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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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那團光熱…慈悲，憐憫，愛意濃厚，如同溫暖而潮濕的兔子洞。
瑭墜落其中，被滾燙溫熱的浪潮淹沒，看到無數斑斕零星的碎片在海中浮沈，如群星閃爍。
都是些破碎的記憶片段，被某種外力粗暴地打碎了，顯得更加珍貴稀缺。它們在瑭眼前朦朧又美好地閃動，如同蝴蝶扇動的美麗雙翅，有真理課的筆記，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蟲文，軍校金紅的徽章，在冰塊酒裏搖曳的金魚，還有浸透鮮血的花束，葡萄果醬，在炎熱夏日裏燃燒著的泳池，柔軟翻滾的綠林，荒沙裏掩埋的亡骸，焦渴的蛇群在窸窸窣窣地蜿蜒流動……
“瑭…你有沒有想過啊？”
嘈雜的噪點裏，有一道模糊失真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哺育中心的存在…就好像是故意的，被精心設計出來的一樣。”
瑭循聲望去，看到金年輕而青澀的臉龐——
“我們被他們隔閡成無數個孤獨的個體…沒有母親，沒有父親，也沒有兄弟，永遠無法聯合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後…也只有雄主。”
那時候的金還是十二三歲的少年模樣，他擡頭看著瑭，看樣子有些生氣，似乎發現了瑭並沒有在聽他說話。
“真搞不懂，你怎麽考得贏我的，”他抱怨著，用筆頭敲了敲瑭的腦袋，又拿筆記本來勾勾畫畫，“不說那些了，真理課那老東西又沒給我們劃考前重點，還好我從學長那裏弄來了一些絕密資料，保準會考到……”
“我不想記這些東西，沒什麽用，真是太浪費時間啦——”
瑭聽見自己懶洋洋的聲音，帶著浸過冰酒的、甜滋滋的、清透又柔滑的質地：
“不如直接去偷試卷吧，就在塔樓的21號檔案室，檔案室的鑰匙在教官辦公室裏，進門左轉第二行抽屜，教官今晚要參加雄主的生日宴，不會在辦公室，嗯…就是巡邏憲兵有些麻煩，我們可以從消防通道走，然後爬水管上去，路程只需要三分鐘，一路都在蟲眼監控的死角裏……”
“母神在上，你早就計劃好了？”金停下了筆，吃驚地看向他，“你…怎麽敢的？”
可他哪怕嘴上說著不願意，最終還是跟著瑭一同溜進了檔案室。
那麽……後來呢？
後來他們運氣不好，有憲兵發現了檔案室裏的燈光，卻沒能當場抓住他們，最後是教官私下裏找到了他們——
教官是只兇巴巴的軍雌，眉眼冷峻又深邃，瑭努力想要看清楚他的樣貌，卻覺得頭疼欲裂，他只記得教官讓他們挨了軍校的處分，然後又帶他們領了罰——懲罰就是去附近的清吧喝酒，教官喝的是像炸藥一樣高濃度的龍舌蘭酒，瑭和金只能眼巴巴地喝幼蟲專屬的葡萄汁。
再後來…等到他們入選了獵星先遣隊，教官才終於給他們點了兩杯蜂蜜酒，以作辭行。
即便身處險惡的戰地，隨時可能被殺得粉身碎骨，那依然…是段溫暖而充滿希望的時光。
戰友們贏了會歡呼，輸了會落淚，任務完成後回到基地，都笑得像傻子。手法粗暴的軍醫給他們包紮治療，教官跟砂總會在回收裝甲時臭罵他們又沒有好好珍惜，幾名軍雌兜裏揣著獎賞，打鬧著跑出門，要去附近最出名的酒館不醉不歸，還會在慶功宴上玩猜謎游戲，金偷偷把小金庫給瑭看，讓他猜賬戶後面有幾個零。
窗外就是軍校永不熄滅的燈塔，那燈光亮如白晝，溫柔地普照著所有軍雌，活像諾亞方舟從黑暗中浮起，搖搖欲墜地漂游，承托著那麽一點微弱如幽靈的火光。
那時的他們年輕氣盛，胸中懷揣著愚蠢的希冀，以為大家只要在一起…就所向披靡。
可到現在…瑭連他們的名字都忘了，戰友和教官的五官都模糊成一團炙燙的空洞，如同削去面部的洋娃娃，他們戰死沙場，光榮地犧牲了，所有榮譽和獎章卻都歸雄主所有。
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姓名。
無數軍雌被時光的流沙埋葬，被無盡的光明淹沒，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光熱之中，前仆後繼，如同光輝燦爛的獻身，奔赴蟲群許諾的伊甸園……
但瑭知道，那都是假的。
他們只會滑入血與火的深淵，化作帝國的燃料與柴薪，那些笑臉依然意氣風發，笑聲卻變為了淒厲悲苦的嗚咽與哭嚎，就像輝煌的舊夢被血淋淋地撕裂，硫磺烈焰將靈魂燒得痛苦萬分。
那些潔凈的靈魂如水母般洄游，聚集成明亮的白瀑，墜入血紅的深淵，瑭看到無數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漂流其間——金就站在這條光河的末端，身形單薄又瘦弱，猶如終將逝去的虛影。
“……金？！”
瑭本能追了上去，卻撞到了某只軍雌——那似乎是個軍醫，曾溫柔地跟他說過“在這兒就不用忍痛了”之類的話，那雙眼睛卻在此時遲緩又空洞地看向他，如同垂暮的老者。
“哦…你想要找金啊？”
那軍醫的聲音空茫而遙遠：“不用找了，雄蟲保護協會在檢查監控時發現…金曾有過對蟲群不忠的言論，所以…他被他們送去極樂宮了。”
……極樂宮？
這個詞觸痛了瑭的底層記憶，原本死寂的腦葉就像被鋒利的鋼針插入，劇痛刻骨銘心。
那個名為“極樂宮”的地方…是地獄，是一只巨大臃腫的蟲繭，是雄蟲保護協會為反叛者精心打造的魔窟，它會把進去的雌蟲吃掉、嚼碎、消化再黏膩膩地吐出來，被它“凈化”過大腦的雌蟲都會大徹大悟，為自己過往的錯誤追悔莫及，淪為雄蟲最忠誠的擁躉，最癡情的賤奴……
而他居然忘了，金就是最好的例子。
瑭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極樂宮…在哪裏？”
那名軍醫擡起手來，素白的指尖指向遠方。
他指向的，是輝煌與榮光匯聚之處，日月與群星俯首之巔。
數千萬骸骨堆積成森白猩紅的長階，極樂世界是孤懸的雪峰，聖潔的凈土。
雄蟲的王座淩駕於汙濁塵囂之上，被靡靡仙樂、裊娜薰香和柔媚胴體環繞著，被雪白蓮瓣供奉著的神靈…有著一張熟悉的臉龐，清幽的雪發流瀉如瀑，紫羅蘭色眼瞳溫柔得詭異，縈繞在他發間的雲霧化作虛擬的銀河，帶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仿佛所有生物都只是跪伏在他足底的塵埃。
“……寶寶？”
瑭怔怔地呢喃出聲。
雪梔看見了他，那微笑溫柔但空洞，缺乏往日的柔情，視線輕飄飄掠過，沒有半點停留。
奢靡朦朧的香氛中，一名面容模糊秀美的雌奴俯身攬住了雪梔的脖頸，眼神黏膩拉絲，濕紅的唇間含著一顆鮮紅的櫻桃…其實是一顆猩紅的眼珠，像從喉中吐出心臟一樣，試圖獻祭愛意。
雪梔側著臉，顴骨弧度優美而迷人，他慵懶地張開雙唇，賞賜似的…接受雌奴的哺餵。
下一秒，他的腦袋就被粗暴地砍成了三截。
濃稠血光如同驟降的暴雨，從斷裂的顱骨中噴湧而出。
螳螂浴血而立，柔白美艷的面頰被鮮血澆透，那雙猩紅的眼瞳裏蓄滿血絲，平靜而陰鷙。
“你是我的寶寶麽？”他輕柔又甜膩地開口。
那聲音…沙啞又柔軟，帶著性感的煙嗓，如同濕熱的海藻在洋流中廝磨，軟膩的喉舌摩挲聲甜津津地發出來，像是害怕驚嚇到孩子的、按耐著怒火強裝溫柔的母親。
“你不是我的寶寶呀…”他輕聲細語著，聲音漸漸拔高，“你怎麽能用他的臉呢？”
他的眼瞳緩緩睜大，一串“咯、咯”的蟲鳴聲在他的喉頭瘋狂地震顫著，近乎撕裂地擠出來：
“你是誰，你有什麽資格，你怎麽膽敢——用他的臉？！”
在薄紗似的雲霧中，“雪梔”幽幽地轉過臉來。
他的腦袋活像被撬破的罐頭，頭蓋骨被掀起，露出平整而濃白的大腦剖面，另一道刀口則橫跨過筆挺的鼻梁，將他的眼睛和前額齊齊削去，再從鮮血淋漓的斷面裏翻出數十排濃密雪寒的鯊魚牙，鬣狗獠牙似的參差不齊，下面的鼻尖和嘴唇則是完整的，甚至還在優雅地微笑，宛若殺不死的邪神。
“媽咪，我就是你的寶寶呀。”
他嘆息著說，從斷裂的腦部流下鮮紅的血淚來。1 1靈379，68‘21老阿-姨穩-定群更新
“你讓我好痛啊…媽咪，好痛啊，我的腦袋掉了，腦子都露出來了…媽咪下手好狠啊…”他無辜又荒誕地鳴泣著，純凈空靈的聲音染著甜膩的血，“媽咪像對待別人一樣對待我呢…扯斷四肢，砍斷脊骨，吃掉腦髓…像吃掉其他蟲子一樣，想要吃掉我……”
“不…我沒有…”瑭咬牙切齒地反駁，“我沒有！”
“怎麽沒有？果然媽咪的愛…都是騙人的吧？”
那鬼魅似的聲音，仍卻在瑭耳邊重疊回響，宛如惡毒詛咒：
“不然，媽咪怎麽會——想要殺掉我呢？”
“啊啊啊啊——！！！”
瑭發出幾近崩潰的尖叫，骨鐮近乎狂亂地劈出去，恨不得將對方一刀兩斷！
下一秒，他猛地睜開雙眼。
慘白的強光陡然殺進了他的視網膜，讓那兩顆爬滿血絲的眼球猛烈震顫，無數團淤堵的血斑在眼珠中瘋狂悸動，瞳孔都死死地縮緊了，如同一線纖細而危險的蜂尾針。
“……血壓持續下降至70-40，心臟起搏劇烈，心率為130次/分鐘…正在補充覆蘇藥劑，註射生理鹽水，氧飽和度下降至84%……”
“……氧流量增加供給至10毫升/分鐘，呼吸頻率加快至35次/分鐘，開始低劑量泵入去甲腎上腺素，電擊除顫裝置準備……”
“……心律失常嚴重，除顫裝置調節至300焦耳電流…400焦耳電流……”
伴隨著冰冷的機械音，激烈的電流聲在骨肉的罅隙裏猛烈碰撞，發出巨聲震響。
那是座巨大而慘白的手術室，插滿輸液管的治療艙如同一只肥碩的猩紅繭，懸浮在無影燈下，是一張血淋淋的刑床，新鮮血液堆疊在凝固的血跡之上，觸感像疙疙瘩瘩的玻璃渣，或者幹涸的河床。
研究員聚集在治療艙前，活像純白的屠夫，覆眼繁密地擁簇著，將一些稀奇古怪的器械插進來，這些在研究所都罕見的高檔貨，被不計成本地提供——
像剖腹產一樣，那些鋼鐵節肢扯開了瑭的顱骨，從胸骨到腹部盡數剖開，腹腔的位置是一個血淋淋的窟窿，露出裏面的紅肉白骨，臟器還在無知覺地蠕動，他白皙的喉管也在一抽一抽地痙攣，那兩團瑩潤裸露的小乳在疼痛中發顫。
劇烈的疼痛讓麻醉劑不再起效，無數支玻璃管摔碎在地板上，機械節肢往每截脊椎裏都埋入了細密的銀針，縫補螳螂叛逆的反骨，再挪開暖烘烘的臟器，露出嬌小紅潤的子宮，顯然發育不完整，一根細蛇似的導管將針尖插入一旁的性腺，穿透粘膜，挺進覆雜的毛細血管間，往那枚拇指大小的溫熱腺體裏註入寒冷的水液。
“沒死…救回來了，融合完美…沒有浪費…”
瑭聽見那些蟲子在低語：
“觀察期…危險性高，做好防護…煩請尊貴的雄主…過目……”
他們環繞著孵化死亡的溫床，肅穆而安靜地退開，為雄主讓出位置，姿態殷切又卑微。
然後，一道陰影靠近了治療艙，屈尊降貴似的籠罩下來。
隔著霜凍與冷霧，塞倫微笑著，向瑭遙遙望來。
這是母神計劃中的一環。
被埋藏的記憶從荒沙下浮出森白的枯骨，被送去研究所的雌蟲…都是精挑細選的精英，有著強韌的體魄和堅強的意志，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被選中，就成了母神計劃的試驗品。
普通的試驗品在完成實驗後被銷毀，軍雌卻不同…他們被粗暴地搗碎了記憶，重新放歸軍隊，正如塞倫所說的那樣——他想要觀察蟲母基因的後續影響。
螳螂的瞳孔猝地縮成了細窄的一線。
他與塞倫視線相撞的瞬間，檢測器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猩紅的血光陡然充斥了整個手術室，然後……從治療艙裏，爆發出一聲尖利而扭曲的蟲鳴。
那聲嘶叫宛如遠古的鯨鳴，被刺穿尾骨的塞壬發出震怒而淒厲的嘶鳴。
“嘭——！”
軍用級的防護玻璃轟然爆開，無數沾血的碎片四散飛濺，螳螂的骨鐮從中悍然沖出，速度快到肉眼都難以捕捉——
就像一縷纖柔的白綢飄曳而過，那鋒利的鋸齒剛黏稠地拂過塞倫的脖頸，那顆養尊處優的、不容褻瀆的美麗腦袋，就裹挾著暴烈的腥風飛了出去，跌落進了黏膩汙穢的塵土裏。
瑭從艙室裏爬了出來，柔軟的腰腹還拖著數十根銀白的金屬軟管，活像從血沼裏爬出的惡鬼，渾身血肉、骨骼、鱗片都被刮爛到血肉模糊，像是裹滿了黏糊的羊膜血絲，那畫面極具穿透力，極端的艷麗與驚悚雜糅著，那雙猩紅的眼瞳裏飄曳出惡靈般的怨火，死死鎖定了塞倫。
被他砍掉了腦袋的雄蟲屹立不倒，從脖頸斷面裏蠕動翻滾著，如細胞增生般，翻出無數顆完好的頭顱，如同扭轉出無數斑斕碎片的萬花筒，灼燙的光斑在他頭部聚焦，形成重疊密集的光影。
他的頭顱翻滾著，數百瓣嘴唇朝著瑭勾起，在輕蔑又冷酷地微笑。
“……你對我做了些什麽？往我身體裏放了什麽？！”
瑭的怒吼在手術室裏回蕩，聲音幾近泣血：
“我的寶寶在哪裏？！”他眼珠裏的猩紅狂亂無比，雪白鞏膜裏血斑亂竄，“把他還給我！”
四面墻體開始飛速後退，如同飛逝的列車，無限地延展至地平線邊緣，濃烈的血紅遍布視野，天空、大地、河流和空氣都溢滿鮮紅，燃燒著血紅，那些昂貴的機械設備也盡數碎裂，如火焰般扭曲著化作人形，被螳螂的骨鐮幾近瘋狂地殘殺，一顆又一顆頭顱滾落進血海之中，斷首被濃膩的血腥淹沒。
那些頭顱輕飄飄地浮在海面上，如同汙穢不堪的河流裏浮起的死魚，漂流的棺木，根本殺不死，殺不盡，他們浮腫煞白的軀體安靜地站在汙濁的血海之上，如同吊死的殘屍，腳趾懸空著在海面上晃蕩，那些幽暗的凝視穿過了無邊無際的火海，降落在了瑭身上。
他們近乎饜足地、享受地…賞玩著眼前的絕景，將瑭物化成了籠中的玩物。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們……”
蝕骨的恨意從瑭沙啞的嗓音裏溢出：“是你們…毀掉了我的寶寶，是你們……”
他劈爛了他們的頭顱，將殘肢憤怒地拋出去，又在橫流的腦漿裏翻找雪梔的蹤跡，如同不知疲倦的機器，他在血海裏近乎瘋狂地旋轉、游走、騰挪並殺戮，活像囚徒在燃燒的火湖裏戴著鐐銬起舞——那是滅世的狂舞，哪怕最後必然力竭而死，那種壓抑窒息的孤獨感，卻未能令他絕望。
“哈…哈哈……”
他喉間含著濃膩的血沫，質感如黏稠的糖漿。
他筆直看向雄蟲們重疊的臉龐，逼視向塞倫傲慢的笑臉，發出近乎癡狂的嘶鳴：
“我發誓…哪怕你們覆活千千萬萬次，我也會殺死你們…千千萬萬次！”
那宛如痛失愛子的母獸在憤怒咆哮，鮮紅空曠的血海上空震蕩著螳螂的餘音，緊接著飄蕩而來…是一聲輕柔的嗤笑。
“可惜啊，你殺不掉我的。”
塞倫微笑著說，從眼神裏透出某種居高臨下的悲憫與輕蔑。
“你永遠都殺不掉我們…可悲的，賤奴啊。”
全都是幻覺來著，媽咪的腦子病成這樣…這筆帳都得記在塞倫頭上
下章梔寶就來猛猛幫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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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光熱…慈悲，憐憫，愛意濃厚，如同溫暖而潮濕的兔子洞。
瑭墜落其中，被滾燙溫熱的浪潮淹沒，看到無數斑斕零星的碎片在海中浮沈，如群星閃爍。
都是些破碎的記憶片段，被某種外力粗暴地打碎了，顯得更加珍貴稀缺。它們在瑭眼前朦朧又美好地閃動，如同蝴蝶扇動的美麗雙翅，有真理課的筆記，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蟲文，軍校金紅的徽章，在冰塊酒裏搖曳的金魚，還有浸透鮮血的花束，葡萄果醬，在炎熱夏日裏燃燒著的泳池，柔軟翻滾的綠林，荒沙裏掩埋的亡骸，焦渴的蛇群在窸窸窣窣地蜿蜒流動……
“瑭…你有沒有想過啊？”
嘈雜的噪點裏，有一道模糊失真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哺育中心的存在…就好像是故意的，被精心設計出來的一樣。”
瑭循聲望去，看到金年輕而青澀的臉龐——
“我們被他們隔閡成無數個孤獨的個體…沒有母親，沒有父親，也沒有兄弟，永遠無法聯合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後…也只有雄主。”
那時候的金還是十二三歲的少年模樣，他擡頭看著瑭，看樣子有些生氣，似乎發現了瑭並沒有在聽他說話。
“真搞不懂，你怎麽考得贏我的，”他抱怨著，用筆頭敲了敲瑭的腦袋，又拿筆記本來勾勾畫畫，“不說那些了，真理課那老東西又沒給我們劃考前重點，還好我從學長那裏弄來了一些絕密資料，保準會考到……”
“我不想記這些東西，沒什麽用，真是太浪費時間啦——”
瑭聽見自己懶洋洋的聲音，帶著浸過冰酒的、甜滋滋的、清透又柔滑的質地：
“不如直接去偷試卷吧，就在塔樓的21號檔案室，檔案室的鑰匙在教官辦公室裏，進門左轉第二行抽屜，教官今晚要參加雄主的生日宴，不會在辦公室，嗯…就是巡邏憲兵有些麻煩，我們可以從消防通道走，然後爬水管上去，路程只需要三分鐘，一路都在蟲眼監控的死角裏……”
“母神在上，你早就計劃好了？”金停下了筆，吃驚地看向他，“你…怎麽敢的？”
可他哪怕嘴上說著不願意，最終還是跟著瑭一同溜進了檔案室。
那麽……後來呢？
後來他們運氣不好，有憲兵發現了檔案室裏的燈光，卻沒能當場抓住他們，最後是教官私下裏找到了他們——
教官是只兇巴巴的軍雌，眉眼冷峻又深邃，瑭努力想要看清楚他的樣貌，卻覺得頭疼欲裂，他只記得教官讓他們挨了軍校的處分，然後又帶他們領了罰——懲罰就是去附近的清吧喝酒，教官喝的是像炸藥一樣高濃度的龍舌蘭酒，瑭和金只能眼巴巴地喝幼蟲專屬的葡萄汁。
再後來…等到他們入選了獵星先遣隊，教官才終於給他們點了兩杯蜂蜜酒，以作辭行。
即便身處險惡的戰地，隨時可能被殺得粉身碎骨，那依然…是段溫暖而充滿希望的時光。
戰友們贏了會歡呼，輸了會落淚，任務完成後回到基地，都笑得像傻子。手法粗暴的軍醫給他們包紮治療，教官跟砂總會在回收裝甲時臭罵他們又沒有好好珍惜，幾名軍雌兜裏揣著獎賞，打鬧著跑出門，要去附近最出名的酒館不醉不歸，還會在慶功宴上玩猜謎游戲，金偷偷把小金庫給瑭看，讓他猜賬戶後面有幾個零。
窗外就是軍校永不熄滅的燈塔，那燈光亮如白晝，溫柔地普照著所有軍雌，活像諾亞方舟從黑暗中浮起，搖搖欲墜地漂游，承托著那麽一點微弱如幽靈的火光。
那時的他們年輕氣盛，胸中懷揣著愚蠢的希冀，以為大家只要在一起…就所向披靡。
可到現在…瑭連他們的名字都忘了，戰友和教官的五官都模糊成一團炙燙的空洞，如同削去面部的洋娃娃，他們戰死沙場，光榮地犧牲了，所有榮譽和獎章卻都歸雄主所有。
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姓名。
無數軍雌被時光的流沙埋葬，被無盡的光明淹沒，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光熱之中，前仆後繼，如同光輝燦爛的獻身，奔赴蟲群許諾的伊甸園……
但瑭知道，那都是假的。
他們只會滑入血與火的深淵，化作帝國的燃料與柴薪，那些笑臉依然意氣風發，笑聲卻變為了淒厲悲苦的嗚咽與哭嚎，就像輝煌的舊夢被血淋淋地撕裂，硫磺烈焰將靈魂燒得痛苦萬分。
那些潔凈的靈魂如水母般洄游，聚集成明亮的白瀑，墜入血紅的深淵，瑭看到無數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漂流其間——金就站在這條光河的末端，身形單薄又瘦弱，猶如終將逝去的虛影。
“……金？！”
瑭本能追了上去，卻撞到了某只軍雌——那似乎是個軍醫，曾溫柔地跟他說過“在這兒就不用忍痛了”之類的話，那雙眼睛卻在此時遲緩又空洞地看向他，如同垂暮的老者。
“哦…你想要找金啊？”
那軍醫的聲音空茫而遙遠：“不用找了，雄蟲保護協會在檢查監控時發現…金曾有過對蟲群不忠的言論，所以…他被他們送去極樂宮了。”
……極樂宮？
這個詞觸痛了瑭的底層記憶，原本死寂的腦葉就像被鋒利的鋼針插入，劇痛刻骨銘心。
那個名為“極樂宮”的地方…是地獄，是一只巨大臃腫的蟲繭，是雄蟲保護協會為反叛者精心打造的魔窟，它會把進去的雌蟲吃掉、嚼碎、消化再黏膩膩地吐出來，被它“凈化”過大腦的雌蟲都會大徹大悟，為自己過往的錯誤追悔莫及，淪為雄蟲最忠誠的擁躉，最癡情的賤奴……
而他居然忘了，金就是最好的例子。
瑭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極樂宮…在哪裏？”
那名軍醫擡起手來，素白的指尖指向遠方。
他指向的，是輝煌與榮光匯聚之處，日月與群星俯首之巔。
數千萬骸骨堆積成森白猩紅的長階，極樂世界是孤懸的雪峰，聖潔的凈土。
雄蟲的王座淩駕於汙濁塵囂之上，被靡靡仙樂、裊娜薰香和柔媚胴體環繞著，被雪白蓮瓣供奉著的神靈…有著一張熟悉的臉龐，清幽的雪發流瀉如瀑，紫羅蘭色眼瞳溫柔得詭異，縈繞在他發間的雲霧化作虛擬的銀河，帶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仿佛所有生物都只是跪伏在他足底的塵埃。
“……寶寶？”
瑭怔怔地呢喃出聲。
雪梔看見了他，那微笑溫柔但空洞，缺乏往日的柔情，視線輕飄飄掠過，沒有半點停留。
奢靡朦朧的香氛中，一名面容模糊秀美的雌奴俯身攬住了雪梔的脖頸，眼神黏膩拉絲，濕紅的唇間含著一顆鮮紅的櫻桃…其實是一顆猩紅的眼珠，像從喉中吐出心臟一樣，試圖獻祭愛意。
雪梔側著臉，顴骨弧度優美而迷人，他慵懶地張開雙唇，賞賜似的…接受雌奴的哺餵。
下一秒，他的腦袋就被粗暴地砍成了三截。
濃稠血光如同驟降的暴雨，從斷裂的顱骨中噴湧而出。
螳螂浴血而立，柔白美艷的面頰被鮮血澆透，那雙猩紅的眼瞳裏蓄滿血絲，平靜而陰鷙。
“你是我的寶寶麽？”他輕柔又甜膩地開口。
那聲音…沙啞又柔軟，帶著性感的煙嗓，如同濕熱的海藻在洋流中廝磨，軟膩的喉舌摩挲聲甜津津地發出來，像是害怕驚嚇到孩子的、按耐著怒火強裝溫柔的母親。
“你不是我的寶寶呀…”他輕聲細語著，聲音漸漸拔高，“你怎麽能用他的臉呢？”
他的眼瞳緩緩睜大，一串“咯、咯”的蟲鳴聲在他的喉頭瘋狂地震顫著，近乎撕裂地擠出來：
“你是誰，你有什麽資格，你怎麽膽敢——用他的臉？！”
在薄紗似的雲霧中，“雪梔”幽幽地轉過臉來。
他的腦袋活像被撬破的罐頭，頭蓋骨被掀起，露出平整而濃白的大腦剖面，另一道刀口則橫跨過筆挺的鼻梁，將他的眼睛和前額齊齊削去，再從鮮血淋漓的斷面裏翻出數十排濃密雪寒的鯊魚牙，鬣狗獠牙似的參差不齊，下面的鼻尖和嘴唇則是完整的，甚至還在優雅地微笑，宛若殺不死的邪神。
“媽咪，我就是你的寶寶呀。”
他嘆息著說，從斷裂的腦部流下鮮紅的血淚來。1 1靈379，68‘21老阿-姨穩-定群更新
“你讓我好痛啊…媽咪，好痛啊，我的腦袋掉了，腦子都露出來了…媽咪下手好狠啊…”他無辜又荒誕地鳴泣著，純凈空靈的聲音染著甜膩的血，“媽咪像對待別人一樣對待我呢…扯斷四肢，砍斷脊骨，吃掉腦髓…像吃掉其他蟲子一樣，想要吃掉我……”
“不…我沒有…”瑭咬牙切齒地反駁，“我沒有！”
“怎麽沒有？果然媽咪的愛…都是騙人的吧？”
那鬼魅似的聲音，仍卻在瑭耳邊重疊回響，宛如惡毒詛咒：
“不然，媽咪怎麽會——想要殺掉我呢？”
“啊啊啊啊——！！！”
瑭發出幾近崩潰的尖叫，骨鐮近乎狂亂地劈出去，恨不得將對方一刀兩斷！
下一秒，他猛地睜開雙眼。
慘白的強光陡然殺進了他的視網膜，讓那兩顆爬滿血絲的眼球猛烈震顫，無數團淤堵的血斑在眼珠中瘋狂悸動，瞳孔都死死地縮緊了，如同一線纖細而危險的蜂尾針。
“……血壓持續下降至70-40，心臟起搏劇烈，心率為130次/分鐘…正在補充覆蘇藥劑，註射生理鹽水，氧飽和度下降至84%……”
“……氧流量增加供給至10毫升/分鐘，呼吸頻率加快至35次/分鐘，開始低劑量泵入去甲腎上腺素，電擊除顫裝置準備……”
“……心律失常嚴重，除顫裝置調節至300焦耳電流…400焦耳電流……”
伴隨著冰冷的機械音，激烈的電流聲在骨肉的罅隙裏猛烈碰撞，發出巨聲震響。
那是座巨大而慘白的手術室，插滿輸液管的治療艙如同一只肥碩的猩紅繭，懸浮在無影燈下，是一張血淋淋的刑床，新鮮血液堆疊在凝固的血跡之上，觸感像疙疙瘩瘩的玻璃渣，或者幹涸的河床。
研究員聚集在治療艙前，活像純白的屠夫，覆眼繁密地擁簇著，將一些稀奇古怪的器械插進來，這些在研究所都罕見的高檔貨，被不計成本地提供——
像剖腹產一樣，那些鋼鐵節肢扯開了瑭的顱骨，從胸骨到腹部盡數剖開，腹腔的位置是一個血淋淋的窟窿，露出裏面的紅肉白骨，臟器還在無知覺地蠕動，他白皙的喉管也在一抽一抽地痙攣，那兩團瑩潤裸露的小乳在疼痛中發顫。
劇烈的疼痛讓麻醉劑不再起效，無數支玻璃管摔碎在地板上，機械節肢往每截脊椎裏都埋入了細密的銀針，縫補螳螂叛逆的反骨，再挪開暖烘烘的臟器，露出嬌小紅潤的子宮，顯然發育不完整，一根細蛇似的導管將針尖插入一旁的性腺，穿透粘膜，挺進覆雜的毛細血管間，往那枚拇指大小的溫熱腺體裏註入寒冷的水液。
“沒死…救回來了，融合完美…沒有浪費…”
瑭聽見那些蟲子在低語：
“觀察期…危險性高，做好防護…煩請尊貴的雄主…過目……”
他們環繞著孵化死亡的溫床，肅穆而安靜地退開，為雄主讓出位置，姿態殷切又卑微。
然後，一道陰影靠近了治療艙，屈尊降貴似的籠罩下來。
隔著霜凍與冷霧，塞倫微笑著，向瑭遙遙望來。
這是母神計劃中的一環。
被埋藏的記憶從荒沙下浮出森白的枯骨，被送去研究所的雌蟲…都是精挑細選的精英，有著強韌的體魄和堅強的意志，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被選中，就成了母神計劃的試驗品。
普通的試驗品在完成實驗後被銷毀，軍雌卻不同…他們被粗暴地搗碎了記憶，重新放歸軍隊，正如塞倫所說的那樣——他想要觀察蟲母基因的後續影響。
螳螂的瞳孔猝地縮成了細窄的一線。
他與塞倫視線相撞的瞬間，檢測器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猩紅的血光陡然充斥了整個手術室，然後……從治療艙裏，爆發出一聲尖利而扭曲的蟲鳴。
那聲嘶叫宛如遠古的鯨鳴，被刺穿尾骨的塞壬發出震怒而淒厲的嘶鳴。
“嘭——！”
軍用級的防護玻璃轟然爆開，無數沾血的碎片四散飛濺，螳螂的骨鐮從中悍然沖出，速度快到肉眼都難以捕捉——
就像一縷纖柔的白綢飄曳而過，那鋒利的鋸齒剛黏稠地拂過塞倫的脖頸，那顆養尊處優的、不容褻瀆的美麗腦袋，就裹挾著暴烈的腥風飛了出去，跌落進了黏膩汙穢的塵土裏。
瑭從艙室裏爬了出來，柔軟的腰腹還拖著數十根銀白的金屬軟管，活像從血沼裏爬出的惡鬼，渾身血肉、骨骼、鱗片都被刮爛到血肉模糊，像是裹滿了黏糊的羊膜血絲，那畫面極具穿透力，極端的艷麗與驚悚雜糅著，那雙猩紅的眼瞳裏飄曳出惡靈般的怨火，死死鎖定了塞倫。
被他砍掉了腦袋的雄蟲屹立不倒，從脖頸斷面裏蠕動翻滾著，如細胞增生般，翻出無數顆完好的頭顱，如同扭轉出無數斑斕碎片的萬花筒，灼燙的光斑在他頭部聚焦，形成重疊密集的光影。
他的頭顱翻滾著，數百瓣嘴唇朝著瑭勾起，在輕蔑又冷酷地微笑。
“……你對我做了些什麽？往我身體裏放了什麽？！”
瑭的怒吼在手術室裏回蕩，聲音幾近泣血：
“我的寶寶在哪裏？！”他眼珠裏的猩紅狂亂無比，雪白鞏膜裏血斑亂竄，“把他還給我！”
四面墻體開始飛速後退，如同飛逝的列車，無限地延展至地平線邊緣，濃烈的血紅遍布視野，天空、大地、河流和空氣都溢滿鮮紅，燃燒著血紅，那些昂貴的機械設備也盡數碎裂，如火焰般扭曲著化作人形，被螳螂的骨鐮幾近瘋狂地殘殺，一顆又一顆頭顱滾落進血海之中，斷首被濃膩的血腥淹沒。
那些頭顱輕飄飄地浮在海面上，如同汙穢不堪的河流裏浮起的死魚，漂流的棺木，根本殺不死，殺不盡，他們浮腫煞白的軀體安靜地站在汙濁的血海之上，如同吊死的殘屍，腳趾懸空著在海面上晃蕩，那些幽暗的凝視穿過了無邊無際的火海，降落在了瑭身上。
他們近乎饜足地、享受地…賞玩著眼前的絕景，將瑭物化成了籠中的玩物。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們……”
蝕骨的恨意從瑭沙啞的嗓音裏溢出：“是你們…毀掉了我的寶寶，是你們……”
他劈爛了他們的頭顱，將殘肢憤怒地拋出去，又在橫流的腦漿裏翻找雪梔的蹤跡，如同不知疲倦的機器，他在血海裏近乎瘋狂地旋轉、游走、騰挪並殺戮，活像囚徒在燃燒的火湖裏戴著鐐銬起舞——那是滅世的狂舞，哪怕最後必然力竭而死，那種壓抑窒息的孤獨感，卻未能令他絕望。
“哈…哈哈……”
他喉間含著濃膩的血沫，質感如黏稠的糖漿。
他筆直看向雄蟲們重疊的臉龐，逼視向塞倫傲慢的笑臉，發出近乎癡狂的嘶鳴：
“我發誓…哪怕你們覆活千千萬萬次，我也會殺死你們…千千萬萬次！”
那宛如痛失愛子的母獸在憤怒咆哮，鮮紅空曠的血海上空震蕩著螳螂的餘音，緊接著飄蕩而來…是一聲輕柔的嗤笑。
“可惜啊，你殺不掉我的。”
塞倫微笑著說，從眼神裏透出某種居高臨下的悲憫與輕蔑。
“你永遠都殺不掉我們…可悲的，賤奴啊。”
全都是幻覺來著，媽咪的腦子病成這樣…這筆帳都得記在塞倫頭上
下章梔寶就來猛猛幫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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