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試探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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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愛

燃燒的檀香通往神的家園,燃燒的火把點燃王後的刑架。

金匣子裝載貝葉經的經冊,金匣子收殮王後的屍骨。

酥油燈擺在地上照亮神喻的來路,酥油燈掛在宮門前指引王後的靈魂。

僧侶誦經聲占蔔兇吉,僧侶誦經超度王後升天。

國王,王後,大臣,將軍,所有人依次跪著,王宮南門打開,百姓聚集在宮門前,伊洛瓦底江的水神發怒了。

該占蔔出結果了。

紹明跪在地上想。

這是陳荷到蒲甘的第七天。

草地濕軟,墊了絨布的拖鞋踩在上面,陽光罕見的柔和。

她在等紹明。

太陽帶著影子一寸寸挪動,陳荷坐在宮殿外搖扇子,她翹起腳趾躲避襲來的陽光,這和紹明說的時間差太多了,她不是記得每次的時間嗎,難不成這次忘了。

遠處的僧侶結排,宮殿前燒著煙霧濃重的香薰,百姓擠著上前供奉,花朵椰絲彩色糯米放在棕櫚葉做成的容器裏,一個壓一個插著香,小佛像都裹上絲綢衣服。

蒲甘的扇子是半面的,只能轉著搖,陳荷跟扇子較勁,扇子扇出重影,她怎麽看見一尊黑佛像動了?

“陳荷。”

蘇覺擡起手,黑色的紋身布滿皮膚,讓他看著像一具黑色的雕塑。

“怎麽是你,嚇死我了,你妹妹呢。”

陳荷站起來,學著蒲甘人合十行禮。

“拇指要稍微扣進去一點。”蘇覺給她還禮,珍珠耳環隨著他擺動,他解下腰上的銀盒,遞給陳荷一只檳榔:“吃嗎,今天出了狀況,她讓我先出來告訴你一聲。”

陳荷拒絕了,蘇覺把檳榔放回盒子,這個女人的眼睛總是透亮的,因為沒有情緒,所以看起來無辜,他說:“陳荷,她對你做了錯事,你可以打她,也可以罵她。”

“哈,”陳荷短促地笑了一聲:“你是怕我殺了她嗎?”她太知道他的意思了:“放心吧,與其兩個人心煩,不如我先退一步,大家都開心。”

“要進入安居期的前一個月我動身回家,等我到蒲甘的時候,紹明已經議事了,她一個不受重視的公主,憑著自己活不容易,她的生命很寶貴,至少對於我來說,我見到妹妹是時間有限,她沒有發瘋已經很難得了,無盡是生命是對人的懲罰……”

蘇覺開始滔滔不絕的教義傳播。

而陳荷只聽見了兩個字:有限。

元朝打進蒲甘,他們確實有限,但是紹明既然看過未來,他們為什麽不跑,還是說跑不掉……

或者是沒時間。

陳荷阻止和尚念經:“別亂猜了,我已經報覆過她了,在一個村子的廟外邊,她挺難受的,”蘇覺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可以換個新話題了:“安居期不是不能亂跑嗎,我看你們還挺愛往外跑的。”

蘇覺說:“佛法流散。”

“想開點,至少你們占蔔挺靈的,紹明在占蔔什麽,她早該出來了,還是說她出事了?”陳荷說:“這個占蔔是不是會讓王後死。”

“你知道?”蘇覺問她。

“紹明告訴我的,你妹親口說的,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告訴我她沒騙我是吧。”

蘇覺擡起眼皮,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他指著後方,慢慢地說:“有人找你,那個人很生氣。”

陳荷順著他直的方向看,一個很高的女人走過來,她沒戴頭冠,紮著蒙古樣式的辮子。

“陳荷!”蘭金花喊她,一點沒有王妃的樣子。

“下次有人來你早點告訴我。”

陳荷想跑沒處跑,她左右不是人,不情願地給蘭金花打招呼。

蘭金花看見陳荷,罵道:“你命真大,聽說那將軍看了你,當夜陽<!--痿,被你逃走了。”

蘭金花看見蘇覺,說到:“……啊……你是……是了,你是僧侶。”

僧侶這兩個字她用的是新學的蒲甘語,蘇覺用蒲甘語回答她,蘭金花聽不懂了,蘇覺見她迷茫,用白話告訴她:“我是僧侶,我叫蘇覺。”

“你會講白話?太好了。啊,我不知道你能聽得懂,在出家人面前說這些,”她指的是她對陳荷說的話:“那些話太沒禮貌了,是我冒犯您了。”

蘇覺說:“不要緊,很少人知道我曾在妙香國雲游,說來這是我的不對。”

聽到妙香國,蘭金花眼神閃了閃,似有淚光,陳荷第一次見一個人能在短時間內作出七八個表情,看這個氣氛,她要先退下了。

“你去哪兒,站住。”蘭金花喝住她:“你看人家比你懂禮多了,你向人家學點好。”

現代人不和古代人計較,陳荷哈哈道:“太曬了,去坐一會兒。”

“大師,陳荷太曬了,我帶她去坐一會兒。”

“請王妃讓她活著回來。”

陳荷被蘭金花用綁架的方式帶走了,她被拉到芒果樹下,王宮裏的芒果樹開著小花,花朵經過連夜的雨掉在地上,陳荷小心地不把花朵踩進土裏。

“陳荷,你跪下。”

陳荷:“?”

蘭金花說:“今天早上,王後說我起晚了,讓我跪著折了五百多荷花,我為什麽起晚,陳荷你知道嗎。”

陳荷立刻跪下,她兩個膝蓋硬邦邦地砸在地上:“我知道,你幹她官人幹得晚了。”

“你!”蘭金花柳眉倒豎,艷麗地皺成一團,她氣得晃陳荷的肩:“太粗鄙了,我不管,你去告訴你主子,就是那個讓我和親的,將要被上天降下一百道詛咒,永世不得超生的,投胎進入卵生的——公主,讓她等著吧,我一定要給她好看。”蘭金花抽出匕首,狠厲道:“它要吃血了。”

“你這話很有沖擊力,我怕我能力低下情感傳達不全,”陳荷給她指明路:“你要不現在跑回去,剛才和我在一起的僧侶是紹明公主的哥哥,你和他說比和我說管用。”

蘭金花哪還顧得上別人,她氣得只想扇陳荷大嘴巴:“你是不是要偷懶,我算是看出來了,這裏不是蒲甘人就是奴隸,當初以為你多特別,實際上你只是一個沒入奴籍的奴隸。”

“是是是,我是。”陳荷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你真討厭。”蘭金花拽著她起來,不遠處有座涼亭,她帶著陳荷往地毯上一扔,說道:“跪好了。”

說罷她自行靠到涼亭地上的軟靠上。

蘭金花的侍女跟著她們過來,服侍她點上一桿旱煙。

陳荷聽話地跪著,她怎麽看陳荷都不順眼,叼著煙嘴含糊道:“知道錯了嗎。”

跪著的人回答:“我愧疚。”

蘭金花冷哼一聲:“這還差不多。”

小鳥吃著花蜜果子,樹上一片歡快的聲音,陳荷暈著快要睡著的時候,一陣甜膩的煙味夾雜著焦臭飄過來,陳荷鼻翼動了動,立刻清醒了。

這不是那個啥嗎,蘭金花抽那個啥!

蘭金花一個古代貴族抽那個啥沒人管,但是她抽著自己聞著,萬一回中國過海關,海關一看東南亞回來的抽自己毒檢,自己不完蛋了。

著玩意兒都是一股煙,誰知道自己吸著有沒有問題,幸好那天吃的不是這款,蘭金花怪會享受,還換著種類抽。

蘭金花閉著眼睛抽煙,陳荷心道她看不見,偷偷地往遠處挪,誰料一陣炸雷聲劈下:“給我跪好!”

陳荷跪好。

她抱著贖罪的心態來,抱著反封建的心態走,她實在是受不了了,蘭金花受了苦就來折磨自己,她有幾條命挑戰封建刑罰。

膝蓋麻到腳踝,陳荷忍痛說:“你恨紹明嗎。”

“那當然。”她吐出一縷筆直的煙。

女兒當自強啊,陳荷腦門上的燈亮了,她說:“公主,我被她丟給王後,受盡折磨,幸得公主相救,現在我有一計可以對付紹明,成了您升官發財,不成沒有任何損失,只是公主要保證計成之後護我性命。”二十一減今天七天,還剩十四天,保險說十五天。“保護我十五天就好。”

蘭金花說:“你叫我公主。”

“從前和您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叫過您一聲公主,您當初站在窗邊對我一笑……”她是情感用事的人,一定要抓住她的情感訴求,陳荷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真的是很普通的一個笑,或許是您背後的樹葉格外綠吧,我總是忘不掉那個場景……要是在那時喊您一聲公主就好了,我寧可減去十年的壽命……”

蘭金花冷著臉,陳荷捏了把汗,她要是說不動蘭金花,自己就吃了紹明的悶虧。

她們的情感聯系……

檐下一聲鳥鳴長啼。

江南!

陳荷立刻剖白道:“公主的眉眼如同江南山色,筆鋒暈染,陳荷夢斷難忘。”

“陳荷雖是中原人士,但自幼生活在餘杭……”

陳荷回憶江浙滬旅游開始瞎編。

她的話胡編濫造的同時質樸又真誠,蘭金花揣著一張臉,不辨喜怒,在陳荷都聽不下去瞎編的故事時,一支飛到陳荷面前。

“寫下來,你的行為是背主,要是你騙我,我就把這個紙拿給紹明公主看。”蘭金花拿出一張紙。

這就答應了?

能答應就行。陳荷幹勁十足地爬起來,踉蹌了兩下跌倒,最後直接趴在地上畫圖:“宮外要淹了,科技賦能神力,我大學學院為了湊學分,讓我們修給排水。”

“什麽玩意?”

陳荷粗暴地解釋:“就是挖河溝。”

蘭金花看著一條大蟲似的長玩意出現在圖紙上,忍不住道:“這能行。”

“不太確定,所以說有失敗的可能,最好的辦法其實是炸了上游,但是這個方法太損陰德,我們可以用工程打敗神學。”

“公主您知道隋帝挖大運河的故事嗎,他就是為了下揚州,公主您頗有隋帝遺風。”

陳荷戰略性省略了“煬”字。

白日當中。

紹明靜靜地看著涼亭裏的二人,她們有說有笑,兩個漂亮的腦袋湊在一起,一根毛筆上恨不得扒四只手,墨汁點到陳荷的臉上,她笑著往後躲,蘭金花不依不饒,點了她的鼻尖,還想再抹她的下巴。

紹明輕咳一聲,身邊的侍女向涼亭走去,就在侍女走路的當間,蘭金花得逞了,陳荷下巴上再添一個黑點。

哦。

那個點是紅的。

陳荷臉色有兩個不同顏色的點。

她臉上的點子和她心裏不聰明的點子一樣多。

侍女走到了,陳荷慌忙地壓著畫紙,她看了一圈,鎖定了紹明的位置——紹明穿得過分華麗,非常顯眼。

她把畫紙塞給蘭金花,急匆匆起身往紹明這裏跑。

蘭金花喊她她也不聽,一只拖鞋跑掉在路上,她一頭撞進紹明懷裏。

“想你了。”

“你這是在喜歡她?”

紹明冷冷道。

陳荷被醋味熏得一跟頭,她討好地拉著紹明,帶著兩個愚蠢的點子要去親她。

天色驟陰,下雨了。

“今天占蔔的結果不好,卦象上沒得出我要的結果,倒是看出有人作亂。”紹明帶她離開這裏,兩個走到王宮的邊緣,身後的侍女都不見了。

面前是一個簡陋的房子,裏面空無一人,紹明走進去,陳荷有點害怕,還是跟上了:“這裏的人都死光了,那個墻角——”墻角處新刷了一層白:“當時虐待我的人死在這裏。”

“你的腳怎麽了。”

紹明走路一拖一拽,從陳荷的角度看很明顯。

“脊髓灰質炎。”

紹明故意讓她看見,室內太暗,紹明去點燈,她點了兩次才點燃受潮的燭芯,她背對著陳荷:“我能握住的東西很少,但是今天我能握住陳荷這顆心,讓她愛我,不背叛我嗎。”

不能。

我已經背叛了。

陳荷甚至不是慣性撒謊,她只是經常主動扭曲自己的三觀,她很認真地說:“好。”

紹明說:“好。”

窗外雨密如簾,室內的燭火讓紹明產生了一種近乎漆器的美麗,陳荷勾著她身上的珠鏈,雙膝緩緩下跪,光亮的柚木地板照出她們的影子。

算了。

紹明抓住她柔軟的長發。

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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