜光海棠,在這場旖旎糜爛的綺夢裏,回蕩起噩夢裏才會出現的童謠。

“神啊……”

那是人魚空靈而悠長的歌聲,像是神明被眾生蠶食殆盡,聖餐結束時唱起的詭譎頌歌。

“為何您耳不聞祈禱,眼不見疾苦,心不願渡我…”它們半是哀傷半是喜悅地鳴唱著,“背棄子民的神啊,割下您的血肉,撕開您的胸膛,袒露您的心肝,養育我們吧,養育我們吧……”

那些柔媚滑膩的彈舌音和類人非人的吟唱縈繞不絕,一如詭秘而聖潔的天籟。

它們唱著,笑著,鬧著,翻攪出潮汐般的水聲,魚鰓翕張抖顫著潮濕的氣息,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感激似的將雄蟲們的頭顱從水中撈起,像展示什麽戰利品一樣,高高地捧起來。

塞倫·路西德、沵星·荷悉、奧古·澤希、希蕊·綺蓮……還有無數只身份顯赫的、光是提及其名諱就足以讓整個帝國瘋狂、光是一抹側影就足以讓所有直播間都瞬間爆滿的雄蟲們,此時此刻,那些尊貴的臉龐上卻凝固著恐懼到極致的表情,浸滿汙穢血水的發絲黏著森白的臉頰,一顆顆顱骨便活像一大堆慘白濕潤的珍珠,剛從下水道腥臭的淤泥裏撈出,再被一雙雙冷白的手掌情意纏綿地托起。

就像剛跳完九重紗舞的莎樂美含情脈脈地捧起情人的頭顱,人魚美麗到瘆人的眉眼間,滿溢著嫵媚黏膩到極致的病倦與怨氣,被撲面而來的血雨腥風一沖,便如漫天風雪般散開。

這場殘暴的歡愉,終以殘暴收場了。

在這場大戲落幕般的寂靜裏,雪梔抱著母親,踏入一條光影幽暗而斑駁的長廊。

那宛如一條堅硬而漆黑的長河,枯瘠的河床裏遍地都是狼藉殘破的玻璃、鮮血和森白的細骨,螳螂美人就蜷縮在雪梔結實的臂彎裏,猶如一縷幽謐流淌的月光,那兩腿白膩光裸的小腿在半空中輕輕晃蕩著,纖瘦的腳趾則微微蜷曲起來,瑩潤細膩的肌膚呈現出易碎的瓷白。

他終於沒再哭了,只是眼圈濕紅著,將自己病懨懨地縮成兔子似的一團。

雪梔輕聲問道:“媽咪還是不開心?”

“沒有啊…”瑭低垂著眼睛說,嗓音卻啞得厲害,“寶寶這麽厲害…我怎麽會不開心。”

於是雪梔輕輕地嘆了口氣。

“媽咪還記得麽?”他說,“人類通過基因技術制造出了大量蟲卵,將它們大批量地投放出去,然而戰顱的檢測結果表明,迄今為止…只有我成功存活了下來。”

瑭仍然埋著頭,纖細的觸角卻悄悄地擡起來了一點。

他聽見雪梔低低地說:“我們在蟲卵裏的時候,只是一團黏膩的肉糜,卻擁有模糊而脆弱的意識,本能地學會了趨利避害。依靠體內的基因庫,我們能夠釋放出任何生物的信息素,大多數情況下,會吸引來某些兇殘的捕食者,把蟲卵當作塞牙縫的餐後甜點,但偶爾,也可能是友善的食草動物,願意將我們帶到某個未知的地方。”

“不過,蟲卵的孵化條件過於苛刻,”雪梔繼續道,“只有類似於孕囊的恒溫恒濕,才能成功孵化。如果無法抵達合適的孵化地,我們就會像陷入漫長冬眠的動物,一旦耗盡卵內的儲備養分,就只能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輕笑了一聲,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遇到媽咪的時候,我正躲在兔子洞裏…等死呢。”

瑭的觸角微微顫動了一下,像受到驚嚇般完全豎起,活像一對警覺的兔耳朵。

“基因庫的存在是為了提高蟲卵的存活率,也讓我幾乎能擬態成任何生物。”

雪梔說:“所以,我選擇擬態成了一只刺花螳螂。”

“蟲型小巧,通體瑩白,像小花苞一樣,可以被媽咪揣在孕囊裏偷走的雄性螳螂……這個選擇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幹涉,完全出於我的本能和意志,只因為媽咪喜歡。”

他的目光裏略帶柔軟,語氣卻依然平靜淡然:

“我現在的模樣,是只為取悅媽咪而存在的擬態。”

“……”

瑭細白的指尖驟然絞緊了。

難以控制的情緒再度上湧,瑭精巧的喉尖細細抖顫著,眼眶酸脹地濕潤起來。

“嗚,寶寶…”他帶著濃重的哭腔呢喃道,“你怎麽這樣啊…”

這簡直是他從未獲得過的東西,就仿佛…雪梔早已透過這具美艷到俗套的皮囊,窺見了他遍體鱗傷的靈魂,那些醜陋的瘡疤呲著生人勿近的獠牙,卻被一雙溫暖而柔情的手掌輕而易舉地撫平,細膩地縫補如初。

原來在雪梔眼裏,他的每一句話都值得被珍視,每一點小情緒都值得被照顧,每一個任性的需求都可以被縱容,被溺愛,被徹徹底底地、不計成本地滿足。

靜謐交纏的呼吸聲裏,雪梔低下頭來,輕輕貼了貼他的額頭。

然後,瑭又聽見雪梔用柔滑的、低啞的嗓音說:

“媽咪看過流星雨麽?”

……流星雨?

瑭濕漉漉的眼睫驀地擡起來,驚訝又懵懂地搖了搖頭。

在這個極端虛偽的、強權橫行的世界裏,所有陽光雨露都是雄蟲的特權,當瘦骨嶙峋的雌蟲在陰暗、潮濕、暗無天日的礦井和隧道裏庸碌而麻木地勞作時,那些尊貴的雄子只需動動手指,就能讓晝夜顛倒,日月輪換,幽藍色的虛擬銀河鋪滿夜空,璀璨的流星雨劃過濃黑的夜幕——

但那都是雄蟲獨享的良辰美景。

然而現在,瑭順著雪梔的目光望去。

走廊漫長得宛如無盡的黑夜,遠處卻有一線如薄霧般渺茫的天光,柔柔地浮現。

那居然是……第一縷破曉的曙光。

黏稠到窒息的血腥和潮氣陡然消散,他們穿過漆黑的長廊,原本黑暗貧瘠的世界忽然五彩斑斕地綻放開來——這是觀光塔最頂端的露天花房,鮮艷的繁花和綠植匯聚成眼花繚亂的海洋,香氣濃郁得叫人酩酊大醉,足以叫整個世界都心甘情願地醉死在這片糜爛的花海裏。

“媽咪。”

雪梔轉過身來,微笑著看向母親,身後是寂寥的群山與靜謐的宮殿,遠處是巍峨如雪峰的鋼鐵長城,此時都死寂般地溺亡在這片濃稠單調的黑夜裏,襯得雪梔那張俊美的臉龐格外潔凈柔白,宛如一簾朦朧而神聖的月光。

“媽咪,”他說,“你想來數這段倒計時麽?”

瑭忍不住笑起來:“壞寶寶,你怎麽在把我當小寶寶哄呢?”

話雖如此,這位年輕的母親卻依然擡起那雙亮晶晶的紅眼睛,像期盼聖誕禮物的孩子一樣,將雙手祈禱似的合攏在胸前,近乎虔誠地倒數起來:

“十、九、八、七……”

他如海藻般柔順豐茂的長發在夜風中淩亂地聚散,很快被雪梔素凈的手柔柔地攏住,綰起精致的盤發,甚至不忘剪下一株含苞待放的法蓮梔子來,裝飾在母親發間,猶如一簇幽白的雪蝶。

“六、五、四……”

宛如盛裝登場前的繁覆禮儀,雪梔替母親整理好晨禮裙,優雅地挽好母親軟膩的手臂。

“三……”

母親的聲音帶著輕柔又甜蜜的笑意,與濃郁的花香一起飄散在夜空中。

“二……”

他們雙手交握,十指緊扣,一同看向遠方。

“……一!”

萬籟俱寂之中,只聽一聲“轟隆”巨響——

漆黑的世界霎時亮如白晝。

那宛如一道震耳欲聾的春雷,伴隨著大地深處傳來的“隆隆”震顫,如鋼鐵巨獸般森嚴冰冷的城防炮被接連激活,在遙遠的地平線邊緣,炮口閃耀的弧光急劇膨脹,聚成波瀾壯闊的光海,然後…一線耀眼的白光陡然撕裂夜幕,瞬間擊穿了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宮殿。

在那座縹緲頹靡的仙境裏,雄蟲們前一秒還在縱情聲色,下一秒卻瞬間被烈焰吞噬,尖銳的爆炸聲宛如鬼哭,與強烈的火光騰空而起。

那畫面堪稱史詩,天空分崩離析,太陽自穹頂隕落,宛如一場極致浪漫也極致衰頹的死亡,神殿在烈焰中燃燒,群星在喧囂中墜毀,激蕩的光暈散作漫天璀璨的磁暴,濃烈的光熱近乎狂熱地綻放,浮島崩裂的碎片如同數千萬雙嘶吼著的眼睛,沈降成一場旖旎而盛大的光雨。

極致綺爛的雨幕…降落在這片苦瘠的世界,光與暗沖撞出極具沖擊力的色彩,如同一幅恢弘而肅穆的不朽畫卷,震撼得叫人落淚,只因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盛景。

“……真的是流星雨!”

被雪梔抱起來的時候,螳螂美人發出清脆悅耳的笑聲。

那笑聲裏透出無盡的快意與歡喜,仿佛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歡欣…綺麗的花香混雜著如夢似幻的光雨,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猶如春神挾著鮮花降臨,萬物在頃刻間覆蘇,瑭與雪梔緊緊相擁,無懼腳下翻滾燃燒著的灼燙光熱與糜爛花海,只顧放聲大笑。

他們踩著熾熱的花浪,跳起一曲華爾茲舞,成簇的鮮花被螳螂高高拋起,灑進被焰火燒得赤紅滾燙的天幕,散開的花瓣仿若群星炸裂,用以慶祝世界重獲新生,慶祝一個嶄新世代的來臨。

在這場如神跡般降臨的雨幕裏,花海在燃燒,世界在崩塌,這對情意濃稠的愛侶卻在肆意歡笑、旋舞、擁吻,仿佛只要彼此相依,就足以綿延出枝繁葉茂的生命,就足以狂歡到世界毀滅。

歡舞的間隙,他們將額頭無限貼近在一起,眼底盈滿了對方的倒影。

那簡直是一刻永恒的瞬間,仿佛這世間再無任何活物,能夠侵入這片私密而熱烈的氛圍。

“寶寶,你不許個願麽?”

瑭笑著問。

周遭是喧囂而盛大的世界,萬千簇光芒在夜空升騰,宇宙都像在為這一刻震悚地悸動,可他們緊擁著彼此,於是再喧嘩的世界也只能襯托此刻的靜謐。

“我的願望?”雪梔輕笑起來,“我的願望早就實現了。”㈢㈢01;㈢949㈢群日更H

他的嗓音低啞柔滑,視線深深地看進母親猩紅的眼底,挾著足以穿透靈魂的堅決:

“我只想跟媽咪在一起。”

“直到永遠。”

他又重覆了一遍,淺淡而柔情的笑意在唇畔蕩漾,恍如誓言: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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