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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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又是一個四月。江南的春天霧雨蒙蒙,帶著幾分德國沒有的和暖與潮潤。周清霭拿著相機,早早到了Live house的後臺。

這是灰天使在國內出名以來的第一次演出。

這半年時光,灰天使的發展對所有人來說,都像一場夢。

樂隊的合約終於簽了下來。在中國的火爆給他們的談判帶來了巨大的利好。最後談下來的合約中,歐洲及海外經紀權歸公司,音樂制作和版權的條款幾乎都按照羅曉澍的心意落實了。灰天使的第一張專輯已在緊鑼密鼓的制作之中,即將正式發行。

而亞太區的經紀權,他們也與一家國內的公司談定,除了這場演出,還有好幾場國內的演出合同都已簽好。聽公司的意思,如果反響好,國內的巡演都可以籌備起來啦。對於灰天使的專輯發布,他們更是萬分期待,只要有一首單曲能在海外市場上獲得好成績,那灰天使的未來必定不可限量,他們可摩拳擦掌地等著好好大幹一場呢。

而周清霭本人,也終於收到了慕大的錄取通知書。

她本想立刻發消息給羅曉澍的,轉念一想,又決定要當面告訴他。

她戴上工作人員胸卡,走進後臺去。

後臺的氣氛緊張忙碌。對於樂手們來說,雖然有過上百場演出經驗,但這畢竟是在中國。盧卡斯他們都是第一次來,中文又不利索,難□□露出一些不知所措的神色。這種情況下,羅曉澍的任務不免格外繁重,甚至還需要擔任翻譯。然而即便是他,很多中文語境下的交流也有些吃力。

好在他態度誠懇溫和,總是一張笑臉,又是新近最受歡迎的樂隊,彩排時,各方的工作人員多少都拿出了遷就的態度來,耐心地溝通,幫他們解決問題。

當然了,或許也因為他很帥。周清霭無意中聽見兩個女生竊竊私語,偷偷拿手機拍他。

……可惜有女朋友了。

你怎麽知道?

他自己說的啊。昨天那誰大著膽子問他來著,他把手機屏保給她看。

就他那個屏保?誰知道是不是網上下載的圖啊。

周清霭生出好奇心來,她都沒註意過他的手機屏幕是什麽樣。

於是瞅個空當,悄悄跑去他旁邊。

羅曉澍正跟雅各布商量一段鼓的位置,手機放在鍵盤上。轉頭看見她,擡眼笑。

周清霭看看他,直接拿起他的手機來,摁亮了——

映入眼簾的,正是她拍的那張,兩人在夜色中接吻的剪影。

她抿住嘴唇。羅曉澍又笑看她一眼:“怎麽?”

“沒怎麽。”周清霭小聲應。然後放下手機,溜溜達達地出去了。

他選了她拍的照片。只有他倆才知道的,一眼就能認出彼此的照片。這是只屬於兩人的秘密,兩人共有的甜蜜瞬間。他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只是看到這張照片,那些與這照片相連的記憶就隨之而來,去年夏天的快樂猶如碧綠的湖水一般湧出,像重新散入全身的漂浮般的快樂。她心裏輕盈的泡泡都要冒出來了。

--

兩小時後,彩排順利地按時結束。周清霭拍了不少,嘗試了很多不同的角度。她現在喜歡上在舞臺上拍攝的感覺,在最近的距離,用鏡頭感受音樂的魅力,那讓她覺得自己也有如一個國王,在自己的領地,不僅見證著,也共同創造著這一場盛大的展示,生命力的展示,熱愛的展示。

而且,羅曉澍還會和她的鏡頭互動。那似乎也是一個他和她的秘密。他對著她的鏡頭微笑著演奏或者唱歌的樣子,太迷人了。

帶著些許疲憊和滿足,樂手們收拾了一下,陸續返回後臺。周清霭舉著相機,讓鏡頭最後慢慢掃過整個場地。她想象著,幾個鐘頭後,這裏會擠滿期待已久的觀眾。燈光搖曳,聲浪沸騰,他的音樂將帶來一場熱情的共鳴。

取景器裏,一個身影忽然進入。

一位陌生女士。

從觀眾入口進來的,一身黑色修身長裙,氣質優雅,微卷的長發垂在肩頭,戴一副黑框眼鏡。她獨自站在最後排的陰影裏,似乎有些躊躇,並不打算上前。

周清霭下意識推近鏡頭。女士轉過來的臉龐,讓她不由暗讚:雖然已有歲月的痕跡,但無疑是一位美人……

可緊接著,一股更強烈的感覺攫住了她。

等一下。這眉眼,這輪廓……在哪裏見過嗎?

“清霭?”

羅曉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們已經到了。”

對了,有媒體來,是事先約好的采訪,她得記錄些鏡頭。

周清霭應了一聲,連忙轉身跟出去。

剛走出幾步,記憶碎片倏忽閃過——那女士的長相,難道不是她在那張紫藤花照片上看到過的嗎?

她猛地剎住腳步,奔回舞臺去,目光急切地掃過整個大廳——

空了。

方才那個身影佇立的地方,此刻只餘一片空曠。

“怎麽了?”羅曉澍跟過來,也循著她的目光望去。

“剛才……”周清霭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她轉過頭,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臉,那句“我好像看到你媽媽了”幾乎要脫口而出。

“沒事。”她朝他笑了一下。

不,她不能確定。光線太暗,萬一認錯了呢?演出就要開始,她不能擾亂他的心情。

可如果……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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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霭拍攝了采訪,又拍了些樂手們吃飯休息的鏡頭,緊接著就是妝發造型了。

又陪同拍攝了一會兒,她心裏卻莫名越來越不安。忍不住跟羅曉澍打了聲招呼,說要出去拍點鏡頭。

這間Live house建在一個文化創意園中,舊廠房改造,周圍都是畫廊、設計工作室、咖啡館、小眾書店之類。這個周末,一場小型的文化展會正在舉辦,亮起燈火的廣場上人頭攢動,擺滿圖書、畫框和其他文化作品的臨時展位把這裏變得十分熱鬧。

周清霭走去樂隊的周邊售賣攤位,那裏很熱鬧。另一邊,觀眾們正在入場,彎彎曲曲的長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期待。

她知道自己該回去了。演出即將開始,羅曉澍有時也會緊張,需要她的一點鼓勵。

可那個黑裙女士似曾相識的臉,在她腦中揮之不去。萬一呢?萬一真的是她呢,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如果羅曉澍知道,他的媽媽曾離他這麽近——

帶著某種直覺和期待,她連奔帶跑地,又在園區裏轉了十幾分鐘。

一無所獲。

你在幹什麽?她甚至懷疑起自己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轉身的瞬間,一個灰金發色的男人身影映入眼簾。周清霭不確定是什麽引起了她的註意,可能因為他一望而知是外國人,又可能因為他雖有挺拔的身形,卻拄著一根手杖。

又或者,是因為他身側那個黑裙的身影——雖然被擋住了大半,可周清霭還是立馬沖了過去。

那男人站在一家書店裏,正望著店員豎起一塊立牌。

店裏好幾個人在忙碌,周清霭跑進去時,並沒看到要找的人。

忍不住問拄著手杖的男人:“請問剛才是否有一位女士在這裏?穿著黑裙子的。”

男人朝她微笑著點了點頭。

周清霭激動起來,一步上前:“請問她叫什麽名字?嗯,我是說,我有可能認識她,不,應該說是我的朋友認識她……”

她正懊惱自己語無倫次,卻見男人擡了擡下巴。

轉頭,周清霭看向男人示意的方向。一塊設計簡約的立牌,上面清晰的印刷體:

旅歐作家、獨立制片人羅月女士

最新力作《月亮的背後》自傳體小說

簽售見面會

羅月。

這兩個字映入眼簾,周清霭心頭一陣狂跳,幾乎要尖叫出聲。是她!真的是她!

她連忙細看簽售會的時間,明天下午3點。太好了,明天樂隊沒有活動,羅曉澍完全可以過來——

手機響了,羅曉澍在找她。周清霭匆匆給立牌拍了張照,又朝拄手杖的男人道了聲謝。男人看著她,藍色眼眸裏透出些許好奇。他似乎還想說什麽,可她來不及聽,飛快地沖回Live house去。

“你跑到哪裏去啦。”羅曉澍的語氣帶點兒不滿。

周清霭已經足夠熟悉他,知道他緊張了,所以在小小的撒嬌。

不過他還是第一時間接過她手裏的相機,在桌上放好:“怎麽一頭汗呢?別太累了。”

瞅瞅四下無人,周清霭索性撲進他懷裏。好累啊,可她心裏又振奮又快樂。

“等下演出完,我有兩個好消息告訴你。”

“真的?”

“當然啦。超好的消息。”

“哦。”羅曉澍笑,吻吻她頭發。

春夜的風帶著溫柔的暖意吹過,周清霭閉上眼,忽然覺得這一刻格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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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開始了。周清霭拍了開場曲後,下臺來稍作休息。

一看手機,竟有一堆紅色未讀消息,國內公司的人發來的。連忙點進去看,原來是緊急通知——明天要加一場某專業紙媒的采訪。

趕緊撥回去:“怎麽回事?”

“天上掉餡餅啊!這可是,”對方語氣興奮,“本來還排不上期呢,原來定的那誰誰,他們臨時取消了,雜志又不能開天窗。跟你說啊,咱們樂隊的運氣來了真是擋也擋不住,我都要樂暈了。”

樂歸樂,今晚就得開始為采訪做準備,明天怕是完全休息不了了。周清霭算算時間,又想起羅月來,忽然有點急。

怎麽辦?拍攝還沒結束,她現在絕對走不了。待會兒散場了去書店要個聯系方式?不行,剛才書店就在準備關門了。不過既然有出書,那總有途徑能找到人吧?可如果還是見不到面……

周清霭大腦高速運轉,一邊拍攝,一邊想著解決方案。鏡頭掠過觀眾,在閃動的光影下,擁擠的人群裏,她忽然捕捉到那個灰金發色的男人——誰讓他是外國人呢!又是這麽帥氣挺拔的大叔,很難不搶眼吧!

周清霭一陣激動,急忙定睛去看,果然在他旁邊發現了羅月的身影。

她來看演出了!周清霭幾乎要叫出聲來。這不是很正常嗎,她怎麽就沒想到呢!

她忍不住把鏡頭移回羅曉澍臉上,想知道他是否看到——

看不出來。正是一段澎湃激昂的鍵盤solo,羅曉澍神色專註,汗水從臉頰滑落。他在演出時一向全情投入,而且臺下燈光這麽暗,他可能什麽都看不清……

鏡頭再轉回去時,周清霭又是一陣慌神。

那兩個人不見了。

走了?演出還沒結束呢!對了,那大叔撐著手杖,也許腿腳應付不了長時間的站立?

怎麽辦?周清霭手心出汗。

馬上就是終場曲,之後還有樂隊與現場、工作人員的合影等等,她已經不可能走開了。周清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專註在眼前的拍攝上。

不會錯過的。一定還有辦法——

熱烈的歡呼與掌聲中,灰天使結束了表演。他們安可了兩次,終於滿身汗水地回到後臺。

擊掌慶祝。相互道謝。一張張合影,沈浸在演出成功的興奮中的人們,拍起來好像沒有完。

有人輕輕碰碰周清霭的肩。轉頭,竟是羅曉澍。

他避開周圍的目光,朝她眨眨眼,低聲笑:“你怎麽啦?心不在焉的。”

又端詳她:“之前你也有點不對勁。發生什麽事了嗎?不是說要告訴我好消息?”

周清霭望著他,關切的眼神,閃爍著汗水的臉龐,一股莫名的巨大力量,忽然從心底湧出。

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穿過人群,快步奔回舞臺去。

“我看到她了。”她沒頭沒腦地說著,“她可能還在!”

“誰?”

似乎只是轉瞬之間,光束燈關閉,演出結束的舞臺已然被黑暗籠罩。偌大的場地,空氣中未散的汗水與熱情的氣息依稀還在,觀眾卻已走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片空曠的暗藍色。

周清霭的心沈下去。她不死心地四下張望,焦急地踮起腳尖。

“清霭,你在找誰?”

羅曉澍拉住她。他凝視著她,似乎已經覺察到什麽。

周清霭擡手,直直指向臺下,嗓音發幹:“這裏。”

“曉澍,你媽媽……來看你的演出了。”

她懊悔不已:“我早就看到她了,我應該第一時間過去找她的,我……對了,我拍了視頻!”

她急急忙忙地打開相機,翻回放。

羅曉澍卻抓住了她的手。因為他已經看見了,遠處角落裏的一個人影。

穿黑色長裙的女士。在她旁邊的人,他一眼就認出來——是哈維。

心頭震動的感覺,仿佛在這暗下來的光線中,變得緩慢而不真實。

他眼看著哈維跟她說了幾句話。然後她擡起頭來。

那一瞬間,他忽然無法動彈。

“……太好了。”周清霭顯然也看到了。她輕笑著,轉頭看了看他,眼睛裏有閃爍的淚光。然後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不由自主地,羅曉澍往前邁了一步。

遠遠地,羅月正朝他走來。她先是垂著眼睛,慢慢才擡起來了,仿佛鼓足了勇氣才擡起眼來,帶著一種歉疚的、小心翼翼的喜悅,遙遙望著他。

腳步聲回蕩著。舞臺的燈光原來並未完全熄滅。一團明亮的光暈正落在這片混沌的暗藍色中,像某種心跳的指引。穿過十幾年的時光,十幾年的隔膜,所有的痛苦仿佛都在這光暈裏,等待著一場圓滿的消弭。

羅曉澍沒再遲疑,大步迎了上去。

這世上最動人的時刻之一,莫過於久別重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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