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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無人赴約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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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無人赴約的荒原

蘇黎世的冬天,像一塊巨大的、凝固的灰色琥珀,將整座城市封存在一種死寂的安靜裏。盡管秦禦幾乎將他所能想到的一切都堆砌在這間臨湖的公寓中——溫暖的壁爐,價值連城的藝術品,衣帽間裏當季最新的時裝,但霽林只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法驅散的寒意。

徐星野依舊沒有下落。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橫亙在霽林心頭的一根毒刺,日夜不停地折磨著他。秦禦動用了所有明裏暗裏的力量,得到的反饋始終是“線索徹底中斷”、“查無此人”。這不合常理。以秦禦的能量,就算徐星野真的化成了灰,他也應該能找到那捧灰燼被揚在了哪裏。

除非,有另一股不遜於,甚至超越秦禦的力量,在暗中抹除了一切。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冷電,照亮了霽林腦海中一個危險的名字——柒耀巖。

那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是盤踞在另一個維度裏的、真正的黑暗帝王。

他與秦禦這種在商界翻雲覆雨、游走在灰色地帶的人不同,柒耀巖的王國紮根於更原始、更血腥的土壤,是連秦禦都不願輕易撕破臉皮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霽林隱約知道,柒耀巖與徐星野,曾有過一段極其深刻的、不為人知的過往。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是徐星野極少數的、酒醉後流露出的沈默與失神。

那是一種比愛更覆雜,比恨更糾纏的情感。霽林曾以為是敵人,後來才模糊地感知到,或許是……以前的愛人。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但此刻,這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如果連秦禦都找不到,那麽,或許只有那個曾與哥哥關系匪淺、勢力深不可測的柒耀巖,才有可能知道真相。

他做不到讓徐星野曝屍荒野,成為一個無人祭奠的孤魂野鬼。他必須知道哥哥最後的歸宿。

避開秦禦的耳目並不容易,但絕望能賦予人驚人的耐心和技巧。霽林利用一次秦禦不得不短暫回國內處理緊急事務的空檔,通過幾層隱秘的中間人,終於將他的請求,遞到了柒耀巖的面前。

見面的地點,不在瑞士,也不在國內。他被蒙著眼睛,帶上私人飛機,輾轉許久,最終抵達一處氣候炎熱、仿佛與世隔絕的熱帶莊園。

當他被取下眼罩,適應了刺目的陽光後,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柒耀巖。

他坐在一片巨大棕櫚樹的陰影下,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亞麻襯衫,身形並不像秦禦那般充滿壓迫性的魁梧,反而更顯精悍修長。他的容貌並非極其英俊,卻有一種刀鋒般的銳利和歷經世事的滄桑感,尤其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兩口枯井,看不到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無。

他沒有看霽林,只是專註地擺弄著面前茶海上的一套紫砂茶具,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近乎禪意的平靜,卻無端地讓人感到窒息。

“柒先生。”霽林開口,聲音因為長途跋涉和緊張而有些幹澀,“我是霽林,徐星野的弟弟。”

柒耀巖沒有擡頭,將一杯沖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的桌面上,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知道。說吧,什麽事。”

霽林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臟的劇烈跳動,將他唯一的訴求說了出來:“我哥哥,徐星野……他死了,但是沒有人找到他的……下落。秦禦也找不到。我請求您,看在您和他過往的情分上,告訴我他在哪裏。我不能讓他……連個安息的地方都沒有。”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壓在心底最沈重的恐懼。

柒耀巖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僅僅是一下,短暫得像是霽林的錯覺。隨即,他繼續將第二杯茶斟滿,動作沒有絲毫紊亂。

“情分你覺得你是了解他還是了解我,就覺得我跟他之間有情分。”

“我……我曾經聽他說過你們的事……就算他對不起你,但是你也曾經愛過他不是嗎?求求你了,求求你幫我找找他好不好,最起碼讓我這個做弟弟的有個地方可以祭奠他”如果不是深愛著徐星野,霽林是真有點怕這個柒耀巖。

空氣中只剩下沸水註入茶壺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名熱帶鳥類的鳴叫。

良久,柒耀巖才緩緩擡起眼。

那目光落在霽林身上,沒有任何重量,卻讓霽林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那不是厭惡,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徹底的、冰冷的漠然。

“我為什麽要幫你?”他問,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霽林楞住了,他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關於徐星野的遺願,關於他們曾經的過往,關於一個弟弟的懇求……在這句純粹的、基於利害關系的反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他曾經……”霽林試圖提起那段他並不完全了解的糾葛。

“那是過去的事了。”柒耀巖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他的人,他的事,早就與我無關。”

“可是……”

“沒有可是。”柒耀巖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茶海上,仿佛霽林已經不存在。“他的下落,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拒絕得幹脆利落,不留一絲餘地。

霽林僵在原地,渾身冰冷。他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可怕的男人,無法理解。就算情分已盡,何至於冷漠至此?那畢竟是曾經深深嵌入彼此生命的人啊!

“為什麽?”霽林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不甘,“就算你們分開了,難道你就沒有一點……一點都不在意他的身後事嗎?”

柒耀巖終於再次擡眼看他,那雙枯井般的眸子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霽林的倒影,卻依舊沒有任何溫度。

“霽林,是吧?”他淡淡地說,“看在你跑這一趟的份上,給你一句忠告。”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霽林心上:

“有些人,死了就是死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別再找了。回去,過你該過的生活。”

說完,他放下茶杯,微微擺了擺手。旁邊立刻出現兩個穿著黑色西裝、氣息沈凝的男人,對霽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卻不容抗拒。

回程的路上,霽林比來時更加恍惚。

柒耀巖那冰冷的拒絕,像一堵無形的、堅不可摧的墻,徹底堵死了他最後一條路。他甚至比來時更加迷茫,更加絕望。

為什麽?

為什麽柒耀巖會是那樣的反應?那不像是因為恨,也不像是因為愛,那是一種更徹底的……剝離和漠視。仿佛徐星野這個名字,對他而言,已經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不願被提及的符號。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

或許,那段過往比霽林想象的還要慘烈,以至於柒耀巖寧願將關於徐星野的一切,連同可能的屍骨所在,都徹底埋葬。

或許,這背後牽扯著更深的、霽林無法觸及的秘密和危險,讓柒耀巖選擇了閉口不言。

又或許,對於柒耀巖那種站在權力頂峰的男人來說,過去的感情,無論愛恨,都只是需要被定期清理的、無用的負累。

霽林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他望著飛機舷窗外翻湧的雲海,感覺自己正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名為“遺忘”的荒原上。徐星野被林晚遺忘,如今,似乎也被那個曾與他關系最深的女人之一,徹底地、冰冷地遺棄了。

而他,作為弟弟,連為他收斂骸骨,都成了一種奢望。

一種巨大的、無力的悲慟席卷了他。他緩緩蜷縮在寬大的座椅裏,將臉埋入掌心,肩膀微微聳動,卻沒有眼淚流下。

他的眼淚,仿佛也在這一次次的失望和打擊中,徹底流幹了。

只剩下一片空曠的、回響著絕望風聲的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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