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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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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死無對證

深秋的街道,梧桐葉落了滿地,像一層褪了色的金黃地毯。

霽林拖著身子從秦禦的住處走出來,每走一步,身體深處都傳來被撕裂般的鈍痛。他裹緊了單薄的外套,可寒意依舊從骨頭縫裏鉆出來。

路燈將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路邊,看著車流如織,卻感覺整個世界空無一人。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麽?他找不到答案。如果他有親人,有牽掛,或許生命會更有重量一些。

可命運給他的,似乎只有一輪又一輪的掠奪和拋棄。

其實霽林和秦禦也有一致的地方,他們都認為人應該自私,覺得人之初,性本惡,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孩子之外,任何人都不可信,只有自己強大,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如果對別人不殘忍,那被舍棄的就一定是自己。

救別人他霽林可沒那個閑心,這世上可憐的人太多了,何況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他有那個閑工夫還不如好好享受生活。

霽林覺得,自己就像是野蠻生長的野草,掙紮著,翻湧著,熱烈著,但也永遠都是野草。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遲疑地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輕柔又帶著怯意的女聲。

“霽林,是我,顧清辭。你……方便見我一面嗎?”

霽林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有什麽事嗎?咱倆之間有什麽可談的”他盡力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麽生硬,但他實在想不出,他和秦禦的未婚妻之間有什麽可談的。

顧清辭在電話那頭緊緊握著手機,指節泛白。“我想跟你說秦禦的事情,拜托你,見我一面。”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剛下班,累得很。”霽林揉了揉眉心,“你實在有事,就來我家樓下的街心公園找我。”

“好,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霽林走到公園的長椅邊坐下,疲憊地將臉埋進掌心。沒過多久,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公園入口,正怯生生地張望。

顧清辭穿著一件米色的薄呢子外套,在深秋的夜晚顯得如此單薄。她長得十分秀氣,小巧的瓜子臉,眼睛很大,卻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憂郁。不到一米六的身高,讓她站在那兒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霽林看著她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心裏莫名地煩躁,卻還是粗魯地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工裝外套,丟到她懷裏。“穿上”

顧清辭楞了一下,小聲說了句“謝謝”,將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裹緊,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

應該被稱為情敵的兩個人,此刻詭異地並坐在一張冰冷的長椅上。

霽林摸出煙盒,叼了一根在嘴裏,點燃。猩紅的火點在昏暗中明明滅滅。他吸了幾口,才啞著嗓子問:“有什麽事,現在可以說了吧?”

顧清辭雙手緊緊攥著外套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霽林……我,我懷孕了。”

霽林嗤笑一聲,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帶著嘲諷:“你就來跟我說這個?咋的呢,你懷的是我的孩子啊?”

“不……不是……”顧清辭猛地擡頭,眼眶瞬間就紅了,“我的孩子……不是秦禦的……”

霽林夾著煙的手頓住了,他轉過頭,第一次正眼打量眼前這個女孩,眉頭緊緊蹙起:“啥玩意亂七八糟的?你到底想說什麽?”

眼淚終於從顧清辭眼眶裏滾落,她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從長椅上滑落,竟直直地跪在了霽林面前冰冷的水泥地上。

“你起來!”霽林嚇了一跳,煙都掉了,他伸手想去扶她,語氣帶著惱怒,“你這是幹什麽?有話起來說!”

顧清辭卻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仰著臉,淚水漣漣:“霽林,我知道秦禦很喜歡你……從以前就是。當初他妹妹出事,他不吃不喝好多天,是我把他送到醫院,他大概是出於感激和責任,才選擇跟我在一起……”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絕望的哭腔:“霽林,我求求你……我知道我這樣的行為很綠茶,很對不起你,但是你對我來說真的是個很大的隱患……求求你離開秦禦吧,走的越遠越好……我會告訴他你當初也有苦衷,你現在缺錢我知道,我可以給你一千萬,我真的太愛他了,如果有你存在,他就永遠不會愛我……求你離開他吧……”

霽林看著她卑微乞求的樣子,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他不再客氣,手上用力,幾乎是強硬地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按回長椅上。

“顧清辭,”他盯著她,眼神銳利,“看你是個女的,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也不用跟我說什麽你懷孕不懷孕,你和秦禦當我面親嘴都跟我沒關系,你愛不愛他他愛不愛我的,關我毛事,我就在這生活,有我自己的節奏,不可能因為你幾句話就改變,別在我面前擺楚楚可憐的樣子,我不是第三者,你這種話,跟我說不上。”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冷硬:“何況,你搞清楚了,我什麽時候主動找過秦禦?不都是他自己陰魂不散地來糾纏我嗎?你有功夫來求我,不如回去提升一下個人魅力,讓他別老惦記著節外生枝比較好。拴不住男人是你自己的問題!”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顧清辭最後的理智和偽裝。她猛地擡起頭,剛才那副柔弱可憐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破真相後的羞憤和猙獰。

“霽林!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她尖叫著,突然像瘋了一樣撲上來,雙手死死拽住霽林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我告訴你!秦禦不可能娶一個男人!秦家也不會允許!我……沒想針對你,是你!是你非要插足我們!你才是那個該死的第三者!”

“滾吧你!傻逼!”霽林被她突如其來的瘋狂惹毛了,手臂用力一甩,想將她掙脫。他自認為已經收了力道,但顧清辭本身身形瘦小,加上情緒激動下盤不穩,被這力道一帶,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幾步,高跟鞋猛地一崴,驚叫著重重摔倒在地。

“啊!”

霽林煩躁地看過去,正準備罵她別裝了,目光卻瞬間凝固——就在顧清辭身下,那淺色的褲子上,正迅速氤開一大片刺目的、不祥的鮮紅!

那紅色蔓延得極快,觸目驚心。

“我靠!”霽林腦子“嗡”的一聲,所有的怒火和不耐瞬間被冰冷的恐懼取代,“要死啊!”

他沖過去,只見顧清辭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體因為劇痛而蜷縮起來,雙手死死地捂著小腹,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孩子……我的孩子……”她眼神渙散,無助地呢喃。

霽林暗罵一聲,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奶奶的,你咋這麽重我真的倒了血黴認識你跟秦禦!”因為霽林也很瘦,所以抱著顧清辭,屬實不算輕松。

懷中的身體還在不停地顫抖。他幾乎是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到車邊,小心翼翼地將她塞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然後猛踩油門,車子朝著最近的醫院疾馳而去。

一路上,他手心全是冷汗,大腦一片混亂。他不斷從後視鏡裏看向蜷縮著的顧清辭,她的呻吟聲越來越微弱,身下的血跡還在不斷擴大。

到了醫院急診門口,他抱著顧清辭沖進去,嘶啞著嗓子大喊:“醫生!救人!快救人!”

醫護人員迅速趕來,將顧清辭放在移動病床上推進了搶救室。霽林被擋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以及門上亮起的“搶救中”的紅燈,他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插入發間,內心被巨大的恐慌和荒謬感淹沒。

他顫抖著手,摸出手機,找到了那個他無比熟悉卻又憎惡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傳來秦禦一如既往冷靜低沈的聲音:“什麽事?”

霽林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秦禦……來市中心醫院急診,你未婚妻……顧清辭,她出事了。”

“她怎麽會和你在一起?”秦禦的語氣瞬間帶上了審視和冷意。

“別問了!趕緊過來!”霽林幾乎是吼著掛了電話。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響起。秦禦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急診科門口,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大衣,面色沈凝,周身散發著迫人的低氣壓。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墻角,臉色同樣難看的霽林。

“怎麽回事?”秦禦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霽林擡起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說她自己摔的,你信嗎?”

秦禦盯著他,沒有說話,但那眼神裏的不信任幾乎凝成了實質。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名醫生面色凝重地走出來:“誰是顧清辭的家屬?”

“我是。”秦禦立刻上前。

醫生沈痛地搖了搖頭:“病人大出血,孩子沒保住。她本身身體條件就不好,這次流產非常兇險,現在情況很危急,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她說想見見你,抓緊時間吧。”

秦禦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跟著醫生快步走進了搶救室。

病床上,顧清辭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毫無生氣,只有監護儀上起伏的曲線證明她還活著。看到秦禦,她灰敗的眼睛裏似乎亮起了一點點微光。

她極其艱難地擡起手,秦禦猶豫了一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秦禦……”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痛苦,“我應該……是不行了……我們的孩子……也沒了……”眼淚從她眼角滑落,“我只是……去找霽林……告訴他……叫他別糾纏你……是他……是他推了我……是他害了我們母子……”

她用力攥緊秦禦的手,眼睛裏迸發出最後的、強烈的恨意:“你……永遠……不要饒了他……”

說完這句充滿詛咒的話,她的手猛地垂下,監護儀上刺耳的警報聲長鳴起來,心跳成了一條絕望的直線。

醫生護士立刻上前進行搶救,但一切都已無力回天。

秦禦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失去生氣的臉,然後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穿透搶救室的門玻璃,死死地釘在了外面那個同樣僵住的身影上。

那眼神,冰冷、殘酷,帶著毀天滅地的恨意和殺氣。

霽林隔著玻璃對上那道目光,渾身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他知道,顧清辭用她最後的生命,在他和秦禦之間,劃下了一道永遠無法逾越、鮮血淋漓的鴻溝。

百口莫辯。

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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